门合上之后,包厢里静了一小会儿。
狄浩伸手把茶壶提起来,先给花鸡面前那只杯子续满,再给自己倒上,手很稳。
“鸡哥。”他把茶壶放回转盘,“怎么忽然过来了,也不提前通知,我好为你准备一桌。”
一声鸡哥,叫得自然。
口气客客气气,像招呼一位久不走动的长辈。
花鸡没碰那杯茶。
“你让林文带的那句话,我收到了。我过来,就为弄清楚一件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很直,一点弯都没绕。
狄浩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茶,像在想从哪儿说起。
走廊上跑堂的吆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远远的。
“什么意思……”他开口了,“没什么深的意思。就是过去的事,过去了。”
“鸡哥,我跟你说实话。有很多年,我过不去。”
“道理我不是不懂。我哥走的那条路,是他自己挑的。白雨的事,后来我也弄明白了。账不该记在你们头上,这一层,我脑子早就想通了。”
“可脑子通了,心里那道坎还在。它不讲道理。”
“这些年我心里憋着那口气,做了一些傻事……是我不对。”
这一句说完,他没有停留,接着往下讲。
“让林文带那句话之前,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半宿。站到后半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么多年,真遇上事,我这颗心向着哪一头,骗不了自己。”
“鸣哥那边怎么看我,随他。他把我当什么人,我都受着,不喊冤。我也不图森莫港任何东西。”
“我现在就认一件事,你们是我哥的兄弟……我把你们当哥哥……”
“就这么个意思。”狄浩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完了。”
花鸡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来之前,在旅馆那间小屋里把今天备了个遍。
他这双耳朵听了半辈子场面话,什么成色的话,进来就能分出来。
狄浩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对方脸上,也落在那双手上。
说话的人眼睛一直抬着,没有朝别处躲过。
说到他哥的时候,那双手在杯边上收了一下。
别的,没有了。
这番话不长,说得也不快,没有一处抬高声音。
整场下来,狄浩没朝森莫港开过一个口,连一句“替我问鸣哥好”都没有。
包厢里静下来。
隔壁包厢划拳的动静一阵一阵穿墙过来,闷闷的,反倒衬得这间安静。
花鸡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这回喝了。
茶已经不烫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问。
狄浩点头:“想清楚了。”
花鸡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他自己都没防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孙伟和林文一左一右站在门外。
花鸡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谁也没看,下了楼。
楼下,中午的日头正毒。
花鸡顺着街边房檐的阴影往前走,走过了该拐的那个路口,又走出去十几米才发觉,退了回来。
来之前备下的那些盘问,一句都没用上。
他把狄浩那些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想从里头挑出一处不对的地方,挑不出来。
来的路上他连最坏的一步都想过:狄浩要是开价,他就把价钱原样带回去,让杨鸣定夺。
要是做戏,他就陪着往下看,看这出戏想引到哪儿。
结果什么都没有。
压了这么些年的事,就在一间川菜馆的包厢里,一壶茶的工夫,落了地。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可他清楚,这件事能落在这一步,比他来之前想过的随便哪一种,都好。
至于狄浩往后在西港怎么走,那是狄浩自己的路。
一句好自为之,他能给的就这么多。
这些话,他得回去当面讲给杨鸣,电话里讲不明白。
街口过来一辆摩的,他抬手拦下了。
……
包厢里,狄浩没动地方。
他把自己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花鸡走后没多大工夫,门又开了,孙伟把头探进来。
狄浩朝他摆摆手:“让林文进来。你在外头再等等。”
林文进门的时候,腿有点沉。
电话里那句“一个人”,像块石头在他心口挂了一路。
人已经见着了,谎也就露了。
他低着头站在桌边,等着挨那一下。
那一下没落下来。
狄浩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文挨着椅子边坐下了。
狄浩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给你两条路,自己挑。”
“想走,现在就可以走。钱我再给你一笔,随便你去哪,只一条,别再让我在东南亚见着你。”
“不想走,就回金边,接着替我做事。工钱照开,不会亏待你。”
林文捧着那杯茶,半天没说话。
他注意到一件事:老家的人,狄浩一个字没提。
正因为一个字没提,这两条路才都像是真的。
回国这条路,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很多回,想到最后总卡在同一个地方:回去做什么。
当年他是怎么出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年少无知,犯了事,家里托了人,把他送出来投奔舅舅。
这些年过去,当年那桩事还挂不挂在那儿,他不敢回去试。
他这双手,会的就是算账。
可他算熟了的那些账,没有一本是能摆上明面的。
回去了从哪儿落脚,他想不出来。
手里倒是存了些钱,分放在两处,可钱这个东西,人没有落脚的地方,捂不了几年。
金边不一样。
那边的街面他趟熟了,哪路人管哪路事,他心里门清。
皮塞那条线还在,讨债、打听消息这类活,他都插得上手。
还有一层,他没敢往深里想,可它就在那儿:经过今天这顿饭,两边的大人物都认下了他这张脸。
他还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递话这份差事,到今天其实已经交割了。
往后两位再有话,未必用得着他这条腿。
狄浩这时候肯把“走”字摆出来,是真放。
跟着一个清楚你知道他底细的人做事,听着悬。
可反过来想,人家真想让他消失,今天摆出来的就不会是两条路。
至于替狄浩做的会是什么事,他没问。
问了也白问,到了金边自然知道。
林文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浩哥,我回金边。”
狄浩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他起身把包厢门拉开,朝外头招呼了一声。
孙伟进来,一脸的话,一句也没敢问。
狄浩把转盘上的菜单拿起来,丢给他:“点菜。”
“来都来了,把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