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金边。
昨晚夜里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清早的街面还湿着,排水沟里的水没退干净,空气里一股泡涨了的土腥味。
老关骑着摩托,跟平常一样,七点来钟到的公司。
他在郭明贵手底下跑了多年的腿,工地上的材料、车辆这些杂事归他管。
郭总失踪这些天,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可班还得照上,他这个岁数的人,更不敢缺勤。
这些天,公司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高层天天关着门开会,底下人照常上工,工资一分不少发,可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满城设卡那几天,楼里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郭总出了什么事,各人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去说破。
摩托还没停稳,他就看见公司门口的台阶下围了几个人。
保安,清洁工,还有两个早到的办事员,围成半个圈,谁都不说话。
老关把车支好,走过去,人群让开一道缝。
台阶下躺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四仰八叉躺在湿地上,身上的衣裳让血和雨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看不出模样。
人在雨里躺了半夜,身子底下那摊血让雨水泡开了,顺着人行道的砖缝淌出去老远,颜色淡淡的红。
老关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上来,别开了脸。
哪儿来的倒霉鬼,死也不挑个地方。
“要报执法队吗?”保安掏出手机,手直哆嗦,“这……这得报吧?”
没人接话。
保安低头去按号码。
就在这时候,老关的眼睛落在了死人的左手上。
那只手摊在湿地上,手指肿得像一排香肠。
可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还在,方方正正一个翡翠面。
手腕上那块表也在,表盘朝上,玻璃裂了,还在走。
那枚戒指,老关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郭总谈事的时候,喜欢拿它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
老关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蹲下去,凑近又看了一眼。
表带、戒面、连那只手的形状,越看越对得上,心越沉。
他一把按住保安的手机,力气大得把对方按了个趔趄。
“不许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谁都不许报!”
保安懵了:“关哥,死人了啊,不报……”
“闭嘴。”老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先报董事长!”
他在郭家手底下当了这些年差,别的道理没学几条,有一条刻进了骨头:郭家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家里先知道。
执法队要是比郭家先到,这栋楼里今天站着的人,往后一个都落不着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他能拨的最高的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张了几次嘴,才把话说囫囵:“公司……门口死了个人。您最好亲自来看一眼。手上,戴着郭总的戒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老关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等那头吼完,又贴回去,一句一句应着。
十几分钟后,公司自己的人到了,一车接一车。
铁闸拉下一半,门口扯起绳子,围观的被轰散,尸体抬进了楼里。
整栋写字楼,连同门前那半条街,被万隆自己的人封了起来。
对面几家铺子的老板被人塞了钱,一声不吭拉下了卷闸门。
街口的粉摊收了,摊主推着车走的时候,头都没敢回。
执法队的车,从头到尾,一辆都没有来。
这一片归哪个分局管,万隆的人比谁都清楚。
招呼提前打了过去,这条街上今天连巡逻的影子都没有。
……
上午的日头出来,把湿街晒得冒白汽。
被拦在外头的员工三三两两站在街对面的树荫底下,谁也不敢走远,也没人敢打听。
十点多,有车队到了。
前后几辆黑色的车,中间那辆下来的是郭明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拎着箱子。
街对面的人群里没有一点声音。
郭明盛没有看任何人。
从车门到楼门口那十几步,他走得不快,背挺得笔直,进楼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人和白大褂跟着进去,铁闸又拉上了。
这一进去,就是四十多分钟。
楼外头,日头越晒越高。
树荫底下有人蹲不住了,摸出烟来看看左右,又塞了回去。
没人知道楼上是什么情形。
有人小声说了半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回去。
到了晌午饭点,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去买吃的。
四十多分钟后,铁闸响了。
郭明盛走了出来。
他上去的时候穿着西装。
下来的时候,外套没了,领带没了,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弯上,袖口上溅着几点暗色的东西,右手的指节破了皮,血痂都没擦。
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跟在他身后下来的那十几个人,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年轻的抢前一步替他拉车门,手抖得拉了两下才拉开。
郭明盛上了车。
车队走的时候,一辆车都没有鸣笛。
又过了一阵,楼里才有人把两个尸袋抬出来,装上一辆不挂牌子的面包车。
头一个尸袋,抬得稳稳当当。
里头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二个尸袋,拉链拉不严,有半截东西支棱在外头,黑黢黢的,像根铁棍。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另外半截,在死人的嘴里。
死的是郭明贵身边一个跟了多年的心腹。
早上封楼的时候,他还在楼下里外张罗,是他跟着郭明盛一块儿上的楼。
下来的时候,他在袋子里……
楼上那四十多分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敢问。
面包车开走之后,整栋楼继续封着,门口站了岗,任何人不得进入。
……
郭明贵死了。
这种消息,在金边这种地方是捂不住的。
封楼那一场,几百双眼睛在街上看着。
晌午不到,附近几条街的铺子里就都在讲了。
到了下午,茶馆和赌档里,能坐下说话的地方,讲的都是这一件事。
头半天,说法五花八门。
到了晚上,乱七八糟的版本就都没了,只剩一个站住了脚,越传越齐整。
街上传话,有它自己的规矩:没人管哪个版本真,人人只认哪个版本狠。
越狠的,听着越像真的。
站住脚的那个版本,是这么讲的:
郭老二花大钱雇了一班枪手,要在半道上做掉森莫港的老板。
枪手没得手,郭老二自己反倒落到了人家手里。
人家没跟他谈,也没要一分赎金,把人带回森莫港,关起来,活生生折磨死了。
然后,把尸首连夜送回金边,丢在万隆自家的楼门口。
讲的人有鼻子有眼:用了什么家伙,身上多少道口子,一个版本比一个版本讲得细。
讲这个故事不用本钱,还能换一杯茶、一支烟,外带半桌人竖起来的耳朵。
听的人倒吸凉气,末了压低嗓子补一句:森莫港,惹不得。
一夜之间,这三个字在金边道上换了一种分量。
往常提起森莫港,想到的是那边给的工钱和沿海那摊生意。
如今再提起来,人先把嗓子压低半截。
连万隆自己工地上的监工,这两天骂人的声音都小了。
而这个传遍全城的版本,真正要命的地方在别处。
它的前半段,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