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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9章 血溅门前,满城风声

    柬埔寨,金边。

    昨晚夜里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清早的街面还湿着,排水沟里的水没退干净,空气里一股泡涨了的土腥味。

    老关骑着摩托,跟平常一样,七点来钟到的公司。

    他在郭明贵手底下跑了多年的腿,工地上的材料、车辆这些杂事归他管。

    郭总失踪这些天,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可班还得照上,他这个岁数的人,更不敢缺勤。

    这些天,公司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高层天天关着门开会,底下人照常上工,工资一分不少发,可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满城设卡那几天,楼里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郭总出了什么事,各人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去说破。

    摩托还没停稳,他就看见公司门口的台阶下围了几个人。

    保安,清洁工,还有两个早到的办事员,围成半个圈,谁都不说话。

    老关把车支好,走过去,人群让开一道缝。

    台阶下躺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四仰八叉躺在湿地上,身上的衣裳让血和雨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看不出模样。

    人在雨里躺了半夜,身子底下那摊血让雨水泡开了,顺着人行道的砖缝淌出去老远,颜色淡淡的红。

    老关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上来,别开了脸。

    哪儿来的倒霉鬼,死也不挑个地方。

    “要报执法队吗?”保安掏出手机,手直哆嗦,“这……这得报吧?”

    没人接话。

    保安低头去按号码。

    就在这时候,老关的眼睛落在了死人的左手上。

    那只手摊在湿地上,手指肿得像一排香肠。

    可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还在,方方正正一个翡翠面。

    手腕上那块表也在,表盘朝上,玻璃裂了,还在走。

    那枚戒指,老关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郭总谈事的时候,喜欢拿它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

    老关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蹲下去,凑近又看了一眼。

    表带、戒面、连那只手的形状,越看越对得上,心越沉。

    他一把按住保安的手机,力气大得把对方按了个趔趄。

    “不许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谁都不许报!”

    保安懵了:“关哥,死人了啊,不报……”

    “闭嘴。”老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先报董事长!”

    他在郭家手底下当了这些年差,别的道理没学几条,有一条刻进了骨头:郭家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家里先知道。

    执法队要是比郭家先到,这栋楼里今天站着的人,往后一个都落不着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他能拨的最高的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张了几次嘴,才把话说囫囵:“公司……门口死了个人。您最好亲自来看一眼。手上,戴着郭总的戒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老关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等那头吼完,又贴回去,一句一句应着。

    十几分钟后,公司自己的人到了,一车接一车。

    铁闸拉下一半,门口扯起绳子,围观的被轰散,尸体抬进了楼里。

    整栋写字楼,连同门前那半条街,被万隆自己的人封了起来。

    对面几家铺子的老板被人塞了钱,一声不吭拉下了卷闸门。

    街口的粉摊收了,摊主推着车走的时候,头都没敢回。

    执法队的车,从头到尾,一辆都没有来。

    这一片归哪个分局管,万隆的人比谁都清楚。

    招呼提前打了过去,这条街上今天连巡逻的影子都没有。

    ……

    上午的日头出来,把湿街晒得冒白汽。

    被拦在外头的员工三三两两站在街对面的树荫底下,谁也不敢走远,也没人敢打听。

    十点多,有车队到了。

    前后几辆黑色的车,中间那辆下来的是郭明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拎着箱子。

    街对面的人群里没有一点声音。

    郭明盛没有看任何人。

    从车门到楼门口那十几步,他走得不快,背挺得笔直,进楼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人和白大褂跟着进去,铁闸又拉上了。

    这一进去,就是四十多分钟。

    楼外头,日头越晒越高。

    树荫底下有人蹲不住了,摸出烟来看看左右,又塞了回去。

    没人知道楼上是什么情形。

    有人小声说了半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回去。

    到了晌午饭点,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去买吃的。

    四十多分钟后,铁闸响了。

    郭明盛走了出来。

    他上去的时候穿着西装。

    下来的时候,外套没了,领带没了,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弯上,袖口上溅着几点暗色的东西,右手的指节破了皮,血痂都没擦。

    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跟在他身后下来的那十几个人,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年轻的抢前一步替他拉车门,手抖得拉了两下才拉开。

    郭明盛上了车。

    车队走的时候,一辆车都没有鸣笛。

    又过了一阵,楼里才有人把两个尸袋抬出来,装上一辆不挂牌子的面包车。

    头一个尸袋,抬得稳稳当当。

    里头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二个尸袋,拉链拉不严,有半截东西支棱在外头,黑黢黢的,像根铁棍。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另外半截,在死人的嘴里。

    死的是郭明贵身边一个跟了多年的心腹。

    早上封楼的时候,他还在楼下里外张罗,是他跟着郭明盛一块儿上的楼。

    下来的时候,他在袋子里……

    楼上那四十多分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敢问。

    面包车开走之后,整栋楼继续封着,门口站了岗,任何人不得进入。

    ……

    郭明贵死了。

    这种消息,在金边这种地方是捂不住的。

    封楼那一场,几百双眼睛在街上看着。

    晌午不到,附近几条街的铺子里就都在讲了。

    到了下午,茶馆和赌档里,能坐下说话的地方,讲的都是这一件事。

    头半天,说法五花八门。

    到了晚上,乱七八糟的版本就都没了,只剩一个站住了脚,越传越齐整。

    街上传话,有它自己的规矩:没人管哪个版本真,人人只认哪个版本狠。

    越狠的,听着越像真的。

    站住脚的那个版本,是这么讲的:

    郭老二花大钱雇了一班枪手,要在半道上做掉森莫港的老板。

    枪手没得手,郭老二自己反倒落到了人家手里。

    人家没跟他谈,也没要一分赎金,把人带回森莫港,关起来,活生生折磨死了。

    然后,把尸首连夜送回金边,丢在万隆自家的楼门口。

    讲的人有鼻子有眼:用了什么家伙,身上多少道口子,一个版本比一个版本讲得细。

    讲这个故事不用本钱,还能换一杯茶、一支烟,外带半桌人竖起来的耳朵。

    听的人倒吸凉气,末了压低嗓子补一句:森莫港,惹不得。

    一夜之间,这三个字在金边道上换了一种分量。

    往常提起森莫港,想到的是那边给的工钱和沿海那摊生意。

    如今再提起来,人先把嗓子压低半截。

    连万隆自己工地上的监工,这两天骂人的声音都小了。

    而这个传遍全城的版本,真正要命的地方在别处。

    它的前半段,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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