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安静下来没多久,大路方向又来了一对车灯。
车开得不快,到了路口外十几米停住,灯灭了。
坤利趴在地上,脸贴着路面,听见车门开合的动静,哑着嗓子朝那边喊救命。
来人没应他。
一支手电亮起来,光柱先扫过斜在路边的凯美瑞,在砸碎的车窗上停了停,又落到坤利背后勒着的扎带上。
路面上撒着一片碎玻璃,亮晶晶的。
光柱最后往支路深处照了一段,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手电灭了。
那人退回车边,站在车门旁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人被带走了。两辆车……”
对方又说了一句,“行。”电话挂了。
车灯没开,车子倒回大路,顺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去了。
坤利朝着那边又喊了几声,喊到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
……
面包车开了很久。
先是平路,后来越走越颠,车底不断有石子弹起来,打在钢板上。
起先索占塔还试着记路,数着车子拐了几个弯,哪一段在减速。
数到后来,弯太多了,他放弃了。
车厢里没人说话。
有人抽烟,烟味混着汽油味,隔着头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索占塔被塞在车厢中段的地板上,头套里全是自己呼出来的潮气。
上车的头一段路他挣扎过,拿肩膀去撞车厢板,两条腿乱蹬,隔着头套嘶喊,直到一只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他钉在地板上。
后来他不动了。
力气是有数的,他一分一分感觉到它们从胳膊和腿上退走。
车停下来的时候,先有人拉开车门,然后是两双手,把他像卸货一样拖下去,在地上放平。
土腥味,草叶贴着脸。
远处有一两声狗叫,隔得很远。
发动机熄了以后,四下静得吓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下,又一下,钝钝的,切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些细碎的响动。
他先没听懂。
等他听懂的那一瞬间,整个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是铁锹!
有人在挖坑!
坑是挖给谁的,用不着想。
索占塔这一辈子跟文字、席面和人心打交道,头一回离死这个字这么近。
他想喊,嘴里那团布顶着上颚,出来的只有鼻音。
手腕背在身后,扎带早勒进了肉里,动不了。
恐惧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漫的。
头一层,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从支路口到这块地,这么长的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话。
他在车上把能换命的东西都想了一遍,钱,或者他手里压着的那些不能见光的旧账。
他连开场的话都拟好了。
先报出一个数目,把人稳住,再一点一点往上加。
这是他的本行,他这张嘴,给很多人解过围。
可换东西得有人肯听。
没人问,就是不打算听。
他这条命,在人家那里不值一问。
再往深处想,是那场会面。
掮客先在酒桌上漏半句,隔几天再单独递话,件件都经得起核。
见面的条件一层比一层苛刻,苛刻得让他自己打发了车和随卫,亲手把这趟行程从所有名册上抹掉。
他替人递了半辈子话,什么样的话进什么样的耳朵,他自问看得比谁都清。
到头来,人家喂给他的这一口,他闻都没闻,一口吞了下去。
更悔的是杨鸣那通电话。
人家把话递到他耳朵边上了,枪已经开过一回。
他听的时候,只当那是港里的事,是几百公里外的事,跟他隔的很远。
他坐在部里那把椅子上太久了,总觉得那些见血的事,到不了他这一层。
最叫他心口发凉的,是他数了数会有谁来找他。
家里只当他歇在外头,天亮都未必察觉。
这样的夜晚,这些年太多了。
部里发现不对,最早也是明天晌午。
就算找,从哪儿找起?
这趟路是他自己亲手抹干净的。
传出去,多半是卷了钱跑了一类的说法,再难听的也会有。
就是不会有人想到村外的一个土坑。
他做了一辈子体面人,最后连个说法都落不着。
部里那摊子事,不出半个月就会有人接手。
办公室换一块名牌,他压着的那些文件,自然有别人来批。
各家的宴请照样开席,席面上顶多冷清几天。
坤利和蒙塞呢?
跟了他十几年的人,晚上还替他开着车。
他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黑暗里他也想过是谁。
这个局拿庄园的账做饵,最先跳出来的念头,是大公子那一房动了杀心。
可转念又不像。
那一房真要收拾他,官面上有的是体面办法,用不着半夜挖坑。
会是谁?
几个钟头之前,他还在宴会厅里端着杯子,替外方代表圆一句翻译没绕明白的客套,一桌人笑成一片。
隔了才一两个小时。
铁锹声的间隙里,虫子叫得很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能灵到这个地步,连土块从锹面上滑下去的声音都听得见。
铁锹声停了。
有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低低说了几句话,听不出内容。
脚步声朝他这边过来。
索占塔的身体先于脑子缩紧了,膝盖往肚子那边收,像是这样能挡住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牙关在抖,咬都咬不住。
头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又重又快。
就在这时候,枪响了。
“砰砰砰……”
几声,前后挤在一起,又急又平,远没有他想象里那么响。
紧跟着是东西倒地的动静,沉的,接连两三声。
有件铁器哐啷砸在地上,像是那把铁锹。
然后,静了。
索占塔在头套里大口喘气,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出了什么事,他想不出来。
他只顾得上喘气。
过了片刻,脚步声又起来了,不止一个人,从几个方向围拢过来,走得不急。
有人在他身边蹲下。
他浑身一绷。
头套被人从头顶拿掉了。
夜风贴着脸过去,凉的。
他眨了眨眼,眼前有一点很低的光,手电斜朝着地面,没照他的眼睛。
光边上,是一张年轻人的脸。
“索先生,别怕。”那人一边说,一边用刀割断他手腕上的扎带,又把他嘴里的布团抽了出去,“我叫方青,森莫港的人。”
森莫港。
这三个字进了耳朵,索占塔胸口绷了一路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整音,出来的只有一声长长的气。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凑到他嘴边。
头一口他呛了,咳了半天,第二口才咽下去。
他想撑着坐起来,两条胳膊麻得不听使唤,撑了一下,又歪回去。
方青朝旁边偏了偏头:“扶索先生上车,慢一点。”
两个人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站起来那一下,他眼前黑了黑,缓了一阵才站住。
他的腿是软的,几乎全挂在两个人身上。
经过那个坑的时候,他别开了眼。
空地边上还躺着几个黑乎乎的人形,没人去动。
几道手电的光在空地上来回扫,有人低声报了句什么,方青嗯了一声。
方青落在后面,站在空地边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