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唐照僵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理清程野话中的含义。
可不等他想明白,脸上的面具已经在快速崩解,左半边脸彻底露了出来。
被小丑面具抽走的生命能量此刻如同倦鸟归巢,一波波回流到体内。
换做平常,必然是舒爽万分,状态迅速回归。
可此刻,他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脑袋阵阵充血。
从腹部升起的暖流在体内四处乱撞,冲到後背时,更是带来比之前鞭挞剧烈数倍的痛苦。
他咬牙硬撑了两秒,浑身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又过去数秒,再也承受不住情绪的剧烈冲击,下意识将翻涌的恐惧情绪注入心脏。
只是。
恐惧,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可以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也可以是对局面彻底失控的恐惧!
而当这份恐惧被伤心刃吞噬的瞬间,他混乱的思维骤然一清。
眼前的男人就算猜到一部分计划又能如何?
不过是个小小的检查官,依旧是这个世界的底层,根本没有决定利益分配的权力,更没有改变世界的资格。
他根本不明白,神秘的星舟组织有多强大,远比那些霸主级庇护城还要恐怖。
或许现在,幸福城还能活跃,他这个检查官还能口出狂言。
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真正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
会明白,能够参与星舟组织改造世界的计划,是何等荣耀。
「我不懂...你在说什麽!」
唐照咬牙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来啊!羞辱我!往死里羞辱我!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看你有多伟大!」
「来啊!践踏我!肆无忌惮地踩碎我!把我变成衬托你光芒的小丑!」
「来啊!杀了我!把我的命当成你的踏脚石,把我的死写成你往上爬的履历!」
「这个世界,本就需要小人物来衬托大人物的伟大,我愿意当那个衬托你的人!」
他疯狂嘶吼,脸上却不断闪过浓烈的恐惧。
只是那恐惧消散得极快,刚一浮现便被瞬间抽离。
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一个愤世嫉俗的人。
一个嫉人所有、懒於躬身、只求攀附权贵便肆意盘剥的人。
星舟组织,的确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了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不是这次刘坤「恰好到场」,将他从红岭县地下抓出来。
这个冬天,周边的聚集地和庇护城必定会遭遇大祸。
被一个拥有毁级食恐鱼战力、又保留人类智慧的强大感染体疯狂肆虐。
因为只有在军团一次次围猎之中,唐照才有可能将恐惧积攒到五级。
现在,一切都疯狂加速。
唐照的力量被抽走,却在死亡步步逼近的过程中,更快地积攒着恐惧。
以他胆小如鼠的本性,本不可能做出这般莽撞冒险的决定。
但作为深刻感受过伤心刃威力的人。
程野无比明白,从唐照选择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心脏,即是伤心刃。
而他,早已是被伤心刃折磨的猎物,变成了彻底失控的疯子。
常人能轻易想明白的事,对他而言如同隔着天堑,再也无法冷静思考,更无法控制自己。
「来啊,你还在犹豫什麽?」见程野愣神,唐照继续嘶吼。
很难想像,一个人会变态到主动想要成为小丑。
程野眼珠子一转,嘴角微扬,轻声道:「唐统领,想让我审判你呢...
「很简单,告诉我更有价值的信息,我可以让你死得更痛快、更风光。」
唐照愿意给出帐本的位置,是个意外收获。
不管他那癫公一般的发言到底是什麽意思,至少看起来两人能够谈判。
果不其然。
唐照裸露在外的半张脸微微一变,没有直接拒绝,反而陷入思索。
「如果我告诉你,常木给子嗣存在光虹庇护城的私人帐户和密码,里面有四十万贡献点,你会去拿吗?」
「不会。」程野果断摇头。
谁知道这是子嗣的钱,还是常木留在光虹的备用金。
除了乾净的黑款,其他钱拿得都不安稳。
况且就算是黑款,他也已经打算通过代工订单的方式,还给大樟庇护城。
程检查官虽然缺钱,却不是毫无底线、不择手段地缺。
名声的重要性,这一趟已经食髓知味。
未来若是能继续好好经营,没准能带回来数以百倍的隐形收入。
区区四十万,不过是抄几个杀手的收获,根本不值一提。
「果然,你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再次验证了想法,唐照长舒一口气道,「大樟只是普通农业型庇护城,我当军团大统领还不到两年,没有更多钱给你了。」
「钱没有,那情报呢?」程野立刻追问。
掌握先机、居高临下俯瞰局势的优势,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唐照完全退场前,多榨取一点信息,就多一分主动。
至於接下来的大战,旁观就是最大的收获。
如果能把刘坤留下的符印完整保留下来,便是最大的胜利。
唐照再次沉默。
片刻後,他脸上的面具碎片脱落得更多,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恐惧的浪潮一波波涌入心脏。
他摇了摇头,忽然感慨道:「这个世界,远比你想像的更阴暗。你只是站在光明里,所以看不见暗处正在腐烂的一切。而我,一直活在阴影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些黑暗角落到底藏着什麽。」
「你觉得我害死了一个又一个人,为了上位,连我妻子坐的皮卡底下都装了炸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被我安排上车的司机、护卫,还有我妻子,他们真的是...好人吗?」
「蔡伊,这个贱人,她明明知道想在大樟上位,必须用婚配和子嗣当质子,换取忠诚才行。可她却听信她那愚蠢的父亲,拿这个要挟我,逼我不断扶持他们家的青藤商队。就因为我一开始没答应,她甚至狠心打掉了一个孩子...」
「没错,我当统领这些年,近七成收入都给了他们,看似是妥协了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拿这些钱是有代价的。我早已暗中拉拢、替换了商队所有人,控制权早就握在我手里,随时能取代蔡家,成为青藤商队真正的主人。」
听着唐照絮絮叨叨的话,程野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唐照性格如此扭曲,恐怕也和这些经历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最开始娶她,又为了什麽?」程野问道。
唐照抿了抿嘴,摇了摇头:「那些都不重要了。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利益交换,我和她在交易,交易失败,我就让她死。现在我和你也在交易,成了,你动手杀我就行。」
话语混乱,毫无逻辑,没人知道他真正在想什麽。
「程野,我用这支商队的控制权跟你换,怎麽样?」
「商队实际握在我私生子手里,他母亲就是普通人。我留了专属口令,你对上口令就能直接接管青藤商队。注册手续、运行路线、雇佣合同...所有资料我都备齐了。」
「你不是想打通石省到广省的路线吗?不是想给卫星城开创一条商路吗?我知道你们幸福城的检查官会有外勤任务,竞争极为激烈,而你又是一个实打实的新人,现在给你一支现成且成熟的商队,绝对能省掉你九成九的麻烦。」
唐照一口气说完,程野脸色微变。
这家夥还真没有说谎,他掌握的情报确实很多,连检查官的工作都摸清了。
莫非,是从星舟那里得来的?
「你不用担心有麻烦。青藤商队名义上挂在蔡家名下,可我早布好了局,让他们签了阴阳合同。你拿着合同去光虹商队管理处登记,就能把商队乾乾净净地从蔡家剥离。」
「你也不用有负罪感,蔡家是活该。我要是还有时间,能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一家子烂人犯的罪全抖出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全都是坏人、蠢人!」
「青藤商队不大,是小型商队,一共只有两百七十人。可每个人,都是我亲自跑自由市场,从底层难民里一个个挑出来的。这些人诚实、勇敢、稳重、有底线,真遇上危险也不会溃散逃命,比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强太多,完全不输运营十几年的大型商队,你很容易就能把规模做大。」
「可笑吗?我这种一辈子站在阴影里的人,反倒比谁都看得清,什麽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唐照再次笑了起来,嘴角越扬越高,活脱脱一个歇斯底里的小丑。
可不知为何,程野只是抿紧嘴唇,沉沉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从不愿触碰这些阴暗。
就像他始终不愿踏入幸福城的棚户区,不愿面对那些早已被磨掉斗志的难民。
即便是安稳盛世,繁花之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苦难,更何况是这吃人的废土。
接触太多阴暗,只会被负能量消磨斗志,甚至迷茫努力的意义。
不如埋头做事,总会有收获,总会有正向的结果。
可此刻听完唐照的话,他已经再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一丝对废土恶劣环境的无奈。
「你很善良,是个好人。我这种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最看得清这一点。」
唐照脸上的面具碎片,只剩鼻头一点还挂着,模样滑稽又凄凉。
可他的语气却异常郑重:「所以我才把青藤商队交给你,才敢把我的私生子托付给你。他和我不一样,他母亲也善良、勇敢,是个很好的老师。我从来没让他们沾过我手里这些肮脏阴暗的事。」
「你找到他们後,如果不想带他们离开光虹、去幸福城,只要留下一万光虹点,足够他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普通人生活就行。」
「如果他们愿意跟你走,我也不会逼你承诺什麽。我清楚,你这样的人,良心会替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说完,唐照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程野,等待最终的答案。
数秒後,程野轻轻点头。
他原本还打算撬罗家商队,现在能接手一支现成的青藤商队,再好不过。
两百七十人,已经不少了!
要是从零开始搭建,他也不可能短时间拉出来数百上千人的队伍。
「好,光影区游散商队学校,初中部,潘慧,这是她的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唐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鼻头最後的碎片应声脱落。
「告诉她,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我唐照,一生,不输於人!」
刑场之下,人头攒动如沸腾的洪潮,密密麻麻铺到视野尽头。
星舟安排的接应者,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神秘组织,仿佛已经彻底将他抛弃,连同所有筹谋好的计划一并放弃。
而正是这份被遗弃的绝望,催生出了更极端的恐惧。
像疯长的毒藤死死缠住心脏,又被尽数吸入伤心刃之中。
「杀了他!」
不知是谁嘶吼着点燃了引线。
下一秒,浪潮般的喊杀声轰然炸响,一层叠一层,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杀了他!!」
人群瞬间沸腾,前排民众不顾一切往前挤,肩膀相撞,嘶吼声层层叠叠压过一切。
新任统领张司脸色骤变,慌忙下令士兵加固防线,抓起话筒想平息民怨。
可话还没出口,一股莫名情绪就冲上心头,让他彻底忘了原本的台词。
只能怔怔转向唐照,心底无端燃起怒火。
这家夥到死都要抢风头,他难道不知道谁才是大统领吗?
「杀了他!」
张司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再次把情绪推向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唐照身後的程野身上,凝如实质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好一场盛大的送行仪式!
若不是早已看清水下暗流,程野此刻或许还会懵逼一阵。
随後猛地意识到下面的人群中,藏着「敌人」。
但现在,他只是摇了摇头,一手拿起话筒,一手抓起旁边的细铁鞭。
「罪人,唐照,跪下,赎罪!」
审判声轰然传开。
一个幸福城的检查官,越界插手大樟内务,还要审判前任军团大统领。
就算持有樟树徽章,这一幕也透着诡异。
可台下民众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没有一人质疑审判的合法性。
反而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掌声、口哨与咒骂声将刑场的狂热推到顶点。
唐照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剩一片冰冷嘲讽。
啪!
一鞭狠狠落下,力道远超之前家属泄愤的抽打,直接将他抽翻在地。
「好!打得好!杀了这个杂碎!」
台下呼喊瞬间暴涨,狂热的民怨像被泼上热油,烧得更加猛烈。
「第一罪,罪在傲慢,自恃手段狠辣,蔑视庇护城律法,将军团权力视为私器,视平民如草芥,该死!」
啪!
「第二罪,罪在嫉妒,妒忌他人所拥有的一切,却不愿正道谋求...」
啪!
「第三罪,罪在暴怒...」
啪!
七宗罪一字字砸下,铁鞭连环狠抽。
唐照的後背早已不是血肉模糊,而是彻底炸开,碎肉与血沫溅得满地都是,凝成一片腥臭的泥泞。
若不是程野暗中控着力道,第一鞭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可只有这样一寸寸淩迟,才能榨出五级恐惧,才能把星舟藏在暗处的人全部钓出来。
第七鞭落下,唐照只剩最後一口气。
他艰难翻过身,像条濒死的野狗瘫在血水里,眼神空洞涣散。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人群前仆後继地往前冲撞,嘶吼、唾骂、哭嚎搅成一团。
所有人都红着眼,恨不得冲上台将他撕碎。
就连张司和控场的士兵,也眼神冰冷,自光里只剩恨意与厌恶,没有半分同情。
整个广场,从高层到士卒,再到无数平民,所有恨意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而就在这时,一丝最纯粹、最极致的恐惧,从他灵魂深处缓缓剥离,无声没入化作心脏的伤心刃之中。
五级恐惧,彻底圆满。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来,唐照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几秒後,他脸色骤然剧变,正如程野当初凝聚五级勇气後破而後立,此刻的唐照,也终於走完这一步。
用极致的大恐惧换来了顿悟,换来了清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身体却再无发出声音的力气。
他要死了。
星舟骗了他!
五级恐惧成型的那一刻,就意味着..
嗤!
念头还没有落下。
一股无形的超凡之力却轰然席卷,方才还沸腾如潮的广场,刹那间被按死了暂停键。
所有人僵在原地,嘶吼凝固在嘴边,怒容僵在脸上,只剩下一双双呆滞失神的眼睛。
下一秒,行刑台外的人群成片消融,被凭空涌出的惨白浓雾一口口吞噬、消失。
超凡波动传来,程野下意识的进入燎鹰共生态,进行抵挡。
随後发现并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又散开共生态,一脸疑惑的看向前方。
这是...空雾?
星舟竟然真的掌握了随意诱导空雾覆盖,雾洞生成的能力!?
意识到了这一点,程野心神巨震,目光直视前方。
只见一道旋转的空隙从雾气中缓缓打开,一如他当初穿梭而过的雾洞。
只不过先前的雾洞可以看到对面,此刻的白雾尽头却一片混沌,根本望不穿连结何处,仿佛直通世界之外的虚无地带。
三道身披黑甲的人影,从混沌中缓缓踏出。
像是黑曜石战甲,线条冷硬流畅,质感如哑光合金,细节处却更显科幻。
宛若太空作战服,头盔全覆盖,流淌着冷光。
胸口位置,一枚暗金色纹路深深蚀刻,组成一个醒目而压迫的大字..
超!
「卧槽,星舟组织果然派出了...超凡者!」
程野头皮发麻,浑身剧烈战栗,肾上腺素瞬间狂飙。
毋庸置疑,这将是他穿越成为检查官以来,面对的最恐怖、最强大的敌人。
其威胁远超毁级的魔眼海绵、食恐鱼,甚至连万令地法螺都难以比拟。
因为...
三人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任何波动!
代表着他们至少是和刘坤同级的反态,甚至已经达到掌控态的超凡者。
「炎王符印爆发後,不知道经过燎天火加成,能不能应对三个至少反态的超凡者..
」
程野舔了舔嘴唇,将手里的细铁鞭扔在一旁。
樟树传送已经足够诡异,可和星舟掌握的空雾传送相比,还是差了太远。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开启空雾的代价更大,需要消耗的资源更多。
与此同时,覆盖周边的白雾内不断有人影闪烁。
十多道身影走了出来,打眼看去,竟还有昨天才见过的两名大樟庇护城新任高层。
这就是渗透吗?
程野顿感口於舌燥,对星舟这支神秘组织的认知又拔高了数分。
只不过对面走出的这些人,看到依旧稳稳站在高台上的他,也全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