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
程野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早上吃的蛋白块和糙饭一点也不顶饱。
压根满足不了缩地巨虱的能量需求。
只是餐馆里已经有八名工人在忙碌，正在拆卸对外营业的装饰，搬运占位置的大板桌。
「餐馆从今天起会改成内部厨房，统一供餐，减少人员开支。」
殷若风在一旁介绍，「预计两天就能整改完成，之後面积会再扩大一些，实行分时段供餐。」
「这样也好，只是可惜了之前一直支持幸福城的那些老人。」
程野点了点头，和殷若风一起迎着阳光走出了办事处小楼。
这个时间的光兴区依旧没什麽人影，显然要等到傍晚下班之後才会热闹起来。
路边几家餐馆已经开门，老板娘坐在门口处理刚送来的蔬菜。
偶尔能看到黑衣人在里面安静用餐，应该是从光影区过来的。
「程检查官，您要是饿了，我们可以先回家...」
「不用，先随便吃点东西垫一垫，顺便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况。」
程野目光扫过，停在了一家湖省家常面馆的招牌上。
这家店就在商场斜对面，门口还挂着一块醒目的红色牌子，上面写着：
【免费续面，吃多少份都不要钱！】
还有如此「狂妄」的老板？
若是让城外饿了许久的流民进来，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店吃垮。
程野带着殷若风直接走进了面馆。
门口坐着老板娘，大约三十五岁，立刻起身热情的招呼。
店内十分明亮，几盏大功率电灯一直开着。
程野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一共只有三种面食：
素面。
字面意思的素，就只有面，几片菜叶子，作价25光虹币。
肉丝面。
标注肉食来源是光虹的官方养殖场，旁白还挂着册子，贴了每天的采买记录，作价65
光虹币。
鱼肉面。
既然是广省濒临海岸线，必然少不了鱼肉，作价60光虹币。
「这个价格可不低啊，怪不得敢免费续面，目标客群就是大胃王！」
程野笑了笑，点了两碗肉丝面。
支付方式很方便，手环在方形机器上一贴就能完成扣款。
所有结算都由光虹银行负责，不用担心被盗刷。
「谢谢二位，稍等片刻。」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浓，立刻走进後厨催促下面。
这类夫妻小店能在光虹庇护城立足，味道想必不会差。
果然，没过两分钟，一股浓郁的香味就从厨房飘了出来，让人食指大动。
「客人看着这麽年轻，应该是最近才到光虹的吧？」
老板娘又走出来，坐在门口一边摘菜，一边主动闲聊。
「是啊，刚到没多久。」
「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从幸福城来的？」
「哦？」程野顿时好奇，「怎麽看出来的？」
「我们这一片有个聊天群，大家没事就会在里面聊几句。」
女人擡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灰色手环，「有人看到不少人进了幸福城办事处，所以我才猜到您来自幸福城。」
感情又是一群朝阳群众啊！
程野笑了笑，莫名有种回到B7区的感觉。
有这麽多眼线盯着，陌生人或是有感染风险的人刚进来，很快就能被发现。
「这几年都没见过幸福城的人来，大家都好奇，这次怎麽一下子来了这麽多。」
「这两年路况不好，过来的人自然就少了。」
程野淡淡回应，没有继续顺着话题说下去，避免被老板娘反覆套话。
他话锋一转，「都这个点了，路上也没多少人，是大家中午都在工厂那边吃饭？
」
「对，工作日期间，工厂每天免费管早上和中午两餐，就晚餐得自己解决。」
「那你们这餐馆？」
「主要做外地人的生意。本地人赚钱不容易，很少会出来消费。」
老板娘像是在睁眼说瞎话，殷若风嘴角扯了扯，当即就要发作。
却被程野微微擡手按下，笑眯眯的接话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来和你抢生意的，就是觉得人流量这麽少，你们说不定会亏本。」
「不不不，我没和您说假话。」
女人坐直身体，「您的身份和普通外地人不一样，应该不清楚现在的规矩。获得永久居民身份的人，每个月得在庇护城消费100币以上，要是连续六个月达不到标准，永久身份就会被取消。」
「普通外地人限制更多，每周得消费100币，不干活根本活不下去。还分了不同类目，比如饮食这一块，一个自然周不能低於50币。」
「还有这种限制？」程野愣了愣。
「是啊，主要是现在从广省其他地方搬来的庇护城太多了，好多人都往光虹跑，自带乾粮在这儿打零工，赚的钱要麽拿去聚集地，要麽去其他庇护城花，严重破坏了本地的就业环境。」
哦，原来是为了限制资源外流！
程野瞬间恍然，转头看向殷若风，後者脸上也露出几分愕然。
石省周边条件贫瘠，幸福城这些年为了限制资源外流，想尽了各种办法。
没想到广省这边如此富庶，竟然也面临着同样严重的资源外流问题。
对比两者的区别。
幸福城偏向生存型、集权化、务实主义，靠严格管控、物资配给与强硬手段防范资源外流。
光虹则偏向商业型、规则化，用商业规则、消费门槛与市场化手段锁死资源留存。
也正是这套强制消费规则，让城市被催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活力」。
没有任何躺平的空间，不赚钱就完不成消费指标，会被系统直接淘汰。
人人都在主动找活、接任务、加班、兼职，劳动力供给始终保持充足。
收入→消费→收入→消费，形成一套紧绷而高效的内循环。
只是这样的缺点也太明显了，底层生存压力可谓极大，容错率低的可怕。
生病、受伤、失业、没活於...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打破平衡。
老居民尚有六个月的缓冲期，未获得永久身份的新人则会被立刻淘汰。
更致命的是，贫富差距会被制度不断放大。
有钱人靠资本轻松达标，甚至反手收割底层。
穷人只能用体力和时间赚辛苦钱，以此去满足消费额度。
怪不得老板娘会说本地人赚钱太辛苦。
外地人活不下去可以拍拍屁股离开，本地人必须强制储蓄，才能拥有基本的抗风险能力。
而且只讲效率的大环境下，居民幸福感极低，疲惫感拉满，全城都在内卷。
一旦周边出现更宽松、更具竞争力的庇护城，人才和劳动力很可能瞬间大规模外流，导致经济空心化。
只是...这种可能真的存在吗？
这里可是光虹，是有野心牵头成立庇护城联盟的存在。
如今的严苛规则，更像是在主动筛选、强制淘汰、给城市换血，根本不在乎普通劳动力的流失。
程野正思索到这里，厨房忽然飘来更浓的香气。
「面好了！」
男人的声音传出，老板娘立刻起身快步进去端面。
两个大海碗端上桌。
热腾腾的肉丝面铺着青绿蔬菜，油花微亮，红油鲜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您尽管吃，我们说免费续面就绝对免费。很多外地人都会饿上两天来这儿急头白脸的吃一顿，或者出发前一次性吃够，续五次面的我都见过。」
「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野笑着点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就是普通的家常口感，远比不上周长海...咳咳，周海的拉面！
但和早上的救济餐相比，还是美味太多。
几筷子吃完碗里的面，他擡手喊了声：「续面。」
「好哩！」
女人立刻进去端面，过了凉水的面条，口感劲道爽滑。
一边吃，一边闲聊。
在老板娘渐渐变化的神色中，程野足足续了十六份面，吃到八成饱便停了筷子。
毕竟待会还要去殷若风家吃饭，总不能吃得太饱再过去，未免失礼。
「客人，您的胃口真是...不可貌相啊！」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还好一开始点了两碗，殷若风也没再加面，不然只程野一个人，今天就得血亏。
「好吃，明天我还来！」
程野笑着一开口，老板娘脸色瞬间大变。
「哈哈，放心，下次来我多付几碗的钱。」
吃饱喝足出门，阳光落在身上，暖意十足。
和老板娘这一番闲谈，也算从老居民嘴里，把光虹庇护城的运转逻辑、商业模式摸了个七七八八。
再回头想那间卖不出去、连竞价的人都没有的商铺，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市场已经彻底饱和。
整座庇护城每月的强制消费总额有上限，餐饮、杂货、住宿、修理、娱乐等业态，早就被老店铺瓜分完毕。
新店没有差异化、没有流量、没有优势，开了就是亏。
再加上消费饱和後，单店营收持续下滑，回本周期拉长到几年甚至十几年。
买铺等於亏钱，自然没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而且同行之间已经内卷到极致，现在紮进去，不是找死是什麽？
「殷总管，我怎麽感觉，在这儿做生意，难度至少是幸福城的十倍？」
程野站在商城前，擡手挡着阳光，随口说道。
「大鱼吃小鱼，赢家通吃的游戏。」
殷若风一语点破要害，「这种规则，以前薪火庇护城也短暂试过，後来还是放弃了。
强制消费看似激活市场，实则会锁死消费总量，蛋糕不再变大，供给远超需求。」
「光虹现在竟然用这一套，只能说明资源外流已经严重到了恐怖的地步，必须强行扼制，才能稳住庇护城经济。」
「可反过来，只要有独一无二的竞争力，赚钱的速度也会超乎想像，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来消费。同样的生意，同样的竞争力，放在幸福城，绝对赚不到光虹这个量级。」
提到幸福城，殷若风没有把话说透，程野却已经听懂。
光虹能提供四十万个稳定岗位，幸福城只有十万个，还集中在工业区，大多要等到每年冬天才会回流消费。
而且幸福城人均收入太低，即便消费人群数量相近，整体购买力也远远比不上光虹。
什麽才有独特竞争力呢？
程野走进一楼售卖光虹手环的店铺，店员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显然也是在街道聊天群里提前知道了他的身份。
「来自幸福城的贵客，您是需要购买更高级的手环吗？」
「嗯。
「」
程野点头，「这个样式还蛮多的，功能不同吗？」
「当然不同，您且跟着我过来看。」
店员伸手示意，三人走到摆着手环的橱柜前。
手环的款式不同，屏幕大小不一，但颜色却只分为四个种类。
灰色、银白色、绿色、蓝色。
至於葛大力手上的黑紫色、任逍手上的淡红色，都没能见到。
「灰光手环，可以在庇护城范围内连接网络，核心功能是文字聊天、语音信息，支持添加联系人、组建小群组，满足日常沟通需求。」
「银光手环，在灰光手环基础上，新增实时交易模块，绑定光虹币帐户後可直接转帐、扫码支付，适配高频交易。」
「绿光手环，内置离线地图，搭载太阳能充电模块，可作为短途无线电使用，是小队外出探索的必备工具。」
「蓝光手环，可实时查询各类物资价格行情、库存余量，直接在线下单采购，支持商队内部调度沟通、运输路线规划，还能绑定货运信息、实时追踪物资调配状态，大幅提升贸易效率。」
店员介绍完，又补充道：「每个颜色的手环都分三款，长续航款、大屏款和正常款。」
「没有其他颜色了吗？」
程野拿起一款大屏款对比了一下，随口问道。
「有的，不过其他颜色都需要权限才能购买，您需要先...」
「我有外交贵宾权限，不知道能买什麽颜色？」
「外交贵宾？」
店员一惊，连忙从柜台後拿出一个类似面馆转帐用的方砖设备。
只是颜色不同，显然权限更高。
「方便让我读取一下您的手环信息吗？」
「嗯。」程野伸出手，在设备上轻轻一触。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外交贵宾（10级），店员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都不用程野多说什麽，便主动去後面的库房，很快捧出一只哑光黑盒。
打开一看，里面竟只有一块通体漆黑的大屏，没有多余装饰，甚至看不出按键与接□。
单看材质与工艺，即便尚未点亮，也比柜台里所有手环都高出数个档次。
「大人，这是只有贵宾才能使用的无光手环，不对外发售，也不在普通权限序列里。
功能上完全覆盖普通手环，还额外拥有全区域信号权限、规则豁免校验、最高等级加密通讯、私密资产通道、紧急庇护呼叫等专属功能。」
「为保护贵宾隐私，我们提供多种颜色的表带供您选择。」
「让我看看。」
程野拿起来，在店员指导下开机。
还别说，好东西确实不一样。
手环解析度已经追上高级防务通，功能基本和刚才用的网络终端一致。
相当於一台微型计算机，只是流畅度和普通防务通相当，略微有些卡顿。
「不错，这个多少钱？」
「贵宾手环我们不收取设备费用，按照使用时长计算费用。」
店员又从黑盒下方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资费标准：
每月798光虹点，随买随用，离开庇护城网络范围後自动停机。
价格确实不算便宜，但对比功能，性价比已经很高。
「先充值三个月，再给我一条银白色表带。」
「好的。」
之前的奖励加上幸福城充值的资金，扣除2400点後，还剩两万多点。
换上新的手环，屏幕不再辣眼睛。
程野顿感舒爽。
殷若风则把四款普通手环各拿了一个，打算带回去研究。
七年前他离开时，光虹还没有这类设备，时代发展得实在太快。
上到三楼，程野又看了看那间无人问津的商铺。
位置并不算差，并非死角，只是离扶梯口有一百五十步左右。
从门头没撤下的招牌和内部盖着防水布的陈设来看。
上一任经营者做的竟然是...网吧生意！
「朋友，过来瞧铺子的吧？」网吧的隔壁是一家电器行。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走了出来，见怪不怪道：「你是这个月第173个过来考察这家店的人。」
「前面172个，全都没出价？」程野微微挑眉。
「我当年买这铺子，才花了8万光虹点，现在挂牌要30万。」
老板连连摇头，一脸「别傻了」的表情，「里面一共三十台老式终端，单台撑死估价2500点，三十台也就7.5万，结果现在估价5500点，总价16.5万，新款才4000点，谁会当冤大头接这批破烂？」
「那价格为什麽还这麽高？」
「贵在那张网吧经营证上。」
老板没有藏着掖着，「整个光兴区，这类证件最多只发五张。原先一张证就值25万光虹点，最巅峰时，转手能炒到50万。」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老王当年花42万接手，以为捡了大便宜，结果不到一年，光虹手环直接普及。最基础的灰光手环才500币，人人都能随身上网，谁还专门跑网吧来？」
「现在网吧证一跌再跌，单卖也就值5万。老王年中打包店铺挂20万转让都没人接，现在他在外面聚集地的生意也破了产，上面为了填空缺，直接擡到30万，谁会买？」
「其他四家网吧，竞争应该很激烈吧？」程野若有所思。
「当然。现在都降到3币一小时，我给你按三十台机器每天满负荷跑12小时算，一天收入也就180点，要整整五年才能回本。可现实是，每天能有50点收入就烧高香了，回本要十六年，这破机器能不能撑到十六年都难说。」
「多谢解惑。」程野拱手致意，「怎麽称呼？」
「姓程，单名一个越。」
「程？」程野惊了下，连忙笑道，「那本家啊，我叫程野。」
「程野...」
程越点了点头，笑道，「既然是本家，我就劝你一句，别接这铺子。你还年轻，家里有条件，不如多去外面长长见识。」
他看向殷若风：「这位应该是长辈吧？你也劝劝孩子，别冲动，网吧这行已经过时了。」
「呵呵。」殷若风尴尬笑了笑。
两人告别程越，又在三楼转了一圈。
业态还算完整，就是每家店都没什麽人气，看样子要等到月底大家凑消费额度时，这里才会热闹起来。
「程检查官，您不会是想...拿下这网吧？」殷若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我只是在想，这网吧能不能直接搬去幸福城。在光虹做这种依赖本地基建的生意，太没安全感了。」
程野轻轻摇头。
眼下的局面，像极了手机普及後，直接淘汰了老式网吧。
正如老板所说，就算网吧天天满负荷运转，回本也要五年以上。
这三十万光虹点投去运营商队，别说五年，两年，他都有十足把握翻倍盈利。
唯一的突破口，程野也不是没想过。
从零开发一款网路游戏。
刚才在办事处的终端上，全是些简陋的单机小游戏，乏味得很。
如果能做出一款风靡全庇护城的网游，短时间内疯狂敛财根本不是问题。
可这里是废土，网游氪金本质上就是资源流动。
真要是赚得太狠，被光虹庇护城直接「铁拳」摁死，他可没有元老那般的底气上门讨说法。
反倒是光虹这套规则、思路、模式，手环带来的变化，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
幸福城的防务通本就免费普及，只差一套完善的网络基建设施。
有检查站背书，有元老信任，他想放手做事，几乎没有阻碍。
换句话说，在光虹要提心吊胆的一切，在幸福城全都不是问题。
只要他敢想、敢干，几乎没人能拦得住。
「娱乐，不该只是敛财工具，而是提升幸福感的一种方式。」
「如果有一天，我能在光虹做成大生意，拥有别人比不了的竞争力，那一定是因为我的产业，真的给这座城的居民带来了幸福。」
程野语气平静，缓缓说道。
殷若风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满脸认同。
只是等程野转身下楼，他立刻悄悄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说得真好。
这才该是幸福城驻光虹庇护城办事处的真正理念啊！
可是他还有时间等到那一天吗？
望着程野年轻而沉稳的背影，殷若风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追了上去。
之後，两人径直前往光虹银行。
凭藉唐照留下的帐本，各类帐户总计105.6万光虹点，全数提取转入手环。
之前抄家无间皮影所得的物资，已在大樟庇护城全部变现，换成实体票券，兑换後合计94.2万光虹点。
办事处地皮的长期租用费用，程野一次性转出95万光虹点。
一番划转下来，手环里的余额依旧稳稳停在七位数。
程野轻轻松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手里有钱，心里才真的踏实。
等到杀手平台的积分全部兑换出来，这些资金将成为「程氏帝国」的开端。
不过在此之前，程野没打算放过任何一笔蚊子腿收入。
在殷若风家热热闹闹吃了顿午饭，两人稍作歇息便再次出门。
前後折腾了三个小时，贵宾身份的免税货物顺利倒手，净赚两万光虹点。
他当即从帐户里划拨五千点，凑够三万光虹币，转身便去看望庞家兄妹的家人。
可赶到狭小的居所时，却只听到了遗憾的消息。
庞家兄妹当初急匆匆赶回来，本是想陪父亲走完最後一程，可两人没能撑过红川聚集地的凶险，他们的父亲也在三个月前撒手人寰。
如今这一大家子十二口人，挤在八十平的小屋里，日子过得依旧紧巴巴。
当程野将抚恤金一次性转过去时，原本还面带愁容的一家人，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份真切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道谢的话语里都带着哽咽。
三万光虹市，足以让这一大家子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安安稳稳撑过两年，不必再为每月强制消费、身份被取消而彻夜难眠。
「生活的都不容易啊。」
程野走出狭窄逼仄的楼道，擡头望向天空。
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像一层层叠压在一起的铁盒，挤得密不透风。
楼层之间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各色布料在风里晃荡，遮住了大半天光。
电线、网线、晾衣绳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而杂乱的网，将整片居住区牢牢罩住。
有人在楼道口修补旧鞋，有人蹲在角落洗菜，有人靠着墙低声交谈，每一寸能利用的空间都被塞满。
就连地下室也住满了人，贴近地面的小窗投来不少死寂的目光。
阳光艰难地从楼宇缝隙里漏下几缕细碎的光，落在布满灰尘的窗沿和锈迹斑斑的扶手上，连片刻的晴朗都显得格外奢侈。
而这，就是光虹庇护城最真实的一面。
光鲜之下，是无数人喘不过气的拥挤与艰难。
对比幸福城，这些新纪後才建起来的高层水泥盒子，反倒比修缮而来的旧时代建筑更像贫民窟，毫无繁华可言。
「所以，先前我才跟您说，下一次轮换，我或许就举家搬迁到幸福城。」
殷若风苦笑。
这片区域和幸福城缓冲区也就不相伯仲，压根比不了内城。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让家人搬到光虹核心区居住。
回家，回幸福城，才是唯一的出路。
「放宽心，趁着年轻好好干。往後我会在大波镇最好的地段，给你留一栋明亮的别墅，带大院子的那种，让你的退休生活过得多姿多彩。」
程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殷若风的肩膀。
这个承诺现在值多少钱？
以大波镇目前的情况，或许连一千贡献点都不值。
可等他退休後，五年、十年过去，绝对会变成一笔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殷若风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麽也没说出来。
只是目光闪烁间，愈发坚定，多了几分异样的神采。
「走吧，再去光影区看看！」
程野擡手看了眼地图导航，「马上就是放学的点了，正好去看看光虹庇护城的学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