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拥有能储存生命力的容器，仅仅只是第一步。
如何找到源源不断的活水，才是真正的核心难题。
受缩地巨虱的影响，如今依靠日常饮食摄取生命力，也只能勉强维持基础的生命运转，几乎没有盈余。想要快速积攒大量生命力，唯一的捷径便是埋入地底，被动汲取大地生机。
效率约为每小时恢复10%，每日上限固定在50%--80%之间。
可这种汲取方式，与作物消耗土地肥力如出一辙。
除了大王樟树这类特殊植物周边，能有充足的生机可供吸收。
普通土地一旦被吸收一次，地力便会直接下跌一个档次。
以幸福城周边土壤的贫瘠程度，最多吸收两三次，便会彻底荒废。
如此一来，寻找长期、稳定、可持续的生命力来源，就成了当务之急。
「不急，广省荒地广袤，找时间多抽取一些便是。」
「回家後再慢慢研究其他路径，手握生机符文，总有解决的办法。」
程野心下一定，连信息承载上限再度上涨带来的忧虑，也散去了不少。
上午九点，车队整装完毕，缓缓驶出千影聚集地。
猛龙装甲车一马当先，引擎轰鸣着碾过路面，气势无两。
程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许有柠。
少女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兴奋，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自从离开那座深宅大院，外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新鲜无比。
书中读到过的景象，正一幕幕照进现实，源源不断地带给她从未有过的鲜活体验。
目光扫过中央後视镜，後排坐着罗敬与宋大山。
在办事处休养的这段日子，两人因长期营养不良而乾瘪凹陷的脸颊，总算长回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
罗敬身为宝灵商队的副管事，虽已久疏商队实务，可对商队运营与利益权衡的敏锐直觉丝毫不减。据殷若风评价。
这段时间处理事务条理分明，已是可堪大用的得力臂膀。
宋大山则勤恳踏实，同样是能放心指派任务的好手，建议将二人留用光虹，编入大波镇办事处的首批班底。
不过这个提议，被程野直接否决。
比起办事处人手，他眼下更缺能独当一面、运营商队的人才。
接下来的石广商路，必须交到绝对可靠的人手中，罗敬无疑是最佳人选。
再看向左侧後视镜，两辆商队护卫车与一辆後勤车紧紧跟在装甲车後方，队形整齐划一。
护卫车每车五人，都来自於幸福城的官方商队。
这帮人在办事处闲着无所事事。
听说外出一天能多赚两百币报酬，被选中的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个个劲头十足。
後勤车里则坐着五名商队老手，全都熟悉周边地形地貌。
毕竟这趟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身负正事，有这些本地人在，许多事务都会事半功倍。
这麽一算，随行足足十七人，在外行动已然算得上阵容可观、颇有排场。
可车队刚驶出不到三公里，还没正式拐入光虹庇护城的对外高速，前方路口便出现了异常。四辆黑色装甲车横排堵在路中央，车後肃立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瞬间吸引了全队的目光。见车队逼近，其中一名战士擡手示意，示意车队靠边停车。
「光辉兵团的战车？」
程野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战车侧面的太阳徽记上。
明面上，光虹庇护城一共下辖六大军团：
光虹、光影、光海、光辉、光芒、光曜。
光虹军团坐镇中枢，光影与光辉一明一暗，负责庇护城防务。
光海把持全省各大码头，光芒与光曜则分管广省的勤务与治安。
他轻踩刹车减速，拿起车载无线电通知全队原地停靠，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这是？」
那名战士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程检查官，霍统领有请。」
「霍朝夕？」
程野顺着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领头的装甲车缓缓降下半边车窗。
霍朝夕半张脸露在外面，神态竞有几分酷似李达康，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挑眉开口：「程检查官，你可真是心大。都开启大武师之路了，还有闲心往外跑？」
「霍统领这监视手段倒是了得。」程野不可置否，语气平淡。
「纠正一下，我这可不是监视。」
霍朝夕说着，乾脆推门下车，挥手示意所有战士先行登车。
随即斜斜倚在车尾，目光上下打量着程野，语气渐深：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很浓郁的超凡气息残留，突破了？」
「是吗？」程野眯了眯眼，依旧不接茬。
「好吧，不绕圈子了。」
霍朝夕耸耸肩，语气坦然了不少，「资料上的程野确实是个天才，但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一年之内走到你这个地步。所以，我总得亲眼验证一下。」
「那霍统领验证的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 ..你先前想知道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不不，霍统领，我可还没通过大武师之路呢。」程野挑眉提醒。
「嗬嗬，你这个人啊.」
霍朝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我承认，确实有几分监视的意思，但也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武魔随时可能出现在光虹周边，若是被他察觉到你的天赋，强行将你掳走，就是我的遗憾了。」
「霍统领下次想知道我的去向，不妨打个电话问一声。」
程野这才缓缓点头。
习惯被人监视，绝非什麽好事，久而久之只会磨掉警惕心。
在废土之上行走，一旦失去警惕，下场不言而喻。
更何况他身上秘密重重，任何一项泄露，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上车谈，还是就在这儿说？」
「车里说吧。」程野环视一圈四周。
「好。」
两人一同登上霍朝夕方才乘坐的装甲车，车内空间颇为宽敞，设计成了相对而坐的格局。
「喝点什麽？」
「水就行。」
霍朝夕从下方储物格里摸出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一瓶过去，随即打开了话匣子：
「我爷爷和赵天极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也是从信念超凡转修的武道，所以两人当年经常探讨超凡本质这类话题。只不过赵天极本就是普通大学教授，在科学与神学之间，他最终偏向了後者，认为宇宙深处存在一位造物主。」
「是这位造物主赋予了一切，孕育了原初生命，也定下了世界运行的规律。说实话，这个说法在旧时代也得到过不少学界大拿的认可，他们相信，宇宙被一套复杂而和谐的定律支配，这些规律的背後，必然存在一个实在的源头。只不过，这个源头又是从何而来？始终没人能解释。」
「但我爷爷是院士，唔. .你可以理解成旧时代科研领域里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坚信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所有规律，我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在物质碰撞中完全随机诞生的。」
「完全随机？」
程野眉头微蹙，「那你爷爷的意思是，连所谓的造物主，也是随机产生的？」
「没错，当广度足够大时，任何匪夷所思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霍朝夕点头，「旧时代物理学早已证明，宇宙底层并非绝对确定，而是存在量子涨落。真空中每时每刻，都在随机生成能量、时空，甚至微型宇宙，他们把这种状态称作..量子混沌。」
「如果时空的广度足够夸张，比如无限大，那麽按照概率计算，再低概率的结构，也迟早会在随机涨落里自发形成。这其中，就包括一种复杂度极高、拥有自我意识、能够「观测』世界的信息结构。」程野缓缓点头：「这个信息结构，就是...造物主？」
「对，我爷爷称它为玻尔兹曼观察者。」
霍朝夕顿了顿，「玻尔兹曼是旧时代的学者，他提出过熵的概念.」
「不用科普，我也读过书，这些东西我懂。」
程野直接打断，「玻尔兹曼公式，从统计角度给热力学熵赋予了明确的物理意义。除此之外，他还提出过玻尔兹曼大脑，猜想在熵的随机涨落中，有可能凭空诞生出自我意识。这就是你爷爷的理论根基？」「对，量子力学最核心的一条，观测导致坍缩。」
霍朝夕声音轻而有力，「在没有观测者存在时，宇宙的一切物理规律都处在叠加态，随机、混沌、时刻变动。可一旦「观测者』出现，它的观测行为，就会强制局部宇宙从叠加态坍缩成确定态。」「简单讲，是随机涨落先诞生了玻尔兹曼观察者，而後观察者一步步固化出稳定规律，在这些固定的相互作用下，生命才得以出现。」
「你想说的重点是？」程野抱臂靠坐。
两个武夫一本正经聊量子物理，怎麽看都透着怪异。
要是他本业是物理也就算了，可他只是土木圣子。
物理不过是大一必修课，再往深了抠实在力不从心。
「你可以把人体，看作一套高度有序的信息结构。寿命，就是这套结构维持不溃散的时长。」「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人身一小天地，宇宙一大人身。当你向内观测自己的内景地，它就会从随机混沌坍缩为确定形态，你可以为它写入新规则，可以像神明一样塑造它，你就是自身的玻尔兹曼观察者，可以让它为你提供难以想像的力量。」
「但问题在於，观测坍缩不是无中生有。旧时代的能量守恒、熵增定律，在超凡世界同样成立。」「你为内景地注入的每一条规则、每一次重塑，本质都是在逆转局部熵增，把混乱信息拧成有序力量。可这份秩序不会凭空出现，必须从外部汲取等量的负熵来填补。」
「什麽是负熵？」
霍朝夕自问自答，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瓶上，「所有由那位玻尔兹曼观察者，通过观测坍缩固化下来的物质、生命、结构、信息，内部都充满了有序的信息，全都是我们可以吸收的负熵。」
「一块岩石、一捧土壤、一滴清水、一株草木 . .乃至我们人类自己，都是宇宙从混沌中被定序後的产物。越是精密的存在，内部信息有序度越高，负熵含量就越大。」
「但你手里那两枚符文例外，它们并不属於玻尔兹曼观察者，而是属於谭铭。一旦被你拉入自己的小宇宙，失去原初观测者的维系，就会自发向无序坍缩。这时候你必须靠自身强行维持其秩序，势必会剧烈加速寿命消耗。」
「共生超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所以信念超凡才应运而生。他们靠宏大心愿，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强行定立新规则，以此干涉现实。可这种自定规则会与原有法则冲突，依旧会产生无法估量的反噬。」霍朝夕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谭铭.他自创的规则逸散到石省，导致整片大地至今仍被扭曲影响。现在这份畸变又缠上了你，让你也深受其害。」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要麽彻底抛弃这些外来规则，要麽就要去完善它，对抗观察者？」程野顿时恍然。
普通共生超凡解不开自身的死结，只能靠改造外部世界苟延残喘。
比如改易星球地貌、提升负熵产量，用海量资源强行维系自身生命的有序。
信念超凡则更极端，妄图直接对抗那位玻尔兹曼观测者，以一己宏愿在小宇宙里硬造规则。可人类终究只是普通生物，寿命有限、试错不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谭铭是如此，赵天极亦是如此。
这麽一想，结合天极法。
武道超凡，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把观测者固化的宇宙底层规则，一点点抽离出来，融入自身小世界，顺势生长、共生共荣。妙，实在是妙！
怪不得霍朝夕能踏足真正的超凡生命，他果然.
「等等，你爷爷既然坚信玻尔兹曼观测者的存在，是不是...他解析出了一条关乎进化的核心规则？」霍朝夕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轻轻吐出三个字：
「万如法。」
果然
程野心神剧震，瞬间想明白了这个理论的关键。
既然宇宙存在初代观测者，既然生命能诞生、能进化，就说明观测者早已坍缩出一条关於生命与进化的底层规则。
人类想迈向高等生命，根本不必在茫茫宇宙里盲目寻找外星文明。
只要想办法，一层层解析宇宙底层逻辑，找到那条被观测者定下的进化规则，就能像固化物理定律一样，用它完善自身，踏上高等生命的阶梯。
那麽。
「你凝结的自然草炉，便是赵天极找到的进化路径。」
霍朝夕淡淡开口，「赵天极坚信宇宙中存在一种「信息全知者』，信息结构庞大到近乎不朽，能承载天地万物，於自身内部开辟小我宇宙，於是便毕生都在朝这个方向研究。」
说完，他轻笑一声：「吾道不孤啊.我本以为，你要自己摸索很久之後，才会走到我这条路上。没想到短短几天，你便已经入门。还有你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位大毅力的武道天才。」
「或许这废土、这世界，还有无数人能与我们同行。」
哢嗒。
十多分钟後。
车门推开，程野有些失神地走了下来。
回到自己车上，他又凝神沉思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车载无线电里传来请示声。
这才猛地惊觉，擡头往前一看。
卧槽，怎麽光顾着思考这些问题，忘记搜索霍朝夕了？
蚊子腿也是肉，而且那可是Lv3完美技能啊，必须回家之前全都蓐到手。
而此时此刻。
路口的四辆光辉兵团装甲车，已经开走了一辆。
剩下三辆整齐列阵，每车定员六人，全副武装、气息沉稳.
「程检查官，根据您确定的路线，我们更推荐. ..走S31省级公路，将第一站定在广青庇护城，因为您现在选择的11省级公路车流量较大，且爆发了一起规模达到五百人的感染事件. .」
「张队长，我就是出去随便逛逛，你们三辆装甲车跟着，不太合适吧？」
程野揉着眉心，一阵头疼。
身後跟着三辆光辉兵团的战车，派头是够足了。
可也意味着全程都被人光明正大地盯着，半点自由都没有。
「程检查官，这是霍统领的安排，如果您觉得麻烦，我们可以跟在十公里范围内」
张远轻咳一声，「车上车辆搭载鹰眼-7型远程相控阵雷达、光虹之眼全域感知系统与惊雷-4微型近防飞弹系统，单车备弹6枚，三车组网可同时锁定8个目标，三分钟内完成精准追踪打击，足以确保武魔现身时您的全程安全。」
草了！
身後跟着三辆飞弹车，这是要去哪里打仗是吧？
一想到有人劫道，天空直接飞来两枚飞弹洗地，程野就有些绷不住。
「算了吧，你们跟在後面反倒更惹眼。」
程野只能妥协，「路线」
「您在光虹网络内的所有查询记录，我们均可实时同步。另外，您那份名单由检查站核发，相关地点.程野轻舒一口气，「好吧，你来安排，我听你的。」
车队继续前行。
然而刚驶入张远所说的S31省级公路，路旁竟又停着四辆装甲车。
这一次的车标更为熟悉，醒目的光虹军团徽记赫然在目。
「张队长，这是」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男声骤然传来。
「张远队长，我是黑虹军三级士官长屠光，奉许占光统领之命，在此等候程检查官，全权负责程检查官与许小姐的全程安全。你部即刻编入我序列，明白？」
「是，屠长官！」瞥见指挥屏上弹出的临时徵调令，张远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程检查官，我部配备.」
「别，不用介绍了，一并跟上便是。」
程野连忙打断。
本来四辆车组成的车队，摇身一变，多了足足七辆装甲车。
霍朝夕能探测到他走S31省级公路，提前等候安排车辆保护。
而许占光的人竟能捕捉到张远的临时路线变动，当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见他一脸无奈，副驾的许有柠忍不住捂嘴轻笑。
隐私，本就是件奢侈品。
而在光虹庇护城，能配得上这二字的，无一不是手握重兵的军团统领。
「别笑啊。」
程野佯怒道，嘴角却微微上扬，「他们保护我，是因为看到了我身上的价值，也知道我日後会给这片废土带来什麽样的影响。」
「但说不定呢，或许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是我，程检查官，站出来保护这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