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近一千五百公里的两个霸主级庇护城,其间的差距是巨大的。
与光虹这种直接在荒野上拔地而起的後建庇护城相比,幸福城的地理位置显得极为落後。
一眼望去,川市的巨大废墟就横亘在庇护城的另一侧,宛如两座庞然大物在黑夜中默默对峙,散发着让人时刻无法放松的压迫感。
受限於建在旧时代大城市周边的缘故,川市已经将最平整的土地消耗殆尽,到了郊区,地形便难免呈现出大大小小的起伏。
更不用说那些从旧时代保存至今的建筑,时至今日也未被拆除,依旧占据着大量的空间。
也正因为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幸福城直到今年年中,内部依旧只有两个片区:
城区与工业区。
在光虹那大大小小、规划完善的聚集地对比下,这里简直像是落後了几个时代。
然而此时此刻,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幸福城,却和他们先前打听到的任何消息都对不上号。
罗佑擦了擦车窗上的水雾,忍不住将脸贴在玻璃上,紧紧盯着窗外。
作为一名成熟的废土商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路网规划对贸易的重要性。
所谓想要富、先修路!
三宝商队虽然之前没走过石广线,但这条路线此前一直是主流之选。
而幸福城的路网,无疑是他打听到的消息中最让人病的一环。
整个庇护城的路网仅仅覆盖了屈指可数的区域,勉强连接了城区和工业区。
再往外延伸,便是茫茫无际的荒野,路网根本没有丝毫外扩的意思。
不仅如此,幸福城也从未派人对这些荒野道路进行过硬化处理。
每到夏季多雨时节,许多路段就会沦为泥泞的沼泽,稍有不慎便会陷车,耽误极多的时间。
这也导致花湖线刚一开通,许多商队宁可冒着巨大的风险,也果断放弃了石广线。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
从车队驶上这条快速路,再到隐约看见幸福巨壁,至少已经行驶了七干公里。
这条乌黑发亮的四车道柏油路,搁在光虹或许不算什麽,毕竟这样的路网已经覆盖了全省。
但在「贫瘠」的石省,能有如此大手笔的动作,本身就已经能够证明很多事情。
而这一点,恰好是他这一路上最担心、也最想确认的东西。
罗佑心下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再看向车厢内其他人的眼神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异样的安心。
带着一整个罗家脱离熟悉的地盘,跑到全新的地方,依托并不熟悉的亲戚和那位程检查官重头来过,他并不後悔做出这个决定。
事实上,哪怕这些天复盘了无数次,他也依旧会毫不犹豫的跟着迁徙。
可决定是决定,隐忧是隐忧。
别说是区区一名检查官,就算是整个检查站的站长,在庞大的庇护城体系内,话语权依旧寥寥无几。
若是幸福城高层上下依旧执意执行龟缩战略,那他们这些有意往外发展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政策的对立面上。
到时候,且不说平日里被使绊子,单就一个不配合工作,都会让他们的前路困难重重。
而眼下,路网不仅动工了,甚至开始连接起一个个卫星城,开始...向外开拓!
罗佑重新转过头,看着在视野中一点点逼近的宏伟巨壁,心底忍不住喃喃自语:「沉睡了十六年的幸福城,终於要苏醒了...」
而与此同时,和罗佑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坐在後方车厢里的上千名工人。
尽管他们的关注点与罗佑相同,但各自延伸的逻辑方向却截然不同。
罗佑是通过路网建设窥探到了政治风向的转变,以及紧随其後的经济环境变化。
工人们则是从这大动干戈的基建工程中,嗅到了海量工作岗位的气息。
没有在光虹那种环境里极端内卷过的人,是根本无法感同身受的。
那种外部大环境已经见顶企稳,各大工厂的空缺全被老员工牢牢占据的局面,对普通人而言简直糟透了。
虽然每个季度、每年的生产目标看似都在略微上升,但这些上升背後的本质根本不是增产需求,而是对工人精力的变相压榨,以及工艺上的严苛内耗。
工厂主们为了追求更高的生产效率,采用了近乎冷酷的数据化管理方式,逼得每个人都只能拼了命地在岗位上硬熬,时刻都在焦虑随时可能到来的失业风波。
科技的各种发展与行业瓶颈的相继突破,非但没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反而进一步压缩了对底层工人的需求。
而眼下,幸福城这一副看似荒凉、实则百废待兴的基建姿态,哪怕用屁股想,也能猜到接下来会有大量的岗位释放出来。
至於幸福城今年迁徙来的百万人口带来的竞争压力,车厢里的工人们表现得倒是非常放心。
毕竟在光虹本地,他们因为年龄小、零经验,和那些熟练工相比没有任何竞争优势。
可既然程检查官千方百计地把他们从千里迢迢之外带到这里,那就必然会给他们妥善安排对口的工作。
况且,工作的薪水在很多时候都是和市场需求直接挂钩的。
幸福城接下来向外迈开的步子越大,他们未来的收入才可能越高。
就如同当年光虹大力建设外部聚集地、各大工厂产量快速爬坡的黄金时代一样。
那才是工人真正的盛世,每个人能赚到比现在多出两倍、甚至三倍的薪水。
至於最前方三辆大巴车内坐着的老师和家属们,眼中的视角则落在了另一个维度。
对比科技与文明高度发达的光虹,幸福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充斥着一种野蛮而原始的荒凉气息。
这里的破败与残酷,反而远比光虹更符合他们站在讲台上时,向学生们描绘出的那个真实的废土世界。
这处位於石省的霸主级庇护城,更像是一只在荒野里无序生长的「怪兽」。
来到这样的地方,多多少少让人产生了一种从现代社会倒退回旧时代的错觉。
可这,恰恰也是他们愿意离开光虹,拖家带口长途迁徙的主要原因。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选择成为一名传递文明与知识的老师,初衷往往不仅仅是为了餬口。
很多想法,远不像旧时代里那般复杂,反而回归了最纯粹的本质。
一些只有理想主义者才会执着的信念,在这些老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渴求改变这个时代,渴求在人类重建文明的漫长道路上增添一份属於自己的助力。
他们不甘心只当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更希望让某些薪火相传的东西在废土上延续下去。
正因如此,当蛮荒的幸福城彻底展现在眼前时,带给他们的不是恐慌,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零,既代表着一无所有的未知,也代表着一切皆有可能。
而陪伴着一座庇护城从荒蛮走向文明的征途,远比在已经高度文明的庇护城里当一枚安稳的螺丝钉,更让人心潮澎湃。
在这样的期待中,车队前方终於出现了此行的第一个哨卡。
哨卡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旁边却醒目地竖立着六个大字:
【幸福城检查站】
在硕大的检字右下角,刻录着该检查站的编号。
【工业南站】
「听我指令,重卡有序变换阵型,往左侧排队。」
「大巴车暂时不要移动,在原地等待即可。现在...1号车,开始!」
程野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驾驶重卡的司机们立刻熟练地揉动方向盘。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一辆辆重卡从主车队中分离而出,逐渐占据了对向的两条车道。
足足二十四辆重卡两两并排停泊在道路上,前後拉出了一百多米的队伍,显得气势非凡。
「大巴车开始编队,收缩车距,等待人员检查。」
又一道指令传来,大巴司机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张望着前方一边观察着後视镜,迅速开始整队。
「所有车辆熄火,等待我的指令再上前接受检查。」
随着最後一道指令下达,各辆车的发动机轰鸣声瞬间停歇。
天地间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声,以及车内燃暖器开始全力运转的细微嗡鸣。
指挥车的舱门在此时打开,程野拿起一沓厚厚的资料,转头和刘毕相视一笑,并肩走下车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深嗅了一口幸福城的冰冷空气,脸上多少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石省的地理环境有一大特点,那就是空气中从来没有植物自然散发出来的芬芳。
哪怕幸福城周边两百公里内如今已经恢复了些许生机,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空气依旧保持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山野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就是——家的味道!
「程野,明年我是不会再跟着你去外勤了。」
刘毕拍了拍胸前,摸出自己的检查官徽章,端端正正地戴了上去。
「跟着你小子出一趟,感觉顶得上我自己一个人去外勤的十倍强度。」
「是吗?」
程野也摸出了自己的检查官徽章,放在掌心轻轻摩掌着上面的纹路。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佩戴这枚徽章了,久到甚至对上面的花纹都生出了一丝陌生。
从10月14日出发外勤,到今天1月24日夜。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103天,超过三个月时间。
尽管相对於检查站内那些动辄四五月开春出发、十一月入冬回城,中途要在荒野驻留半年的高级检查官来说,这点时间算不上多漫长。
但细细回想这一路上发生的一切,其凶险与复杂程度却远远超出了普通外勤任务的范畴。
这一路上除了赶路就是应付接踵而至的突发事件,几乎没有任何能歇脚修整的空当。
而最终拿到的结果,更是让普通检查官看一眼记录就会觉得高山仰止、想都不敢想。
「明年我应该也不会出外勤了。」
话音刚落。
脑海中闪过开疆拓土带来的巨大潜藏利益,程野随即又改口道:「就算真要出去,最远也就是在石省内部跑一跑,把这条商路彻底搭起来。」
「那也不近了,石省可大着呢,东西横跨将近两千公里。」
刘毕显然明白他想去的地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花省方向。
「今年幸福城要发展,检查官们应该也会放弃外勤,驻守辅助。」
「丁站长那边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现在庇护城内可没多少高期...」
两人一路上说笑着,走到了整支车队的最前方,打量着眼前的这座新修检查站。
和问路县的那座临时站点类似,这里的整体结构也是用方便快拆搭建的合金板拼成的,并不是最终的定型产物。
随着未来路网的继续外拓发展,势必会在各大特殊节点设置真正的永久性哨卡。
届时,一重接一重的筛选机制,将最大程度地保护卫星城的安全,彻底阻隔感染体直接威胁到卫星城核心腹地的可能。
检查站正前方的电子屏此时开始滚动闪烁起提示信息。
这座工业南站一共有左、中、右三个检查区域,上方悬挂着不同的编号指示灯。
【请进入1号检查区,等待检查官就位】
两人迈步走向最右侧,在合金围栏前站定。
这样的外围高风险区域,会是哪个检查官来负责?
面对如此庞大且复杂的迁徙队伍,就算是调几位三期检查官过来,恐怕也会觉得头疼吧?
程野正思索着,却见检查区後方走来了两名身着检查官制服的人。
左侧的人他倒是一点也不陌生,正是之前租地皮时见过的四期检查官。
张清扬。
这位张检查官一见面就开出了当时看来是天价的三百万贡献点,想要入股一穷二白的大波镇。
如今三个月过去,两人虽未改变,但这笔钱的含金量却早已大幅缩水。
而右侧的男人,身形比一米八的张清扬还要低出一头,看着矮小不少。
但论及气质,这名中年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自信气场,却让程野忍不住眯起了眼。
「是...黎明。」刘毕压低声音道。
黎明?
程野心中并无波澜,只是仔细观察起这位新晋五期检查官的模样。
和刘毕一样,黎明也只是两代检查官,本没有晋升五期的资格。
如今能替代周长海的位置,必然是动用了破格条例,跳过了限制。
联系到这位黎检查官擅长的方向,能获得破格晋升,其经营能力一定强得离谱,甚至可能比先前收集到的情报还要厉害。
可现在,他却和张清扬一同出现在了这座最外围的工业南站。
这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甚至有可能是主动申请来这里接手检查的。
那麽,他的自的究竟是什麽呢?
电光火石之间,程野心中思绪飞转,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目视前方。
直到黎明按下桌上的按钮,合金围栏缓缓打开,他才收回思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无论对方是来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大家同为检查官,能竞争的地方并不多。
更重要的是,堂堂跃野站长,难道还需要和一个五期检查官去竞争吗?
「程检查官,刘检查官,这种天气还能带队安全返回,着实辛苦了!」
黎明在主位落座,张清扬则笑着迎了上来。
他上下一打量,又道:「程检查官风采不减,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这趟带回来的人数和物资不少,今晚要麻烦张检查官熬夜核对了。」
程野顺势将资料递了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
张清扬连连摆手,「这是我们分内的事,而且程检查官带回来这麽多人手和物资,也是给我们检查官大涨脸面啊。」
这个人精,真是说十句话都找不出一句能信的。
程野顺手打开面板瞥了一眼配合度,只见张清扬达到了17%,而黎明只有可怜的6%。
索性,他直接丢出一发情报,对准张清扬搜索。
一个低头的瞬间,再看向两人时,程野面色顿时有些古怪。
不得不说,幸福城确实变了。
甚至和他一路上构想的,和许有柠、罗佑这些人探讨的,变化更大、更剧烈。
可问题是,这样的改变,幸福城真的能撑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