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天，注定是忙碌的。
在解决了慰问老居民、安定军心这桩头等大事後。
程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镇上的配电房，将皮影卡车内的电池组释放了出来。
如今只是给电池组补电，便不再局限於单独给收集器充电时的诸多限制，得以将手上的石板进行灵活组一番操作下来，刚好合成了三块三级石板。
每块三级石板的最大功率可达80kw，此时即便暴露在稀稀拉拉的日光下，转换效率竞然也能达到惊人的47kw。
至於转换装置，程野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两次焰能转换，清空了200%特性。
回来的路上他便研究过能源转换方块的构造，可惜这东西的材质与石板同源，就算弄清了内部结构，手上也没有对应的材料和技术将其复制。
未来必然需要获得更多的特性，一步步拆解这份技术，才能真正知晓其原理。
而当下，算上之前兑换的转换装置，三个方块刚好满足需求。
程野手脚麻利地将电池组分开，均匀地连接到石板上，调整转换方向开始补能。
一块47kw，三块便是141kw，这功率已经快要追得上枯水期的水电站了。
此刻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五个小时，预计能补能七百度电，完全足够支撑镇子在夜里三点过後依旧拥有照明和电力。
然而，等程野一转头，却冷不丁发现身後站着一道藏在阴影里的人影。
“卧槽...你走路没声啊？”
程野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认出是身着黑衣的喻勇。
按照元老先前所言，喻勇只剩下最後半年的寿命。
可眼下看他的状态，却比出发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没有了那股将死之人的暮气。
唯独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蛛网状黑色花纹。
“这是什麽东西？”
喻勇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下身，将手指按在了正在吸收日光的石板上。
吡啦。
仿佛水滴落入滚油，一道尖锐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等喻勇收回手指时，指尖的皮肤已经焦黑一片，仿佛触碰到了克星。
而那块吸收着日光的石板却未受任何影响，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能量转换。
“是我在荒野发现的一种感染源衍生物。”程野平静地开口。
“它能吸收日光？”
“它能转换为..电力？”
喻勇大大方方地直起身，伸出手，“能给我几块研究下吗？”
程野眯了眯眼，也没拒绝，从皮影空间中摸出五块小石板递了过去，顺口问道：
“你的状态怎麽样了？”
“我做了一些改变，嚐试自救。”
喻勇拢起衣服，兜住石板，“现在来看，应该还能再活半年到一年时间。”
说完，他将那块小石板置於阳光下。
由於石板功率减小，这一次没有再发出刺耳的爆鸣，只有一缕缕淡淡的黑烟在日光下消融。“很不错的衍生物，吸收日光後，能转换出一股克制阴影的力量。”
喻勇啧啧称奇，脸上忍不住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这应该是凉省的感染源吧？”
“凉省？”
程野略一迟疑，随即轻轻点头。
在没有被空雾转换之前，火热向日葵确实属於凉省的感染源。
只不过喻勇竞然能瞬间做出正确判断，难道说.
火热向日葵的这种能力和凉省的环境也有关系？！
“无论是永夜还是永昼，本质上都是一种特殊的力量。这些力量会衍生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这个感染源应该就是被永昼所影响了，这种能力.”
喻勇说到这里果断停下了话头，没有继续往下深说。
可顿了顿，又微笑起来：“既然你给了我这块石板，那我就免费送你一条消息。”
“我们所在星球上的物质结构是非常稳定的，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只要大气环境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石头依旧是石头，黄金依旧是黄金。但无论是黑区、红区，还是永夜、永昼，这些异变区域内都存在着一股人类无法解释的力量。这股力量首先会隔绝星球大环境的影响，然後再对内部的物质进行深度改造。”
“我在薪火时就研究过凉省的物质变化，只不过当时发现的结构，远没有这块石板这麽复杂、稳定。给我一些时间，我应该可以发掘出它更多的用处，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只进行粗暴的能量转换. ..咦，这个转换装置”
“停，这个装置不能给你研究，我现在要用。”
程野连忙打断。
喻勇下探的身子猛地顿住，挑了挑眉，随後身体竟像是水溶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入地面。
只剩下一句淡淡的嬉笑声，在空气中虚无缥缈地回荡：
“尊敬的程检查官，欢迎您. .回家。”
“这家夥”
程野忍不住摇了摇头。
随後紧盯着地上那道飞速离去的阴影，放开了符文感知。
阴影跨过镇子边缘的防水墙，很快融入了分流岛内，超凡气息也渐渐隐没无踪。
对比之前一动用力量就会面临失控的窘境，如今的喻勇对鬼影蜘蛛的掌控力明显更强了，甚至隐隐拥有了类似缚源者一般的绝对控制力。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联想到幸福城一直在暗中研究的收容箱路线，程野独自思索了一阵，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元老当初破例出手延续喻勇的生命，绝对不止是为了得到那些基础的研究信息。
借喻勇这个特殊个体的存在，继续在收容箱路线上向下突破，从而硬生生瞠出一条新路来，恐怕也是元老的目的之一。
只要喻勇还想活命，就必然需要在收容箱这条路上不断地往前走。
而他这些往前开拓出的宝贵经验，又恰好能反哺并印证幸福城的研究，从而寻找到真正的突破口。“等等.收容箱路线？”
程野心头莫名一惊。
他拔腿走向居民区，很快便找到了正忙着安置新居民的罗库克。
当初许诺给新居民的独立居住空间，眼下并没有食言。
事实上，早在招募之初，他就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吩咐镇上着手建设。
得益於活动板房便於搭建的属性，哪怕中间被降雪耽搁了些许进度，如今依然成功组装起了一片足以容纳千人的居住区。
单身汉拥有属於自己的独立房间，家庭则按照先前的标准统一安置。
比起真正温暖舒适的房屋，眼下这些冷冰冰的板房显然还相差甚远，但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挂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毕竟，比起光宁区狭窄阴暗、人均居住面积不到三平米的极端环境。
这里的板房空间直接翻了三倍，而且推开门就能看到平整开阔的院子，视野极好。
再加上一路上颠簸迁徙，在闷热狭窄的大巴车里塞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能在一个属於自己的房间内自由活动，那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薪火派来和我们交易仙物的人，之前来了吗？”程野开门见山地问。
“来了，12月4日就到了，不过只有一个小队，听说大的交流队伍明年秋天会再来，应该呆了不到一周，在大降雪来临前就赶了回去。”罗库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
“他们和喻勇接触过了？”
“嗯，喻勇跟着他们走了两天，然後也没被带回薪火，又留在了咱们镇子里。”
“好，我知道了。”
程野轻轻点头。
这一瞬间，他彻底想通了薪火为什麽会容许喻勇这个本该被清除或收回的特殊存在，继续留在幸福城内。
如果他的直觉没有判断错误，这同样是两座庇护城之间的一场隐秘交易。
借用喻勇这个现成的跳板，幸福城关於收容箱路线的核心信息，薪火恐怕已经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手。而薪火为此付出的对等代价，则是喻勇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关於薪火的机密技术。
只不过，幸福城显然不会傻到把所有技术细节都透露给喻勇。
而站在薪火的角度看，喻勇为了保命，在两方博弈之间也不可能一股脑地吐出自己的全部底牌。“庇护城之间的利益牵扯，真是一旦知道得越多，内幕就越复杂。”
“那麽..喻勇当时被鬼影蜘蛛附体，背後的推手真的是星舟吗？”
程野心下沉吟，脸色有些惊疑不定。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场惨剧真的只是一场实验室内部的失误，导致了超凡母源意外逸散。
那麽在薪火如今更深处的实验室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可能带来毁灭性风险的未知技术在盲目推进？“真是糟糕，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啊。”
程野连连摇头，回到阔别已久的大波镇所带来的那一丝兴奋，不知不觉间已渐渐隐没在心底。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知道的隐秘足够多时，考虑事情的角度难免会跟着发生质的变化。
从整个废土的宏观大环境来看，随着各大庇护城的研究进一步向深水区推进，人类在继续往先前未能触及的高度攀登的同时，必然也会触碰到更多无法预知的技术盲区。
而这些盲区，往往意味着更恐怖、也更不可控的全新灾难。
届时，局势只会越来越混乱，留给所有人安稳发展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
从现在开始，下一场灾难，或许随时都有可能毫无征兆地到来。
而想要抵御这些无法预知的灾难，唯有拚命发展，唯有掌握更多、更强横的力量。
一路思索着，程野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镇子中心的三层小楼前。
出去了整整三个月，这栋活动板搭建的小楼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在它的旁边又额外搭建起了一栋两层的新建筑。
一层被用作会议室，平日里召开一些临时会议或者接待外来客人。
二层则作为收纳室，专门存放镇子建设阶段整理出来的各种纸质资料，留档保存。
此时，一层会议室内已经站满、坐满了人。
罗晓雪坐在正中间，旁边围着罗佑等一众罗家人。
刘毕和牛福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不时插嘴说上几句，气氛甚是热闹。
刘伊则和罗家迁徙而来的小孩子们在角落里嬉戏打闹，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徐也带着几个人坐在另一个角落，和陆令德凑在一起，似乎正低声交谈着关於镇子未来的规划。唯有张卫东，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一脸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喧嚣与热闹，完全没有融入进去的想法。但这也实属无奈，是意外中的意外。
之前路过双月湖聚集地的既定行程，因为山里突如其来的浓雾被迫改变。
而後来上千人的迁徙队伍，也不可能仅仅为了顺路接几个人，就冒着暴雪风险绕路将近六百公里返回去眼下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以後，等幸福城的官方队伍折返时，再捎带上张卫东的家人了。
看了一会儿，程野微微一笑，并没有进去打扰这份热闹的想法，而是转身缓步上了楼。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房间的门却是被人提前打开了。
走近一看，只见许有柠手里正拿着拖把，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正认认真真地打扫着房间内的卫生。哪怕天气寒冷，这一番忙碌也累得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热汗。
“有柠，你怎麽没在楼下呆着，一个人跑上来打扫卫生了？”
程野见状，连忙大步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拖把。
但往里面一看，这才发现，房间内部已经和之前完全大变样了！
原先的那套粗布棉被褥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许家先前赠送的那些高级四件套温馨的淡红色床单和厚实的棕色鹅绒被搭配在一起，还有两个宽大的鹅绒枕头。
原本简陋冷清的板房内部，瞬间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属於家的味道。
实木的床头柜上，此时也整齐地码放着一摞书籍。
全都是两人在路上时常翻看、讨论的经济管理类书目，以及废土冒险家们留下来的见闻录。程野难免愣了愣，嘴唇轻轻动了动，一时间竞有些不知该说些什麽。
最终，他只是动作轻柔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细心地擦了擦许有柠额头上的汗水。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到底是什麽心情。
或许，用幸福两个字来形容，便已是恰如其分。
“呀，以後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要好好打扫收拾才行！”
许有柠直起身体撑了撑腰，眨了眨眼，“程野，你怎麽回家後，反而看起来有些不开心？”“没什麽，就是那些压力又压回来了，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程野走过去顺手关上房门，用拖把将剩下的地面仔细打扫干净。
许有柠没再抢着干活，只是乖巧地坐在床头。
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忙碌，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却显得格外温馨。
直到程野将拖把放回门後，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前。
许有柠依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歪着头，摆出一副倾听者的温柔姿态。
过了约莫两三分种，程野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缓缓开口道：“有柠，你说如果面临抉择，我是采用一种暴力的方式，直接全面终结掉我们目前面对的所有麻烦，从而集中力量办大事。还是在庇护城现有的规则框架内进行公平竞争，最终堂堂正正地取胜比较好？”
“唔”
许有柠略一迟疑，随後轻声细语地反问道：“这得取决於，你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我的目的？”
程野皱眉思索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目的自然是让更多的人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灾难中活下来，并让所有人的生活越来越好，而不是在无意义的内耗竞争中浪费时间和生命。”
“既然你是这麽想的，那我觉得你就应该选择公平竞争，而不是去破坏现有的规则。”
“为什麽？”
“还记得我们上周才一起看过的《查尔金管理论》吗？”
许有柠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规则和秩序，本质上是最高效的凝聚力工具。我们现在的废土环境，缺的其实并不是个体实力强大的破坏者，而是一套能够稳定运转、让人心安的秩序。如果一旦遇到利益冲突，我们都选择掀桌子解决，靠暴力去消灭竞争对手，那我们最终建立起来的，就绝不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避风港湾，而是一个单纯靠强权和武力维系的冷血军阀。”
“在规则内进行公平的竞争，其实也是一种双向的筛选。如果我们能够在这种规则下取胜，最终留下来、依附过来的人，才是真正认可我们理念、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未来面对更恐怖的大灾大难时，心甘情愿地和我们拧成一股绳。”
“可如果你习惯了将所有居民都量化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或者是大波镇的居民，都必须心服口服地听从你的命令，那麽在实际的管理和融合过程中，反而会遇到层层阻碍，最终所有的长远计划都很难拿到我们预期的结果。”
话音落下。
程野陷入了思索中，眼神中的迟疑也跟着渐渐散去。
片刻後，他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
“你说得对，是我有些太心急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干等到这个冬天完全过去才开始动手改革，必须得趁着寒冬结束前，就将新秩序的框架先行搭建起来。”
“这个其实并不难，接下来的具体方案交给我来办就是了。以後啊，你主外，我主内。”
“针对接下来的架构，我是这麽想的”
程野沉吟着，开始将自己脑海中後续要执行的详细计划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