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墨……你當真……”
“有喜歡過我嗎……”
歸君夢靜靜地凝視著蕭墨,那雙微微晃動的眼眸裏,滿滿地倒映著他的模樣。
聽著歸君夢的詢問,蕭墨隻是沉默著,始終沒有開口回答。
“你總是這個樣子……”
歸君夢低下頭,那雙彎而翹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仿佛沾上了晶瑩細碎的淚珠,在燭光下微微閃爍。“每次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你就總是這樣沉默不語,明明你可以騙我的,你騙我的話,我也是會信的“而碰到難處的時候,你也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卻從來不肯問問別人的意思……明明你很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君夢…………”蕭墨輕輕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歉意,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我先去給你煉製丹藥了。”歸君夢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好好躺著歇息,晚些時候……我就回來照顧你”
歸君夢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端起那隻藥碗,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朝房間外跑了出去。那道纖細苗條的背影,越跑越遠,漸漸消失在門外的光影裏。
蕭墨怔怔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裏有些恍惚。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隱約覺得,君夢似乎對自己有些生氣了。
這大概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君夢生氣的模樣。
“君夢從小到大,我隻見過她哭過三次。”
就在蕭墨坐在床踏上默默出神的時候,雲汐道長的聲音輕輕傳進了房間。
蕭墨轉過頭去,便見雲汐道長麵帶微笑走了進來。
“這丫頭第一次哭,是那次從慧麓秘境回來,當時她受了不小的傷,卻一點都不在乎,急急忙忙地跑來跟我說,你在秘境裏遇到了危險,讓我趕緊去救你,她急得眼淚直掉,擔心得不得了。”
“第二次哭,是她聽到你死去的消息,那丫頭把自己關在院子裏好久好久,怎麽都不肯出來,等後來我見到她時,一雙眼睛紅彤彤的,那傷心的模樣,哪怕是我見了,都覺得心碎。”
雲汐道長拂了拂身上的道袍,在蕭墨的床沿邊側身坐下,一股清淡的幽香便縈繞在蕭墨的鼻尖,若有若無。
“這第三次哭啊,就是現在了……”她微微一頓,目光溫柔地望著蕭墨,“她一共哭了三次,都是因為你,你說,君夢遇到你,究竟是福是禍呢?”
蕭墨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怕不是天大的禍事。”
“或許是這樣的。”雲汐道長輕聲一歎,“可換做是別人,還能這般真心實意地待君夢嗎?還會不要命的為她考慮嗎?”
雲汐道長直視著蕭墨的眼睛,仿佛要透過眼眸,看穿蕭墨的一切。
“蕭墨……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雲汐道長但問無妨。”蕭墨說道。
“你.. ..”雲汐道長櫻唇微張,“你當真忘記了前世的所有記憶嗎?”
聽著雲汐道長的詢問,蕭墨神色一滯。
雖然他沒有回答,但是他的神色已經說出了答案。
“不必這樣驚訝地看著我。”
雲汐道長的語氣平緩而柔和。
“我與你的師父其實也有著幾麵之緣。”
“當初四空寺出事之後,我前去那片廢墟,想要看看是怎麽回事,最後,在四空寺裏,我遇到了你師父留下的一縷神識。”
“你師父算到了我會來,那一縷神識中,記載著你師父的臨終遺言,他告訴我,你有著前世記憶,還托我勸勸你,以後莫要去做那些傻事。”
“可我心裏都清楚一一你決意要做的事,我怕是勸不住的,怕是你師父也知道。”
雲汐道長從懷中緩緩取出那本《大夢黃梁》,托在掌中。
“你可知道,元空大師怎麽看出,你並沒有忘記前世的嗎?”
“師父他總是高深莫測,其實我也知道師父應該猜到了我一些什麽,但沒想到師父竟然什麽都知道了。”蕭墨笑著搖了搖頭,“我在四空寺的那段時日,應該隱藏得極好才對,而且我又不是通古之體,能夠生而知之。”
“是隱藏得很好。”
雲汐笑了一笑,緩緩說道。
“不過在這世間,並非隻有通古聖體才能生而知之,有一些尋常修士,甚至尋常百姓,在輪回轉世之後,也能記得起上一輩子的事情。”
“二者的區別是,通古聖體是隻要神魂不滅,便永遠都記得以前發生的所有事,而其他人,則隻能記住上一世,這一世再死去之後,便又有可能什麽都忘得一幹二淨。”
“《大夢黃粱》後篇所記載的雙修之法,確實頗為不錯,而你想要將其改良,亦或者創造出新的術法,因此在四空寺時,你從小便開始翻閱密宗關於雙修、采補的 典籍,又讀了不少煉丹之術的 書籍。”“但你翻閱密宗那些典籍,顯然不是為了滿足私欲,正因為這一點,元空大師才漸漸起了疑心。”“隻不過,他一直沒有說破罷了。”
“前些日子,我與歸寧前輩替你療傷時,發現你體內存著一枚凝聚了你所有道運的道丹,而那枚道丹之上,競刻著整部《大夢黃梁》的經文。”
“這個時候,我也才知道你在做一些什麽。”
“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你這一世自從踏上修行之路開始,便一直在嚐試將自己當作丹爐,日日夜夜地煉製這枚道丹。”
“成親的那一天,你早就知道鏡辭會來,也早就料到她會對你下手,隻要鏡辭親手殺死自己心愛之人,那麽鏡辭此後邁入飛升境,便再沒有半點阻礙。”
“而你在瀕死的時候,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光陰長河護住體內道丹,同時讓它不停散發道韻。”“你想我們從你的屍體裏發現那一枚道丹,你打算讓君夢服下,如此一來,承載了你的大道的道丹與君夢融合,道丹上的大夢黃粱亦是會滋補君夢的身體,即便君夢沒有跟你後續雙修,她邁入飛升境,也並非沒有可能。”
“我說的,可對?”
“確實如」此... .”蕭墨輕輕一笑,那笑意裏帶著幾分坦然,“這一次我若是死了,或許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埃……”雲汐道長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蕭墨臉上,“可是蕭墨,就算你真的死了又如何呢?你有沒有想過一一哪怕如此,君夢也未必會吞下那一枚道丹呢?”
. ...”蕭墨低頭不語。
“你可知道,君夢得知你體內那一枚道丹之後,是怎樣的一番心情?”雲汐道長看向了窗外,目光帶著一抹心疼,“當時君夢就坐在我這裏,她就那樣呆呆地坐在你的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你,一動不動……”“甚至,我能感覺到一一若是我們沒能把你救回來的話,君夢她恐怕也會……”說到後麵,雲汐道長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蕭墨也知道雲汐道長後麵的話是什麽了....…
“該說的事,我已經都說完了,人盟那邊,我還需要去一趟,大約要外出半年左右,蕭墨,你好好養傷。”語落,雲汐道長站起身來,緩步走出了房間。
“蕭墨,你總是這樣. .. .”
雲汐道長離開之後,獨自在房間裏的蕭墨,腦海中不停地回蕩著君夢當時的話語。
“我知道. ”蕭墨看著窗外,輕聲自語,“但是雲汐道長 . ....她們二人,又能有多少時間呢.”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的光陰悄然流過。
在這一個月裏,柳水一直悉心照料著蕭墨的起居。
因為雲汐道長不在,尋仙觀中,就歸君夢煉丹的造詣最高,所以她得經常待在丹堂裏,替蕭墨煉製療傷的丹藥。
但在煉丹之外,歸君夢也會時常給蕭墨熬藥,擦拭著身體。
隻是,自從那次歸君夢有些生氣地跑開之後,蕭墨隱隱覺得,君夢對他似乎帶著幾分躲閃的意味。每當他開口想要對她說些什麽,君夢便會紅著小臉,匆匆忙忙地快步走出去,生怕聽到蕭墨說出一個字。
若是實在避不開,君夢便幹脆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絕了聽力,隻留一雙好看的狐眸一眨一眨地望著蕭墨,像是在說“我不聽,我不聽”。
等蕭墨不說話了,她才肯將小手放下來。
蕭墨望著她這副模樣,頗有些無奈,不知該如何是好。
很快,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
人族與妖族之間的大戰,漸漸沒有先前那般激烈,妖盟那邊明顯放緩了攻勢。
據人盟打探到的情報,似乎是因為塗山那邊正在布置某種大陣。
至於這大陣的用途,沒有確切的消息。
可以肯定的是,塗山對此投入了海量的靈石以及天材地寶,可以說是傾盡整個塗山之力打造!距離蕭墨醒來,已經過去四個月。
蕭墨已經能夠下床稍稍活動了。
但蕭墨前往前線,還遠遠不夠。
要完全養好傷勢,恐怕還需要五六年的光景。
這一日,歸君夢煎好了藥,如同往常般走進蕭墨的房間。
在她的注視下,蕭墨把那一碗苦藥一口喝完。
歸君夢端起藥碗,轉身便要離開。
可今天的蕭墨,卻不想再讓她溜走了。
“君夢,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需要與你說一下。”蕭墨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歸君夢的手腕,語氣溫和而堅定。
“我……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忙,得……得先走了....之後 ...之後再說吧 ..”歸君夢的語氣中帶著緊張與忐忑,似乎她恨不得立刻離開蕭墨的房間。
歸君夢使勁,想要從蕭墨的手掌中掙脫出來。
可下一刻,蕭墨卻握得更緊了,一點也沒有鬆開的意思。
“沒事的,隻是幾句話,很快就說完了,不會耽擱你太久。”蕭墨輕聲說道。
“我……我能不聽嗎……”歸君夢低著頭,那雙微微晃動的狐眸裏帶著祈求以及讓人心碎的可憐。“我覺得……還是得聽一聽。”蕭墨的語氣不容商量。
他手上稍稍用力,將歸君夢拉到身邊坐下。
但此刻,歸君夢已經用靈力封閉了自己的聽覺,不想聽到任何聲音。
蕭墨與君夢雙修了這麽久,婚禮也隻剩最後一步沒有走完,兩人之間的大道已近乎融為一體,他自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君夢已將聽力屏蔽。
“你若是不肯聽,那我今日就不放你走了。”蕭墨笑了笑,拿起紙筆,在紙上寫道。
歸君夢看著蕭墨寫下的那句話,薄唇輕輕抿起,像是生著悶氣,又將腦袋低得更低了些,卻依舊固執地封閉著自己的聽力。
屋子裏陷入了一片沉默,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兩個人彼此的呼吸聲。
蕭墨也不著急,隻是靜靜地望著歸君夢,看著她那副糾結萬分的模樣,以及那雙如同蝴蝶翩飛般的長長睫毛。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君夢如此堅持。
但他心裏清楚,有些話,終究還是得說清楚。
在二人僵持了一個時辰之後,歸君夢終於動了。
她緊緊捏著小手,那雙狐眸中倒映著房間裏跳動的燭火,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輕輕地、如同叩門似地,在蕭墨的手背上叩了叩。
見到歸君夢妥協,蕭墨的心裏也是鬆了一口氣。
“君夢,你還記得我剛醒來的那天,你問我的那幾句話嗎?”蕭墨在心中組織著語言,緩緩開口。聽到蕭墨提起之前的事情,歸君夢的嬌軀微微一顫,下意識地又想封閉自己的聽竅。
可到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確實,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成親的那一晚,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那場婚禮。”
蕭墨的語氣坦然而平靜。
“隻要鏡辭殺了我,此後便可心無掛礙地邁入飛升境,而你服下我所凝聚的那枚道丹,未來也大有希望登上大道,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兩全其美的結局了。”
“可是蕭墨……”
歸君夢抬起頭,打斷了蕭墨的話語。
她的小手緊緊捏著衣袖,指節都泛了白。
“且不說鏡辭如何想,你可曾考慮過我?”
“用你性命換來的飛升境,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