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结束，宫人鱼贯而入，将桌上的杯盘一一撤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吕雉净过手，回到软榻旁坐下，随手拿起先前没有读完的竹简，借着宫灯继续翻阅。
李太苍依旧坐在她身旁。
他没有返回无疆殿批阅奏折，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前往苏妲己的寝宫，只端着那盏悟道灵茶，偶尔喝上一口。
吕雉起初并未在意。
李太苍今日难得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中抽身，愿意在椒房殿多坐片刻，她自然不会赶人。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吕雉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李太苍手中的灵茶早已喝完。
他既没有让宫人续茶，也没有闭目养神，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安静得有些反常。
吕雉将竹简放下，侧眸看向他。
“陛下还不走？”
李太苍神色自然地反问：“朕为何要走？”
“无疆殿还有奏折。”
吕雉顿了顿，又道：“苏妹妹那里，今日大概也在等陛下。”
“奏折何时都能处理。”
李太苍靠在软榻上，语气随意，“妲己今日并不知道朕会过去，又谈何等急了？倒是朕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陪着你了。”
吕雉美眸微蹙。
她看了李太苍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背后还藏着什么。
可李太苍只是坦然与她对视。
吕雉最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竹简。
“陛下若想留下，便安静些，不要打扰臣妾读书。”
“好。”
李太苍答应得十分痛快。
椒房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雉低头看着竹简，目光在一行文字上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翻过一页。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一顿，重新将竹简翻了回来。
方才那一行，她竟然没有看进去。
吕雉凝神再读。
可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力量，却让她很难像先前那般专注。
短短片刻，同一行文字，她竟然看了三遍。
吕雉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抬头。
李太苍也没有揭穿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灯下的妻子。
宫灯柔和的光芒落在吕雉脸上，冲淡了她平日里那份令群臣不敢直视的冷艳威严。
到了他们如今的境界，岁月早已无法在身上留下痕迹。容貌如何，更多取决于自身心境。
多年过去，吕雉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凤眸清冷，肌肤莹润如玉。深色宫装勾勒出成熟端庄的气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母仪天下的威仪。
她与年轻时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当年那点淡淡的婴儿肥早已褪去，眉眼间多了岁月沉淀出的从容与锋芒，也比那时更加动人。
李太苍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
吕雉听见动静，以为他终于准备离开，刚要放下竹简说些什么，眼前便被一道身影笼罩。
下一刻，李太苍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竹简从吕雉指间滑落，掉在软榻上，发出一声轻响。
吕雉身体微僵。
那双向来冷静的凤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错愕。
“陛下？”
李太苍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笑道：“朕抱自己的妻子，还需要提前向皇后娘娘请旨？”
吕雉很快恢复镇定。
她抬手抵住李太苍的胸膛，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身子并未真正挣开。
“陛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如今身为人皇天帝，一举一动都该注意仪态。”
“殿中只有你我夫妻二人。”
李太苍手臂收紧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朕不做人皇，只做你的丈夫。”
吕雉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太苍，眼中掠过一瞬失神。
这句话并不华丽，可从李太苍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李太苍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娥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吕雉回过神来。
“自然记得。”
“朕也记得。”
李太苍眼中浮现出几分怀念，“那时候，你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明明年纪不大，偏要整日板着脸，装出一副沉稳老成的模样。”
吕雉凤眸微眯。
“臣妾何时装过？”
“哈哈，你那时看谁都像在琢磨什么，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转了八百个主意。”
李太苍笑道：“朕第一眼看见你，便觉得这姑娘看着端庄乖巧，切开以后，多半是个黑芝麻汤圆。”
吕雉的目光顿时危险起来。
“所以，陛下从那时起便觉得臣妾心黑？”
“朕说的是聪明。”
“陛下方才说的明明是黑芝麻汤圆。”
“黑芝麻也有聪明的意思。”
吕雉冷冷看着他。
李太苍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没能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下去，低声笑了起来。
吕雉却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她主动靠近李太苍，对方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她送去的东西，李太苍会收，她说的话，李太苍也会认真听。
可每当她想再靠近一些，李太苍便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仿佛生怕她在笑容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偏偏面对苏妲己时，他从来没有那么多防备。
苏妲己那时性情直白，喜欢便是喜欢，生气便是生气，说白了就是个傻白甜。
李太苍与她相处时轻松自然，连笑容都比面对自己时多上许多。
乃至之后娶自己为皇后，她当时都认为只不过是自己适合那个位置，不是李太苍真的爱她。
当年，这些疑问，早就在无数岁月的扶持中消散了。
可吕雉当年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旧事重提，她语气也多了几分淡淡的不满。
“难怪当初臣妾无论如何靠近，陛下都要往后退，臣妾送一盏茶，陛下都要先看上几眼，仿佛里面下了毒。”
“苏妹妹送来的东西，陛下倒是接得痛快。”
李太苍轻咳一声。
“妲己那时候心思都写在脸上，她若想做什么，根本藏不住。”
“臣妾便藏得住？”
“你那时笑得越温和，朕心里越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