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就怕抬的人多了,还有人往石头上再放石头,何况我们底下人不出力,天子也顶不住。”
李景明话说得有气无力。
开荒的活儿实在太累,难怪陈砚去年招收的一万监生到今年只剩下六千了。
“那就会有更多人来抬。”
陈砚将菜汤倒进饭里,搅拌完后道:“圣上当年被徐鸿渐压着都顶得住,如今最多有一小半声音求情,还有一多半是站在律法这边,圣上又怎会顶不住?”
他将目光落到李景明身上:“你不会以为你能将那些人压在地上揍,是你一人能打吧?”
李景明一愣,回想当时混乱的场景,好像确实是站在他这边的人更多。
他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顾不得肩膀撕扯的痛就低头去穿鞋:“那我需立刻回去,也发出声音,帮圣上顶一顶。”
陈砚放下碗筷,起身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回京你就得在家反思,若真办事,就是逼着宗阁老严惩你,不如在此帮着我们开荒,还能为老乡多弄些田地种粮食。”
李景明疼得直抽凉气,压根说不出话来。
陈砚就当他同意了,提醒道:“既不吃饭就赶紧睡吧,明儿还有一堆石头等着你抬。”
言毕,他坐回椅子上,端起碗筷就扒拉起米饭。
永安帝布下如此大局,为的就是给新帝铺路,如今还未办成,又怎会因为一些人的阻拦而退缩?
李景明力竭了,整个人无力地躺回炕上,忍不住嘀咕:“只盼望天子能按律法办事,否则北方那条线就更难查。”
……
宫内。
“都给咱家打起精神,到御前伺候时容不得半分大意,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
宫女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应下,在宫里行走时脚步放轻,连呼吸都没声,就怕惹祸上身。
这几日,不只上早朝时吵,天子回暖阁了,还有不少大官跟来继续吵。
就是上头不吩咐,他们也已是万分小心,大气不敢喘。
永安帝将奏疏往地上一丢,都能让他们呼吸一窒。
只有汪如海敢上前,为永安帝揉额头。
“一个个倒是心善,要让朕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不知是为了他人,还是为了自己。”
“奴婢瞧着这股风有些邪气。”
汪如海小心道。
永安帝睁开苍老的双眼,目光晦暗:“背后之人并非傻子,如何会轻易束手就擒?”
“主子要是强行按照律法严惩,恐怕要引起不少士子不满。”
汪如海忧心道。
永安帝道:“想得好名声,就需放权,一切皆由文臣作主。”
凡是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帝皇,有几人不被批判?
永安帝坐直身子,神情一变,声音也变得冷峻了几分:“传旨,凡参与军火走私案者,尽数诛杀。主犯诛三族,从犯三族流放!”
随着话音传开的,是滔天的杀意。
旨意由翰林院拟定后送到内阁。
内阁几人看完后,胡益便转头看向张毅恒,那张毅恒虽极力维持镇定,总归露出一丝不自在。
胡益心中冷哼一声。
纵使张毅恒再使什么阴招,只要天子想严查此事,他的手段便无甚效果。
察觉到目光,张毅恒便看过来,正对上胡益,当即有些困惑:“胡阁老莫不是对圣上的旨意不满?”
胡益笑道:“本官倒是未曾有这等想法,就是不知张阁老有无不满。”
南方这些官员一旦严惩,往后北方线被挖出来,参与其中的官员得不了好。
一旦牵扯出张毅恒,张阁老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张毅恒笑道:“本官并未有何不满。”
胡益道:“张阁老可想好了,旨意一旦发出去,便是覆水难收了。”
如今旨意到内阁,就还有机会阻拦。
张毅恒笑道:“能肃清朝堂上下自是好事,就是牵连其中的人太多,虽是依照律法所为,却也终究有些无辜之人被牵连罢了。”
不止朝堂,内阁最近也因该不该按照律法来办此案有颇多争论。
当然主要是胡益与张毅恒的辩论。
不过这圣旨一下,就是胡益更胜一筹。
只是张毅恒看到圣旨并未有太大反应,倒是让胡益有些生疑。
回胡府后,吃罢晚饭就靠在躺椅上,闭眼思索张毅恒的种种举动。
按常理而言,此时的张毅恒已处于绝对的劣势,那番舆论摆明了不能改变圣上的想法,张毅恒为何要这般干?
若是他人,或许会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要试试。
可张毅恒之人阴险毒辣,能以如此年纪就入阁,且还在种种争斗中存活下来,就绝不是简单的人物,特不会做无用功。
张毅恒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摇椅随着他的晃动发出极有规律的吱呀声,如此摇到大半夜,声音才才渐渐消失,椅子也不慢慢再晃动。
第二晚同样的时间,躺椅再次晃动到半夜。
如此反复三晚后,胡益终于睁开双眼,起身走到桌子前,将北方走私线的路线图拿出来摊开,一个个地方仔细看过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差。
难怪张毅恒如此有恃无恐!
胡益将那线路图一收,立刻坐下,磨好墨后便写了一封信,封好后,就让人将管家喊醒。
管家正睡得香,被敲门喊来时还有些未醒神,待看清胡益的神情后就是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无比。
“你亲自安排可信之人,将信送到西北,不可有半分差池。”
管家赶忙恭敬应下,双手捧过信就急匆匆出去安排。
半夜,一匹马趁着夜色离开了胡府。
于此同时,胡益的马车从家中出发,前往兵部左侍郎王素昌家中。
南方线查清后,王素昌被洗清了嫌疑,已回到兵部,每日需上早朝,早已睡熟。
得知胡益赶来,王素昌特意看了眼时辰,心就是一惊,立刻起身,匆匆披了件衣服就赶去书房。
待听完胡益所言,他已是遍体生寒。
“这张毅恒竟瞒过了阁老?”
胡益脸色沉重:“地方上许多官员,本官并未记得太过清楚,只知一些封疆大吏。”
阁老兼礼部尚书,每日公务是何等繁忙,纵使是京中的许多官员他尚且不知,又怎会知晓地方的一县之令,一州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