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轻舟在厉宁心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厉宁在一开始是不是那么信任庞元几人了,因此这段时间一直在让柳仲梧暗中观察三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这个庞元。
说实话厉宁最在意的也是这个庞元,范黎推荐的三人之中,许优擅长奇门遁甲和治国之道,在厉宁看来,暂时最没用。
厉宁现在尝试让他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之事,如果连一个村子一个城都管理不好,还谈什么治国之道?
至于那唯一的姑娘岳婉儿,据说熟读兵法。
厉宁反倒是最不放心的一个。
此人的目的性太强了,而且军事又是绝密。
厉宁暂时还没有让她进入军队之中,她不是熟读兵法吗,厉宁干脆给她开了一个班!
不进军队就不能施展兵法了?
厉宁直接让岳婉儿给一众将士讲解兵法,同时也是在观察,看她能忍多久,如果她主动联系那些将领,那厉宁就要开始怀疑她了。
但是庞元不同。
庞元只是在厉宁给他准备的藏书楼中写书,自来到北寒数月时间,不曾懈怠,所以厉宁倒是对庞元甚是欣赏。
而且此番去南域,厉宁还特意对庞元进行了一番调查。
底子干净。
也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在范府的时候,庞元就是这种默默背书,不显山不露水之人,所以应该可以排除嫌疑。
“庞元,近来可否觉得枯燥乏味,整日憋在楼中写书,定然很憋闷吧?”
庞元却是摇了摇头:“侯爷,自小生得知侯爷的伟大愿景之后,便没有一刻觉得郁闷,让天下人有书读,让读书人有梦想,这是何等伟大之举。”
庞元甚至退后了一步,然后躬身行礼:“此举若成,侯爷当千古流芳,小生庞元替天下人谢过侯爷。”
“为何要谢?”厉宁看着庞元。
庞元深吸了一口气:“侯爷是昊京城大家族之人,也在朝中为官,所以侯爷应该比小生更明白才是,当今世界,人生来似乎就注定了一辈子的命运。”
“这个世界仿佛是属于那些大家族的,氏族子弟往往才有向上的机会,而平凡人家的孩子甚至没有一个被看到的可能。”
“如今的推举制度,让那些只能靠着努力去弥补先天差距的人成为了笑话,世界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那谁来替多数人发声呢?”
“就算偶尔有几个如仲梧先生一般的天纵之才,让那些大家族不得不重视,不得不推举,不得不将仲梧先生绑定为他们一类人,可是一旦进入官场,谁能不随波逐流呢?”
“不随波逐流,就根本没有踏浪的机会,这不公平。”
庞元看着厉宁:“小生生在农户家,本来出生就定下了生死,小生之所以能够有机会读天下之书,乃是因为我家破人亡,不是吗?”
“否则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被范家的先生看到,从而进入范家读书。”
“大的城镇之中也有私塾,可是私塾要钱,读书成为了很多穷人家孩子一辈子不敢想的事。”
庞元眼眶泛红:“所以一代代人就这么被拉开了差距。”
“好的越好,衰的越衰。”
“人的命,从投胎那一刻就真的定下来了,侯爷,这公平吗?”
厉宁看着庞元,他也是心中惊讶,没想到庞元真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有吗?”厉宁没有回答,因为其实对于厉宁而言,他是享受到投胎福利的那一批人,而且是极致的享受。
但这个世界如今确实如庞元所说的那般。
厉宁的娘亲宁兮为什么能成为天下第一琴师?因为她是陈宁王的女儿,她从小就能接触到古琴。
而一般百姓家的女孩子,可能这辈子想要成为一个琴师,只能去青楼之内了……
一张琴的价格可不便宜。
白青川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南域刺史,因为他是白山岳的孙子。
厉宁为什么能成为大周镇北侯呢?
因为他打了很多胜仗,他军功超凡,可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为什么能进入军队打仗呢?
因为他是厉长生的孙子。
厉九也打了很多仗,为什么他就只能是个侍卫呢?为什么厉九不是大周镇北侯?
所以这个世界在不断循环之后竟然还是停滞不前的。
“继续说。”
庞元攥了攥拳头,显然有些紧张,最后道:“侯爷,小生不敢多言,后面的话有些犯忌讳了。”
厉宁挑了挑眉毛:“说!”
“本侯可以给你承诺,不管你说什么,本侯都恕你无罪!”
庞元点了点头。
最后看着厉宁道:“这种世道,让一般百姓家的孩子看不到希望,人都是有野心有欲望的,当他们的野心欲望没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的时候,没有一个可以奋斗的目标的时候,人的情绪就会发生变化。”
“反正都这样了,何不拼一把!”
“一辈子无望的时候,很多人心中就会生出怨恨,生出不甘,因为那些有野心之人明白,如果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只能做一个人下人,这辈子只能跪在那些氏族子弟的脚下!”
“可是他们能做什么呢?”
厉宁已经明白了庞元的意思,士农工商,他们本就是农民,经商做生意,不还是底层人吗?
有几个能做到远恒商会那种地步的?
远恒商会天下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命攥在别人手中。
想要带着整个家族翻身,唯有入朝为官!
庞元继续道:“入朝为官!可是想要做官,现在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经过大家族,大学者的推举,可是那些人当然是推荐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了。”
“所以普通人,或者说那些穷人的孩子,就只能认命了。”
“但总有不想认命的?怎么做呢?唯有……”
庞元深吸了一口气:“起义!”
“因为他们本就一无所有,无所畏惧!拼成了,后世辉煌百代,没成也不枉此生!”
厉宁点了点头。
“舍得一身剐,赶把皇帝拉下马!”
庞元眼中一亮,:“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