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岳飞叹了口气,而后这才是走进了那大帐当中。
大帐中一人坐在那里,神色寻常,身上的伤口几乎化脓,却已经被妥善的处置过了,因此看起来倒是还好,不像是什么亡民之辈。
秦桧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便看见陈绍走了进来,当即站直了身躯,躬身行礼而拜道:“下官秦桧,拜见王爷。”
先前从岳飞的口中他已经得知了此时的“陈绍”已经被封为“镇国王”的事,虽然依旧震惊,但却心中了然,因此见了陈绍便拜。
陈绍上前,听到秦桧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岳飞,而后心中叹息。
岳飞救了秦桧?
这个笑话着实是有些地狱了,只是可惜,日后或许没有人能够和自己一样听懂这个地狱笑话了。
不过没有人能听懂倒也是好事。
他温和的笑了笑,搀扶着秦桧坐下,而后问道:“会之这一路辛苦了,当日河北道沦陷,你等被迫北去,如今能够回返故乡,乃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秦桧的脸上带着些许伤感之色:“只是可惜,与我一同被抓的那些人,不是投靠了金人,便是已经熬不过去死了。”
他苦笑一声,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之上道道血痕也就罢了,甚至还缺了一根手指,饶是其他的九根手指上,也尽数没有了指甲。
“只剩下我一个人苦命的熬着,熬到了如今。”
秦桧看向陈绍,语气沉重的看着陈绍说道:“王爷,下官在金人那里听闻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您的消息,那个时候下官便不认为是真的,只是如今事到临头,还是想要问一句。”
“王爷,陈氏之心,可如昔年秦汉明月悬挂宋时天一般不曾更改?”
陈绍看着单刀直入的秦桧,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说出的声音同样低沉有力,令人信服。
“陈氏之心,一如秦汉明月,万古不改。”
秦桧看着陈绍,因为激动,包扎好的伤口渗透出些许鲜血:“陈氏如今,可曾在王爷的掌控之中?”
陈绍微微颔首。
秦桧松了口气,而后直接看着陈绍将郭药师与自己所说的消息全都吐露了出来,之后看着陈绍说道:“这件事情埋在下官心中许久,不敢说出。”
“那人来的太巧,恰好是如今时候,恰好是宋对于金国占据上风的时候,恰好是王爷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恰好是.....会之将要熬不住的时候。”
“我实在是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因而心中留了一个心眼。”
“在逃难的时候,那救了我的黑衣人的声音与那郭药师的声音一模一样,所以我心中才有了怀疑。”
“如今看到王爷英伟气概,我实在不愿相信,如此英伟之人竟然与金人蛮夷勾连。”
他死死的握着陈绍的双手:“此话我今日与王爷说了,来日还会与陛下所说。”
“王爷若是怕了,便在这几日找个由头,将我直接沉入这浮沱河当中,令会之的魂魄守着这一片故土也就罢了。”
“若是王爷不怕,这话等到了汴京城,我便一五一十,将全部告知官家。”
秦桧的话语太过于冷静克制,也太过于理智,让一旁的岳飞都有些震惊,而陈绍则是大笑一声说道:“会之不必担忧,便安心的等着回汴京城就好。”
“陈氏之心,万古不变是一回事,官家与太上皇不同也是一回事。”
“会之安心抗敌便是。”
说完这话之后,又说了一些安抚秦桧的话,这才是起身准备回返,而此时的岳飞则是感慨的看着秦桧:“不曾想到,那群读书人中也有如会之这般的硬骨头。”
秦桧看着感慨的岳飞,神色有些许羞愧。
他低声道:“实则在被金人抓住的时候,会之也动了些许投靠金人的念头,只是左右一刻的妄念后,便不知为何突然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那时候,会之的老师死在会之面前,以死明志,这一缕志向震撼了我,而后会之在地牢中煎熬许久。”
“每每当我又熬不住了的时候,脑海中便不自觉的出现老师临死之前的面孔,他仿佛在问我,“会之啊,难道你要做卖国贼吗?”,一遍遍问话,一遍遍煎熬。”
“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当年在遭受酷刑的时候稍微动了些许心思,如今的我会不会完全不同呢?”
岳飞看着秦桧,语气坚定的说道:“不会的。”
“能熬过此等酷刑,又怎会心生变故?”
唯有陈绍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秦桧说的是“真”的,就是那个如果稍微动了些许心思,结果会不会不同的自我扪心自问。
历史中的秦桧不就是如此吗?
秦桧最初并不是奸臣啊,就像最初的严嵩也并不是奸臣一样,他们两个最初的时候都是最坚定的主战派。
很可惜的是,或许是历史的魔咒,也或许这是人性格的劣根。
无论古往今来,速胜派的转变都是最快的。
口口声声说爱国、甚至有诗曰“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少年英豪,最后成了天字第一号大汉奸;口口声声坚定的主战派,最后成了以“莫须有”杀死最有可能获胜之将、南宋最后希望之岳武穆的逆贼。
陈绍只是看了一眼秦桧,而后低声道:“你如今已经是熬过来了。”
“接下来,只需要坚定内心的信念。”
他笑着道:“有鹏举、有如今的会之在,有远在汴京城的如今的官家在,区区金人,何惧之有呢?”
陈绍的心中满是感慨,若历史中有这样一个版本的赵构、有这样子一个版本的秦桧,哪怕没有陈氏、没有陈绍又能如何呢?
天下依旧是赵宋官家的!
只是.....可惜可叹、可悲可怜。
... .....
靖康二年,七月。
天大热,无数的大雨倾盆落下。
汴京城中
皇宫
赵构坐在大殿之内,收到了来自前线河北道的急信,信件乃是陈绍所写,其上正是秦桧所吐露的全部事情,以及.....
耿南仲死亡的消息。
赵构眉毛一挑,略微有些惊讶:“那郭药师竟然如此厉害,能说得动金兀术杀了耿南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