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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南华1968:工人家庭

    南华的廉租公寓

    在出版社奋力工作时,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了1968年9月1日,开学日。

    兰溪郡琅琊市的天总是亮得很早,六点刚过,这片挨着工业区的公寓区逐渐苏醒。

    清一色五层红砖小楼,白灰勾边,一栋挨一栋顺着街道排出去半条街。

    每户都是标准四十平,玄关进来就是厨房兼饭厅,往里走两间小卧室。

    没独立浴室,洗澡得下楼挤公共澡堂,但好歹屋里自带厕所,不用大清早出去排队。

    条件说不上多好,可对于从战乱年代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姜家就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六点零五分,卧室的大门被打开,姜春生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他四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是常年在车床前干活练出来的结实身板。

    脸上带着倦意,15年的工厂生活,早就让他养成了准点醒的习惯,比闹钟还准。

    玄关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他的工装,胸口绣着白色的“琅琊重工”字样,洗得有点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没有。

    春生搓了两把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拿起刮胡刀,对着墙的镜子,仔仔细细刮胡子。刮完又拿梳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厂里有规定,工人上班必须仪容整洁,头发不能盖耳朵,胡子要刮干净,工服要干净。

    这样的规矩,反倒成了所有工人的体面。

    在这个年代,能进琅琊重工这样的大厂,捧上终身雇佣的“铁饭碗”,是天大的福气。

    春生26岁好不容易进了工厂当学徒,从扫铁屑的杂工做起,熬了16年,终于熬成了班长。

    他手底下管着十二名工人,勤恳踏实、技术过硬、责任心强,在厂里口碑极好。

    他现在的月薪一万两千南元,每年发两次奖金,每次差不多两个月工资。

    工资不算很高,可是稳定。

    南华的各大财团、大企业,都在推行终身雇佣、年功加薪、定岗定责制度。

    只要踏实肯干,不犯大错,就能一直干到退休,工资跟着工龄年年涨,老了还有退休金。

    这也让一名技术工人,凭一己之力,就能稳稳养活一家四口,衣食无忧、居所安稳。

    厨房里传来轻响,是妻子在做饭。

    姜春生走进去的时候,林巧慧正蹲在灶台前引火。灶台是烧炭的,虽然去年就通了煤气管道,可普通人家舍不得用,还是烧炭更省钱。

    他的妻子林巧惠今年三十六岁,头发挽成发髻,穿着朴素的衣服,系着藏青色围裙。

    她原本也是工厂的纺织女工,生了孩子之后就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

    家里家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灶台的瓷砖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自己来就行。”姜春生走过去,帮忙把炭炉的风门调好。

    “你上班辛苦,早饭得吃热乎的。”妻子笑了笑,手里拿着汤勺,轻轻搅着锅里的鸡汤。

    “今天炖了你爱吃的鸡汤面,还煎了鸡蛋,是昨天那家店送过来的,新鲜得很。”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味慢慢飘散开。鸡蛋和午餐肉煎得金黄,滋滋地冒油花。

    旁边放着四瓶玻璃瓶装的牛奶,是送奶工每天四点半准时放在门口奶箱里的。一瓶十元,不贵,却是每个工人家庭,每天固定的开销。

    孩子长身体,大人补营养,这钱不能省。

    春生看着忙碌的妻子,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就住在帐篷区里冬冷夏热。

    在帐篷区时,虽说能吃饱穿暖,还不用花钱。但每天都吃法棍,是个人都受不了。

    哪敢想,才几年的工夫,就能住上楼房,天天能吃上白米饭,有鱼有肉,还有牛奶喝。

    “对了,昨天妈从乡下寄了点腌萝卜过来,放你包里了,中午配饭吃。”

    妻子一边盛汤一边说:“乡下今年收成好,妈说等放假了,让志远和美怡回去住阵子。”

    “好啊。”春生点点头:“等这阵子忙完,我送他们回去。正好也回去看看老人家。”

    他母亲还在仙游郡的乡下,种着几亩地。

    南华的农村,打建国起就没穷过。

    这些年国家经济起来了,农产品价格跟着涨,乡下日子比城里还滋润。

    就连他现在这套房子的首付,都是母亲凑的,还三天两头往城里寄土特产。

    就在夫妻二人闲话家常的功夫,卧房忽然传来小姑娘带着委屈的哭腔,软糯又气鼓鼓的:

    “哥!你又抢我被子!”

    紧随其后的,是少年略显慵懒、带着无奈的清亮嗓音:“谁抢你被子了?是你自己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滚到我这边,把被子全扯走了。”

    屋内传来轻轻打闹的声音。

    林巧慧听得失笑,转头大声喊道:“都赶紧起床!天亮好久了,再不去上学就要迟到了。志远你是哥哥,让着点妹妹,不许欺负她。”

    没过片刻,房门被推开。

    七岁的姜美怡气鼓鼓的走了出来,脸蛋圆润粉嫩,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睡痕。

    看见爸爸,她急匆匆跑过来,抱住春生的腿:“爸爸!你今天不加班好不好?陪我玩。”

    姜春生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她的小脸,笑着说:

    “不行啊,爸爸要上班赚钱。等周末,带你和哥哥去动物公园看猴子,好不好?”

    “好!”小女儿笑了,搂着爸爸的脖子。

    “还要吃糖葫芦!”

    “行,给你买。”

    正闹着,十二岁的姜志远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学生制服,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刚睡醒眼睛还有点红,规规矩矩打了声招呼:

    “爸,妈。”

    他打了声招呼,走到水龙头边洗脸。

    “醒了?快洗,马上吃饭。”妻子招呼着。

    大儿子个子蹿得挺快,已经快到父亲肩膀高了。性子像他爸,稳当,话不多,学习从来不用大人操心,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五名。

    这是春生夫妻俩最骄傲的事。

    他们这代人没读过多少书,十几岁就出来讨生活,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

    所以拼尽全力,也要供孩子读书。

    在他们看来,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工人家的孩子,只要考上好中学,就能考上好大学,就能当白领,当工程师。就不用再像父辈一样,在流水线前干一辈子体力活。

    一家人围着矮桌坐下,开始吃早饭。

    鸡汤面热气腾腾,午餐肉鲜咸适口,煎蛋外酥里嫩,还有一碟乡下寄来的腌萝卜。

    不算丰盛,但这却是南华普通工人家庭最标准的早餐,管饱,又有营养。

    小女儿抱着奶瓶,喝得咕嘟响,嘴角沾了一圈奶沫。儿子低着头扒饭,吃得很快。

    春生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儿子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

    “在学校好好用功,再过半年就考中学了。我们工人家的孩子,没别的门路,只能读书。”

    “知道了爸。”儿子点点头。

    春生看着儿子的模样,缓缓开口问道:

    “志远,昨天你妈妈说的数学补习,你自己想不想去?不用勉强。”

    姜志远扒饭的动作骤然一顿,看向父母,他轻轻抿了抿嘴,低声开口:

    “爸,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自己多刷题、多整理错题,一样能跟上进度。那个补习班一个月五千块,太贵了。”

    一个月的补习费,抵得上父亲一个星期的加班辛劳,他实在不忍心再给家里增添负担。

    “傻孩子,说什么糊涂话。”

    春生放下筷子,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真诚又笃定,满是期许。

    “赚钱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安心读书、踏实求学就好,钱的事,半点不用你操心。”

    “我和你妈这辈子读书少、学历不高,天天和机油、机器打交道,吃够了没文化的苦。”

    “我们拼死拼活干活赚钱,就是不想让你走我们的老路。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学一身本事,以后坐办公室、做技术、干体面工作。”

    “不用像我们一样熬体力、拼辛苦。”

    “就是这个道理。”

    林巧慧接过话,温柔地给小女儿夹了一筷煎蛋,眼神认真地看着大儿子。

    “你看看隔壁家的浩宇,次次全班第一、年级前列,人家还报了补习班,从来不含糊。”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南华发展这么快,到处都是缺人才,你可不能输在起步线上。”

    “年少多吃苦、多积累,以后才能有出息。等你考上中学、考上大学,这辈子就轻松体面。”

    “我跟你爸打听过了,国立三中升学率高,就是难考。”妻子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你加把劲,要是能考上,我跟你爸再苦再累也值。”

    姜志远听着父母朴实真切的期许,心底温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

    “嗯,我会努力的。”

    春生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有点兴奋道:“跟你们说个事,厂里新接了汽车厂的大订单。”

    “最近可能要天天加班,不过这批活干完,季度奖金能多拿三成。”

    “我算了算,够换台二十寸的彩色电视,还能给儿子报一个好一点的补习班。”

    “真的?”小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还含着饭:“家里的电视都看不清了。”

    家里那台美国产的黑白电视,还是1955年买的,当时花了姜春生整整三个月工资。

    这几年屏幕越来越暗,信号也不好,每次看动画都要拧半天天线,有时候还满屏雪花。

    “当然能。”春生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妻子也笑,笑完又有点心疼:

    “奖金多是好事,可你也别太累了。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身体哪受得了。”

    “没事,我身体硬朗着呢。”春生摆摆手:“现在厂里效益好,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大家都愿意加班,多赚点钱,日子也好过点。你看街上,汽车越来越多,家电越来越便宜,国家发展快,我们家也要努力。”

    1968年的南华,正处经济腾飞的阶段。

    就在上个月,官方公布了数据,南华的GDP正式超过英国,跃居资本主义世界第六位。

    这个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每个南华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骄傲,又踏实。

    从落后的农业国的,到现在的世界第六,只用了十八年。尤其是对老一辈人来说,超越英国,可比超越美国带来的劲儿大太多了。

    “对了,昨天厂里发薪了。”

    说话间,春生从工装内侧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饱满的白色牛皮薪资信封。

    “这个月生产线订单爆满,我多加了不少班次,加上奖金,一共三万,你数清楚收好。”

    这些年,南元币值稳定、物价稳定,工人薪资逐步上涨,三万元,足以支撑富足的生活。

    林巧惠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接过信封,拆开后,她低头一张张仔细清点。

    一千、五千、一万、两万……

    “房贷五千,每个月固定支出。”

    妻子一边点着,一边轻声念叨着。

    “全家伙食费预留两千,儿子补习费五千,女儿的兴趣班一千,都是固定教育开支。”

    “这个月水电费,各种生活费。还有寄给你乡下老母亲的赡养费,一共六千。”

    妻子快速算完总账,眉眼舒展,带着知足安稳的笑意:“这个月还能剩一万多。”

    春生端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满温热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眼里满是温柔笑意:

    “不用这么抠抠搜搜的,现在厂里效益好,该吃该花的不用省。”

    妻子抬眼白了他一眼:

    “儿子马上就要升中学了,升学压力越来越大。以后补习班,兴趣班,哪一样不要花钱?”

    “再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难免头疼脑热、突发急事。手里没点存款,心里怎么踏实?”

    “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刚结婚那几年,我们挤在帐篷区,天天不是白粥配咸菜,就是啃法棍,日子紧巴巴的模样了?”

    春生闻言,只是嘿嘿憨厚笑了两声,半点不反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日子能从清贫拮据走到如今安稳富足,全靠妻子多年如一日的精打细算、温柔持家、任劳任怨。

    从早年简陋的帐篷区,到干净的公寓。

    从三餐拮据、衣物缝补,到如今家里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

    上个月还添置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方便家里缝补衣物、做些零碎活计。

    家里所有的安稳体面、步步向好,都是妻子一点点打理出来的。

    “对了,隔壁梁家昨天搬去江东站那边的高级公寓了。”林巧慧忽然想起什么。

    “就是去年刚盖的那片楼房,听说里面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还是四居室呢!”

    “江东那边是好啊,干净,方便。”春生点点头:“慢慢来吧,再干几年,我们也换房子。”

    “现在厂里年年涨工资,去年涨了两千,今年还能涨三千。再过两年,我们也能住过去。”

    他语气里满是笃定。

    不是空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这几年,琅琊市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低矮的房子一栋栋拆掉,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高级公寓、高耸的写字楼、宽敞的马路。

    汽车开始走进普通家庭,家电也一样样普及。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强。

    没人怀疑未来会更好。

    吃完饭,姜春生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工装包。包里装着饭盒,是妻子早上刚装的,米饭、腌萝卜,还有午餐肉,就是中午的午饭。

    厂里有食堂,可自己带饭能省点钱。

    “我走了,早高峰人多,去晚了挤不上山手线。”他穿上鞋子,又回头叮嘱。

    “儿子,上学别迟到,好好听老师的话。美怡人,在学校不许跟同学打架。”

    “知道了爸爸!”两个孩子齐声回答。

    妻子送他到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

    “晚上早点回来,别太累。”

    “嗯。”

    拉开大门,清晨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远处工厂淡淡的煤烟味。

    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穿着工装的男人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女人们站在门口,跟丈夫道别,或是招呼孩子吃饭。

    说话声、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远处电车的叮叮声、工厂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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