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尽头,新「佩雷尔号|的船长已经带着主要船员等在那里。
甲板上的水手在莱昂纳尔经过时一齐脱帽,船长随後把大副、轮机长和事务长介绍给他,又代表法国邮轮公司欢迎他再次乘坐这条航线。
公司董事会专门发来电报,要求船上拿出所能提供的最高规格招待莱昂纳尔:事务长殷勤地接过莱昂纳尔的行李,直接把他领上了最顶层的客舱。
那里的「一号套房」,在普通售票窗口可谘询不到售价!
这间舱室的外间摆着一张能摊开整幅海图的书桌,还有一整套会客沙发:里面的卧室带有私人浴室,管道直接供应热水;入夜以後,一按墙上的开关,电灯的光亮就洒满整个房间。
「一号套房|就连舷窗也比老船大得多,住在这里的乘客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窗外的蓝天大海。
莱昂纳尔安顿好行李,又沿着上层甲板走了一圈,直到佩雷尔号|驶出港口,他才真正看清这艘船同六年前那艘老船有多大差别。
新船的排水量达到一万吨,钢制船体内安装着两台独立的推进器,各自带动一支螺旋桨;一台发生故障,另一台仍能维持航行。
旅客感受更深的还是船舱。旧船天气一冷就要关闭舷窗,走廊很快变得闷热:新船利用机械设备向各层输送新鲜空气,白炽灯不仅头等舱有,普通客舱和统舱一样有。
老「佩雷尔号|遇上逆风时,船期常常延误:新船的锅炉不仅功率更大,运行也更加稳定:整艘船也成为大西洋上最准时的航船:邮件、货物和乘客因此都愿意选择它。
而法国邮轮公司肯在它身上花这麽多钱,和莱昂纳尔有直接关系。
六年前,他在老「佩雷尔号」上8天讲了8个海洋故事,已经成为文学史上传奇,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旅客指名要乘坐这艘船「朝圣」。
无论是准备去美国经商,还是前往欧洲探亲,大家并不在意早两三天还是晚两三天抵达,只想在这些故事被第一次说出来的地方感受一下文学氛围。
巴黎、伦敦和纽约的售票代理不得不为这条航线单独设置「候补名单」,一旦有乘客临时退票,排名靠前的候补乘客就能拿到票(希望中秋的动车票我也能候补到————)。
但老船的铺位有限,船票往往在出发前几个月就售罄,连冬季最难熬的航次也很少出现空位,所以乘客们一直要求增加一些铺位。
法国邮轮公司抓住机会,终干造出这艘大西洋上吨位最大、速度最快、设备最先进、
客舱最豪华的邮轮,并继承「佩雷尔号」这个名字。
至於老船,法国邮轮公司让它去跑远东航线了,船名也改成了香港号。
至於那位弹琴的「80年」先生,是老船除了名字以外,唯一一个被新船继承的「遗产」,现在让他弹一曲《海上钢琴师》里的曲子,要价15法郎,属於重大创收项目。
不过这一次,莱昂纳尔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客舱里看书、写稿,避免应酬:船长也知趣地没有打扰他,倒让他过了几天清净的日子。
就在这艘船向西航行时,纽约也在计算时间,准备迎接这位彻底改变了这座城市面貌的法国人。
1884年,「索雷尔—摩根电气」拿下了价值两千万美元的纽约全市电气改造工程,合同期限是十年,但还不到四年,百老汇就看不出莱昂纳尔离开时的样子了。
这几年的凌晨,这些街区道路上的场景往往是这样的工人们白加黑昼夜不停地赶工,一根根电线杆开始竖立在道路两旁,活像给纽约种了一排排光秃秃的行道树。
等电线杆立好,他们又把原来的煤气街灯接上电线、换上电灯泡。等夜幕降临,这些街灯无需点灯人一一拨亮,自己就把整条街照得璀璨无比。
有些有钱的街区嫌路灯的密度太低,甚至愿意自掏腰包多树几根灯杆,为的就是比隔壁街区显得更亮、更体面一些。
这很快引发了街区之间的竞争,毕竟谁也不愿意被称呼为「夜里看起来更暗的那条街」,以至於位於新泽西的铸铁厂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到1887年的秋天,纽约全城几乎所有主干道都已通电,百老汇、鲍厄里街和第五大道的主要路段连成一片,行人走过路口时不会再突然从强光步入黑暗当中。
这些散发暖黄色光芒的街灯也改变了纽约的商业。
现在剧院散场以後,百老汇两侧的街区依旧十分繁忙,餐馆、咖啡馆、酒馆都延迟了关门时间,直到深夜依旧会灯火通明地招揽客人。
过去只有少数最热闹路段能把营业维持到这个时间点,现在一条通电的主干道会把人流带给沿线几十个街区,人们的睡眠时间似乎一下就缩短了几个小时。
还在使用煤气灯的商户,但凡看到隔壁装了电灯以後能多做小半个晚上的生意,没有谁第二天会忍住不去「索雷尔—摩根电气」申请接入电线的。
工程能够这样推进,首先因为老摩根把整个纽约最有权势和最富有的人都拉进了这项工程。
他名下的银行会按照街区的工程进度按时拨付贷款,从不拖欠:合作的地产商发现电灯可以提高租金,主动为树电线杆、铺地下线缆提供方便:承包商能提前完工的话,很快又能拿到下一份合同。
在巴黎或者伦敦,这种工程常常要和城市里那些延续了几百年、错综复杂到谁也理不清的利益关系做斗争,哪怕是市政府支持,也会被煤气公司、贵族和地方自治委员会刁难好几年。
纽约没有这麽多旧包袱,完全可以轻装上阵。
这里面当然同样有人反对电气化改造,就像他们当年反对废奴、反对徵兵、反对粮食涨价一样,但这些人很快尝到了摩根家族资本主义铁拳的滋味。
反对的议员接连被查出收受了贿赂,反对的工厂主资金链突然断裂,反对的马车行第二天发现马全拉稀了,反对的商店则深夜被泼了油漆————
现任的纽约市长阿布拉姆·休伊特本来就是炼铁商人,知道市政工程最怕各部门互相扯皮,更不敢违逆老摩根的意志,所以每天都在用鞭子抽打自己的手下配合电气化改造。
一次位干运河街的施工碰上旧的煤气管道占用了线路,按惯例承包商应该先打报告申请,等市政工程处派人来现场检查以後才能动工。
但承包商为了加快进度,一边打报告一边直接开挖,结果煤气泄漏後把半条街的房子都炸塌了。
结果这麽一起事故,甚至上不了纽约报纸的二版,只在社会新闻的一角留了一则简讯【本报讯—昨日运河街管道施工不慎发生煤气事故,造成若干市民身亡,政府与企业正积极善後,目前死者情绪稳定。
市政厅提醒广大市民,市政施工切勿好奇围观,以免身遭不测。】
还有些承包商为了抢订单,不惜相互火并,甚至大量聘请西西里、科西嘉的职业打手,一时间纽约到处血雨腥风,屡屡有工程队老板横屍街头。
但正是凭藉这种近平野蛮的推进方式,索雷尔—摩根电气才能在不到四年时间里彻底改造这座城市。
现在,每到傍晚6点,位於第六大道十三街与十四街之间的梅西百货的橱窗会最先亮起灯光,然後是百老汇二十街的洛德与泰勒百货,接着大半个纽约都会接二连三地亮起来。
哪怕是街上的小商店,没有大百货那麽多灯,但至少会在门口和货架上方点上两盏。
对店主来说,电灯增加的不只是营业时间,还能让顾客觉得进来买东西是件体面的事。
第五大道的富裕家庭率先拆掉煤气灯,中产街区紧随其後。如今,电线已经进入几平所有大百货、主要商店和中产以上家庭。
房产经纪人在报纸上刊登出租GG时,把「全屋电灯」的字样放在「独立浴室」和「集中供暖」前面,好吸引那些没什麽钱又爱慕虚荣的租客。
有些房子明明只在门厅和客厅装了电灯,GG上照样敢写「电气住宅」。租客上门发现卧室里仍旧是煤气灯,房产经纪人就告诉他们:「先生,每盏灯每个月多1美元租金,您想要我立刻就安排安装。」
而到了1887年,别说电灯了,就连公共轨道电车,纽约人也见怪不怪了。
早晨的联合广场,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一阵「叮叮」声。上班的人听见铃声,抓起报纸就往车上挤,售票员要是来不及关上後面的护栏,车厢里还会多挤进好几个人。
这种「叮叮车」在巴黎投入运营也才一年多。作为发源地,巴黎目前也只开通了五条线路:纽约已经有六条线路通车,市政厅里还有十几条线路等着批准。
在巴黎,铺一条新线路要先在市议会讨论会不会破坏街景:在纽约,地产商先把线路图拿去炒高沿线地价,承包商随後把铁轨铺上去,最後才轮到市议会讨论该不该批准。
议员们看着已经挖开的街道,通常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在议会里举手同意。
原来纽约的公共马车公司也反对过,但摩根控制的银行停止对他们发放贷款以後,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突然喜欢上了电力,争先恐後地订购新车。
现在,乘「叮叮车」上班已经成了纽约人的日常。有人甚至故意搬到更远的地方,因为同样的房租可以买到更大的房子,只要每天肯在车厢里多挤半个小时就行,反正也不用闻马粪味了。
第四十二街的大中央总站外,出租马车的车夫们也被「电麻了」。
特斯拉重新设计的廉价电动计程车已经投入市场,这种车没有那麽娇贵,底盘结实,零件坏了也容易更换。
车行给出的价格比普通出租马车还便宜,乘客只要花20美分,就能坐在一辆不用喂草料的车里到达不超过2英里的目的地:後面的每英里也只需要支付7美分。
相比动辄每2英里1美元起步的出租马车,出租电车毫无疑问成了走出火车站的乘客们的首选。
而车行老板甚至比乘客更喜欢它。
一辆出租马车要准备两三匹马轮换,还要支付草料、马厩、马夫和兽医的钱:电动车只需要1个司机,每天定时回到车场接上电线,或者换一组电池,马上就可以继续出门赚钱。
大中央总站、联合广场和华尔街附近,很快出现了一排排出租电动车和一排排举着「我要一份工作」的失业马车夫。
马车夫们虽然骂电车、骂老板都骂得很难听,但清扫街道的工人倒很欢迎电车。它既不会把马粪留在街上,也不会突然受惊乱跑:更不会把每天从城外运进来的乾草和燕麦洒得一地都是。
纽约人这才发现,一辆不用在大街上拉屎的车有多麽美好!
困扰纽约多年的马粪危机终於开始缓解。虽然货车和私人马车依旧会制造大堆马粪,但相比过去,「纽约的街道简直像被铺上了一层温暖的棕色地毯」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在马粪彻底淹没这座大都市前,电车的出现给了它一个喘息的机会。
大商场橱窗里的动画GG机,在纽约也早就不算新闻了。
梅西百货临街的机器上,一把雨伞自己打开,画出来的雨珠从伞面滚落,最後露出厂家的名字。总会有好奇的行人停下来多看几眼,孩子甚至能在橱窗前站上半天。
一台机器只要能多吸引几个顾客,第二天就会有十家商场订货;一条电车线路只要能抬高地价,第三天就会有十个地产商要求把轨道修到自己盖的楼底下。
所以哪怕巴黎是欧洲电气化最快的城市,纽约已经把整个欧洲甩在身後,成为全世界电气化速度最快的城市。
而港口那尊高高伫立的自由女神像,就是纽约最亮眼的GG!
自由女神像在1886年10月安装完成,站在贝德洛岛上已经整整一年。棕红色的新铜皮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远远望去,女神像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
从欧洲来的移民开始把看见自由女神像当成抵达美国的标志,因为这座神像背後是越来越高的楼房、整夜不熄的电灯,还有数不清的工厂和工作。
这就是1887年的纽约,一座自由之都、一座财富之都、一座希望之都!
纽约州西部的布法罗,也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日子。
尼亚加拉瀑布距离布法罗将近五十公里,几年前谁要说瀑布里的水可以让整座布法罗亮起来,多半会被当地人当成骗子。
但现在从瀑布一路拉过来的输电线已经越过了托纳旺达,一直铺到了布法罗城外。
布法罗是尼亚加拉瀑布电站的第一座目标城市,也是「索雷尔—摩根电气|精心布置的「样板间」。纽约还在一条街一条街地改造,这里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布法罗人等了三年,就是在等有人按下最後一个开关。
街道上每一幢大楼都已经布好了电线和电灯,杰纳西街的作坊只要装好电表就能用电,德拉瓦大道也给所有在建的住宅都预留了接口。
有几条街连房子还没有盖起来,电线杆已经先立在荒地上,地产商指着那些光秃秃的杆子,就敢告诉买主这里明年会成为布法罗最时髦的住宅区。
纽约的电网是在旧城区里边挖边补,布法罗从一开始就是整体规划、整体铺设。
无论是最热闹的商业街,还是城边刚划出来的工厂区,只要有人肯交钱申请,线路都能接过去。
市长菲利普·贝克这些天几平住在富兰克林街的郡市政厅里,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全是验收结果:哪条街装完了电灯,哪家工厂试过了电动机,哪一段线路还要派人检查。
杰纳西街的一家商店为了节省成本,自己私接了室内电线,最後没有验收通过,被排除在首批供电名单之外。
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这家店就开始门可罗雀,谁也不愿意去一家为了贪点小便宜、
以後没法用电灯照明的商店里购物。
主街292号的.亚当公司把电线接进每一层营业区,安装了几百只电灯泡,准备让
整幢商店同时亮起来,并且第一次将营业时间延长到12点。
老板詹姆斯·亚当告诉员工,典礼当天上白班的可以提前回家,但晚上要再回来接待客人,因为谁也不知道当晚会涌进多少人。
附近的商店原本没有延长营业的计划,一看.亚当公司要抢走所有顾客,也赶紧加钱多装几盏灯,并且宣布接通电源那天会打折。
这几天,布法罗城里的电工比医生还难请,哪怕多付一倍工钱,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人O
布法罗河沿岸的工厂主比所有人都更加着急。
这里的谷物升运机、面粉厂和锯木厂常年使用蒸汽机,煤炭要用火车从宾夕法尼亚运来,既贵又容易耽误。
现在几家大工厂已经装好电动机,蒸汽机暂时留着备用,新一年的煤炭合同只签了三个月。
如果尼亚加拉瀑布提供的电力真像试验时那样稳定,他们马上就会少开几台锅炉、多排几个夜班,好从工人和机器身上多榨一点利润出来。
以後新建工厂甚至连锅炉房都可以省掉,直接把原来堆煤的地方改成仓库,再多摆几台机器。
有些老板算得更加长远,已经沿着输电线路购买土地,只等更多工厂过来抢地的时候
,自己再把土地高价卖出去。
《布法罗快报》从十月初就开始倒数,每天告诉市民距离正式通电还剩多少天。
报纸也公布了莱昂纳尔、特斯拉、老摩根以及各地宾客的行程,甚至专门画了一张示意图,告诉读者尼亚加拉的电要经过哪些地方进入布法罗————
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莱昂纳尔还在海上漂着,但整个美国都在等待给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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