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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脱鞋下船

    黄昏的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天启车船的钢轮破开,卷起浑水。运河瞬间就不再平静,操江漕运的大小船只紧随其后,延绵不绝。

    这是一个运河码头,洪水退去后的泥沙依然在诉说着母亲河的温柔,可以勉强靠岸,阁老下船都几乎无法下脚。

    宿迁县令秦乐天光着脚,戴着整齐的乌纱,却撩着官袍,十分狼狈的带着宿迁官员士绅等候在码头上。

    金铉率先下船,他也把靴子留在船上。

    “秦元一,你这怎么靠岸?你让刘阁老走水里吗?”

    秦乐天非常慌乱,指了指身后。

    “我准备了三抬轿子,刘阁老可以直接上轿。你们不是有粮食吗?宿迁现在只有这里能下,你们放心,今晚我保证可以连夜下完。”

    金铉气得几乎无语,脖子上都是青筋。

    “我都通知你准备了,你就是这样准备的?合着就是先把阁老骗到你们这来再说吧。你们县衙不是淹了吗?你打算让阁老今晚住哪?”

    秦乐天慌忙解释。

    “城中有高楼的,我们备了有宴席。”

    金铉还在和宿迁县拉扯,刘鸿训已经脱鞋下船了,刘家二公子刘孔和帮父亲挽起官袍,缓慢而来。

    秦乐天吓了一跳,连忙带领官绅行礼,刘鸿训摆摆手。

    “粮船只有这里能下吗?”

    秦乐天正要答话,宿迁县宣令官修廷献已经开口。

    “不只,骆马湖也能下,安置大营也在那边,只是下船可能慢点,但能省人力运输,直接就可以给灾民用。只不过,那里有个坏处,阁老说不定会把粮食分给邳州,宿迁就少了。”

    秦乐天脸色大变,但修廷献的组织关系在宣令系统,根本不买秦县令的帐,而且修廷献才二十二岁,耿直正义的山东娃,是刘阁老的同乡。

    他这话一出,秦乐天直接下不来台了,憋红了双脸,低头偷瞄刘鸿训。刘鸿训笑了,一脸和蔼可亲,对着年轻的宣令官。

    “那宿迁县城受灾如何?”

    修廷献神情严肃,拱手作答,他的绿色官袍已经浸水。

    “回阁老,县城被水漫延,冲走了一些财物,不过人员损失并不大,粮食也还有。城中曹官人和周官人尤其仁义,县城这边的粥棚都是他们出粮。

    下官斗胆,想请阁老重申‘以盐换粮’大政,告诉城中父老,下官没有骗他们。我们统计不是做做样子,陛下鸿恩一定能通过宣令官到达每一个受灾百姓。”

    修廷献回头对着一县乡绅和准备运粮的力夫,高声开口。

    “诸位父老乡亲,刘阁老来了,洪水退了。请你们相信朝廷,相信陛下,莫传谣,莫信谣。”

    刘鸿训笑容不变,声音陡高。

    “我可以重申,以盐换粮,朝廷说到做到。不仅如此,你们宣令官还应该统计救灾积极者,事后表彰要有理有据。”

    这阁老的气场就是不一样,刘鸿训说话的声音其实是赶不上年轻的修廷献的,但他的话音一落,周围立即欢声雷动。

    宿迁人太现实了,刘鸿训放个屁都是香的,修廷献和他的手下求爷爷告奶奶嘴皮说破,都没有几个人相信他们。

    本来士绅们对修廷献搞突然袭击,直接告状的行为非常反感,但也暂时原谅他了。毕竟邳州也受灾了,好处自己全占是有点说不过去。

    刘鸿训没有再去宿迁县。那厚厚的泥沙,让王业浩都不敢下船,秦乐天的宴会,让刘鸿训不敢进宿迁。他把宿迁知县和宣令等官员一起带回船上了,他要直接去骆马湖大营。

    不过,刘鸿训依然给宿迁县城留了几船粮,毕竟秦乐天组织了不少力夫,不能空跑。

    脸色不显的刘鸿训心中却紧了紧,只因为修廷献最后那六个字“不信谣、不传谣”。县宣令亲自强调这个,那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在造谣传谣。

    大灾遇到的其他问题都能解决,造谣这个事,刘鸿训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以前只要当地士绅和朝廷站在一起,那些佃户、平民自然不会听别人怂恿。

    但朱慈炅的皇权下乡,破坏了这个传统的基层结构,当地的里长乡长基本上就是以前的地主,一个个都是被无故强收土地,只换了点银钱官位的人。

    面对这些事,他们大部分都是看朝廷笑话的心态,看那些外来的乡里宣令官的笑话。他们要让上面知道,关键时刻,谁说话管用,皇民土地策就是恶政。

    在船上开了个会,吃了一顿简餐,刘鸿训听取了宿迁县官员的汇报,做出了尽快分流重建的指示,刘鸿训提出要调动漕兵、巡检和预备役,协助建房,中枢出钱,直接走工部银行。

    宿迁官员大受鼓舞,便是王业浩和被强行拉上船的倪元珙也被震撼,刘阁老可以调兵,可以调粮,还能发钱,地方上的困难对他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洪涝,虽然离南京近,又是淮海粮仓,但刘鸿训的所有随员都信心大增。这次赈济,刘阁老只要走一遍就能全部解决,所有人都有大把功劳拿。

    是的,当刘鸿训到来,这次洪涝灾害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这就是阁老的能量。

    所以,内阁对这个事基本都不再关心,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作出了刘鸿训亲自出马的决定后,内阁就几乎不再理会徐淮的事,他们工作重点是抢钞票争国债。

    刘鸿训自己,其实也没有太把洪涝当回事,脚下这条河,这个民族从诞生起就跟她相爱相杀,经验无比丰富,冲毁房屋庄稼,再修再种就是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刘鸿训还特意跟秦乐天闲聊了一下“太皇堤”,那个高堤是潘季驯为了保护朱慈炅他们家老祖宗修的,这算是宿迁这个破县,唯一能引起大明中枢注意的东西。

    “说到潘河神,下官依然感佩。关于治河,下官在南宫县的时候,曾听说过陛下派人考察黄河山东故道,有传言说似乎是有个叫张介宾的奸臣怂恿陛下让黄河北归。”

    刘鸿训笑了笑。

    “元一啊,你这都是第三任县令了,还不长教训吗?老夫不许你叫我老师,除了当时老夫只是翰林阅卷官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陛下不喜欢朝臣以师生结交。

    当然,老夫只参与这一次科考,对你们其实都还有印象。张介宾只是个太医,他做什么奸臣,别整天瞎传,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管住自己的嘴,说不定更有前途。”

    秦乐天连忙拱手作揖,完完全全的弟子侍师礼。

    “下官明白,多谢阁老教诲。”

    刘鸿训没有计较。秦乐天的确试图截留赈济粮,但他的私心也是公心。修廷献还是太年轻,他的告状,刘鸿训并没有任何要处罚秦乐天的意思。

    询问之下,刘鸿训还发现,秦乐天是天启五年的进士,那一科他刚好是阅卷官。

    修廷献这样的秀才官,要成气候至少还要三十年,但秦乐天这样的进士,哪怕科名不高,未来二十年也会越来越稀罕,因为朝廷取消科举了。

    关键是,秦乐天是寒门进士,朝中无人,刘鸿训其实很缺人。修廷献虽然是山东人,却也是宣令系统的人,而陕西人秦乐天,天然就可以是刘阁老的人。

    “黄河北归的确提过,但主要是投资山东建设的噱头,真要搞,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朝廷没有这个财力的。”

    秦乐天点点头,但还是有期待。

    “黄河这两年水量其实在减少,如果要大治,倒真是个机会。下官的看法是,完全北归太浪费太危险,但是黄河两分,下官觉得可以搞。”

    刘鸿训沉默了下,手掌在太师椅扶手上摩挲。

    “你既然特意找老夫提及此事,想必你已经有完整的想法。写下来,整理好,如果确实可行,老夫可以帮你带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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