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雪龙山城,镇北侯府的正厅中灯火通明。
今日此处不议军政,不接文牒,只设一席家宴。
殿中一张宽七尺,长一丈的紫檀木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一锅清炖的飞斑鱼,汤色如乳,几片姜丝浮在汤面上;左右各列八碟,蜜炙的玄鹿脯,胭脂雷雕脯等等,皆是府中厨娘最拿手的菜色,用的食材也是最顶尖的。
沈天坐在主位,一身玄青常服,正持着一柄细长的银刀,分解碟子里的一尾飞斑鱼。
他的动作极稳极轻,刀锋贴着鱼脊滑下去,剔掉鱼骨,将薄薄的鱼肉一片片割出来,随後吩咐身边的侍女,将这碟鱼片送给秦柔。
白芷微端坐在他右首,看着沈天又捞了一条飞斑鱼到碟中分解,不由笑了一笑:「难得见你有伺候人的时候,大家可要记着今日。」
沈天斜目瞥了她一眼。
白芷微今日只一袭月白裙衫,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这秋夜里的月色。
沈天啧了一声,继续剔着鱼骨头:「吃你的,这可是六翼飞斑,是那位神海战王亲自捕捞,然後用冰玉匣封冻,一路三万九千里,换了六匹神血麟,才赶在晚膳前送到,可莫辜负了他这份心意。」白芷微心想这鱼是不错,但若不是沈天亲自剔出来的,谁在乎?
她夹了一箸鱼片送入口中,慢慢咽了,才又开口:「鱼是好鱼,心意也是好的,只望一一不单是这一回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没有半分沉重。
沈天的手却微微一顿,银刀悬在鱼脊上方,停了一息,又稳稳地落下去。
厅中众女都陷入沉默,气氛一时压抑沉重之极。
唯有白芷微对面坐着的戚素问不以为意,她摇了摇头:「白芷微你怎麽也变得这麽黏糊?以後的事,以後再说,今夜有鱼有酒,莫辜负了天上这轮冬月,今日天崩地裂,晚上居然还有月亮,此景得来不易。」她将杯中赤红色的玄血仙酿一饮而尽,随後向旁一伸手:「再斟一杯,满上!」
斟酒的却是坐在她下首位置的沈修罗。
沈修罗没等侍女过来,就提起酒壶,给戚素问斟满了酒。
戚素问却好奇地看着她:「修罗你今日怎麽穿甲过来了?」
今日就连她也穿了一身玄紫宫装,沈修罗这丫头却偏穿了一身战甲过来。
沈修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战甲,神色平静:「今日临战,自然要枕戈以待。」
「没用。」戚素问不以为然:「这一战,是造化之争,真正的超凡之战!除了你父亲与柔娘几位,其他人都帮不上忙,便是我,此战也只能稍作策应,看能否牵制住一位御道神王。」
沈修罗神色默默,握紧了拳头:「事在人为,我竭尽所能,才可无憾,且若到势不可为之境,我人族被迫退入神狱,届时仍有一场血战。」
那三位造化至尊,不会就此放过人族。
他们或许顾忌杀孽因果,不会亲自出手,却会扯动天地万族,针对人族。
沈天虽然为人族准备好了退路,但他们能否安然退入神狱五六层,却还有一番波折。
墨清璃挨着白芷微右手边坐,她低垂着眼帘,夹起一箸沈天亲手剔的鱼片送入口中,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鱼肉本就鲜嫩,此刻却像裹着一层粗粝的沙。
她的筷子尖在碗沿上停了许久,又去夹第二片,她的手腕僵硬,眼圈也发红,却始终未发一声。秦柔则坐在墨清璃的下手,今日她将发髻束得极紧,一身利落的银灰劲装,气质飒爽利落,吃鱼肉时神色享受,唇边也含着浅淡笑意。
但那笑意浮在面上,秦柔眼底始终沉着些别的东西。
那枚嵌入她眉心的如意神符也比平日更亮,新炼的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也放在她最易取用的位置。
她在一个月前晋升超品,体内也有了完整的如意神符,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更是由天器堂大炼器师费时三月铸造,都是中位神宝。
所以今日,她是有资格参战的!
沈修罗想要竭尽所能,不留遗憾,秦柔也一样,心想今日哪怕拚尽一切,也要为夫君争取一线生机。宋语琴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紧挨着沈青。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捏得边角都皱了,眼睛一会儿落在沈天身上,一会儿又垂下去看身侧那个端坐如松的矮小身影,喉间像是堵着什麽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一一自从诞下沈青之後,她几乎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投入了炼丹房里,日夜不停地炼,一炉接一炉,手边的丹瓶堆了又空,空了又堆,只为能多攒下几枚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的丹药。她学着墨清璃的样子,把自己钉在炼炉前,像一枚符文嵌进一运转不休的法器里。
可到了这一刻,她只能无助地坐在这里,等待结果。
沈青则坐得端正,小小的身板在椅中挺得笔直,面前搁着半盏淡酒,他偶尔端起来抿一小口,既不擡头看人,也不多言。
沈曦坐在对面,一双杏眼望着沈天,眼底全是担忧与惶然。
她几次想要开口,却在苏清鸢的目光凝视下,收了回来。
沈曦知道义母的意思,今夜多言无益,该做的都已做完,该准备的都已备齐,剩下的,不过是极尽所能,然後听天命而已。
说得多了,反倒会乱了席间诸女的心境。父亲的心性意志坚如磐石,可她的几位母亲,到底没有他那般沉得住气。
沈曦又有些羡慕地看向沈青。
她想自己若有青帝陛下这样的修为境界多好。
而此时在厅堂最末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并排坐着
那是药神药红袖与幻神桓云娘,她们都侧着身,几乎将自己缩进了座椅的阴影里,身前的几样菜式,几碟点心一箸未动。
家宴就这样在灯烛下安静地进行着。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斟。众人或是轻声交谈,或是不时替邻座布菜,偶尔有一两句玩笑话荡开,也很快在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中消散。
直到沈天将最後一条六翼飞斑剔骨,切片,分给了诸女。
此时白芷微停下筷,看向远处崩裂的虚空:「来了,还有半刻时间。」
她语气神色都极平淡,像是在说家常。
沈天也放下了手中的银刀,他端起酒盏与白芷微的酒盏碰了碰:「这一战,我若遭不测,後续诸事便都交给你了。微娘,你的性子沉毅端方,眼界远识过人,我都最信得过。」
白芷微点了点头,将自己盏中玄血仙酿一饮而尽。
沈天又举杯看向戚素问:「你素来专心大道,不拘俗务,只是这次若我回不来,还请你偶尔看顾着些一不用多费心,只消在紧要关头替她们撑一撑便可。」
戚素问擡眼看他,良久後也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清响。
她不知为何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浓,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光,随即便收了回去:「知道了。」墨清璃却在此时站起身来,她将酒杯举至齐眉:「夫君,妾身敬你。」
墨清璃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坚如金石:「夫君此去,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三界尽毁,我都等你回来。」
她随即仰头饮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随後仍握着那只空杯,指节青白,像是攥着一件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不肯松手。
厅中则为之一寂,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般,连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都停了下来。
幻神与药神并肩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将自己的气息收得极薄极淡,像两片贴在阴影中的叶子,生怕在这满堂压抑的氛围中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此时她二人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她们虽是被胁迫,被逼将神格神性迁入元魔界,日夜替沈天打理那座太初镇界图中的药园,无名无份。但此时二人吃着沈天亲手剔的鱼肉,却莫名的感觉心中酸涩,悲凉。
戚素问看不下去,她侧过头,看了看墨清璃,又看了看沈天:「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都这副丧气相,好像这家夥必死无疑似的,这厮出道以来,除了神药山那次,什麽时候输过?」
厅内诸女闻言神色一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药红袖。
药红袖当即头皮一紧,极快地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座椅的阴影里。
心想这都是多久的事了,怎麽还要翻旧帐?
幸在戚素问没有看她,继续道:「即便神药山那次,他自己也预先布好了後手,借沈天之身重来,复仇,成就万魔至尊,如今执掌人族与神狱,位格战力比肩帝君,且他又不是没有退路?顶了天不过是将真灵往元魔界一融,又不是当真形神俱灭。」
她语声一顿,又看着沈天,语气转沉:「你放心,只要此战我还留得一条命在,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助你真灵转生!哪怕你真被打散了肉身,只要元魔界还在,哪怕只剩一丝痕迹,我也会替你保住那一线生机。」
沈天看着诸女,片刻後苦笑了一声,又举起了酒杯:「此战不止是我,你们也一样,九死一生,时局如此,我与诸位,乃至这方天地万灵,都别无选择一一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殊死一搏。」
他将杯中玄血仙酿饮尽,酒液入喉的刹那,整片天地的法则脉络同时炸裂。
那声音没有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震在每个人的元神深处一一像是亿万根绷了无数年的琴弦在同一瞬间被齐齐扯断,余韵从根源深处一圈圈漾开,压过风声、水声、人声,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沉闷的嗡鸣。府邸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梁柱嘎嘎作响,杯盏在桌案上跳动,几盏油灯翻倒,蜡油泼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流淌,火苗沿着油迹窜出一截又熄灭。
雪龙山城上空也亮起一层混沌色光幕。
那是混元两仪神意风雷阵被催发到极致的徵兆,阵纹层层亮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使建筑不至於立刻倾塌。
沈天飞空而起,立足於九千丈高空观照四面。
此时南面的北直隶一带,情况更糟。
大地裂开数十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土壤翻涌如沸水,几十座村庄在数息之间沉入地底。
所幸沈天与姬紫阳在数月前,以玄铁桩和青罡石加固的城墙与城防法阵起到了作用。
北直隶的百姓,也早在两日前就已躲入城中。
西面的龙州,天地灵机紊乱也极其剧烈。
灵脉逆流时爆发出轰鸣,使灵田尽数崩裂,沿途百十座村庄几乎同时塌陷。
前线的诸多军堡也被冲击,幸在岳青鸾主持修筑的这些堡垒也都牢固之极,撑住了天地裂变。北邝荒原的大地同样在崩塌。
此时那些依附於镇北侯府的诸多部落,都已退入神狱,却还有一部分未收到警讯,或是将镇北侯府军令置若罔闻的百族生灵在仓惶奔逃,有人被地裂吞噬,有人被暴乱的灵机撕裂。
沈天又看向南京方向。
位於天中位置的大虞南京首当其冲。
可以看到城墙的防御法阵在一瞬间全数亮起,九层光幕层层叠叠地撑开,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然而混沌气流触及那层光幕的刹那,第一层便从中央凹陷下去,随即裂纹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扩散,第二层、第三层紧随其後崩解,碎裂的光屑在风中翻卷了数息,便被後续涌来的灰白虚空吞没殆尽。
城墙上值守的禁军士卒仓皇四散,有人从垛口翻下摔在城砖上,有人沿着马道向下奔逃时却被涌来的人流裹挟着挤下阶,哭喊声与坍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被吞入裂隙与塌陷的土石中。
沈天随即将目光擡向更高处。
他的视线越过混沌气流翻涌的边界,越过那道正在扩张的裂隙边缘,直直落入根源深处。
里面的封镇已彻底崩解,三股无比磅礴的气息正在扩张,伸展,蔓延。
居中那道,气息最为沉厚,周身弥漫着仿佛万物之始的脉动,池的轮廓最为清晰,但沈天凝视时却仍然看不清社的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种近乎静止的重量感,像是整片天地的根基都压在那道轮廓的肩脊之上。
左侧那道,气质截然不同。
池的轮廓边缘微微模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尚未停止的脉动从池身体内部不断向外扩散,使周围的气流都在微微震颤。
沈天的神念刚触及那道轮廓的边缘,便被一股极为柔韧的力量无声弹开,没有敌意,却也不容靠近。右侧那道,在三者之中最不显眼。
社的气息极淡极静,若非凝神细辨几乎要以为那里只有一道虚影。但那股宁静之中,却包裹着一种与天地同寿的平缓与坚定,仿佛池本身便是岁月尽头的终点,那些试图侵入池周围的法则碎片都在触及边缘的瞬间归於沉寂,像沉入水底的砂石。
三道轮廓同时微微转动,朝沈天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
沈天隔着翻涌的混沌气流与正在崩裂的法则碎片,与那三道目光遥遥相接。
他感应到的不是压迫,不是杀意,而是确认!
池们在确认他是什麽,确认他的跟脚与修为,确认他是否会成为池们计划中的变量。
而此时仍安坐於厅堂中的沈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
纪元终结,这场关系人族,乃至此界百族万灵命运的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