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伦的中军抵达中京。
王伦进城时,火已经灭了,城门临时用木板封了一半。
街道上还有未及清理的杂物,但粮仓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粥棚,周瑾派人给城中百姓放粮。
王伦骑马从主街穿过,身后跟着卢俊义、杨志、乔道清、孙安、卞祥,再后面是扈三娘和琼英率领的女营。
到了留守府,秦明把赵良嗣整理好的布防图、文书呈上。
王伦在案前坐下,一张一张翻看,看到布防图时停了很久,手指沿着鸭子河一线慢慢划过。
“张顺到了哪里?”王伦问。
赵良嗣答:“水师已控制辽河口,正在辽河下游设置三处临时码头。
第一批粮草已经卸船,走陆路往中京方向运,路上得走十二天。
辽阳的粮队走东路,五日内可到。”
王伦点头,把布防图交给凌振,这小子从银州之战结束之后,便一路赶来这里,也算是跟上了。
凌振当场铺开,拿尺子量了鸭子河两岸的距离,又对照乔道清标出的天气图,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火炮架在东岸高地,射程能够覆盖西岸大营。但金军如果拆掉浮桥退守西岸,我们的火炮够不着出河店。”凌振说。
杨志接了一句:“陷阵营走中路,河岸泥泞,重甲陷得深,得铺木板。”
卢俊义说:“骑兵不走沼泽,走东边那片硬地,金军斥候不往那边去。”
王伦又看向燕青。
燕青接过布防图,手指点在几个标注粮仓的位置上。
“出河店的粮仓在河湾内侧,背风,周围有栅栏。栅栏高两丈,底下有暗沟,不容易靠近。
但如果从上游绕过去,走那片树林,可以摸到栅栏后面。图上标了换班空档,寅时到卯时,东岸有两里宽的口子。”
王伦听完,沉默了片刻。
“黄信。”他喊了一声。
黄信上前一步。
“你带两千人留守中京。让孙立、孙新协助你。粮草囤在这里,伤兵送到这里。
城门修好,烽火台点起来,和辽阳、平州保持联络。”
黄信领命。
“官家,城中粮不够。”黄信又说,“烧剩的那些,紧着百姓吃,也只够半月。大军北上之后,辽阳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王伦看了赵良嗣一眼。
赵良嗣答:“辽阳的粮队已经在路上,走东路,五日内可到。
平州那边时文彬也在调粮,第二批十天之内到。”
王伦点头:“先紧着百姓,大军北上后再从辽阳调。”
王伦又看向赵良嗣:“你跟着中军走,继续整理文书。
从这些信函里,把金军各部的位置和动向摸清楚,每两日向我报一次。”
赵良嗣应了。
王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辽阳一路划到中京,又从中京划到鸭子河。
“三日休整。三日后,全军北上。”
诸将齐声应诺。
当晚,王伦在中京留守府设了简单的晚宴。
没有酒,只有炖羊肉和蒸饼,连汤都是稀的。
秦明坐在下首,吃得很快,吃完拿袖子抹了嘴,问王伦:“官家,栾廷玉追回来的那六百多百姓,怎么处置?”
王伦嚼着饼,想了一下:“愿意留的留下,黄信安排他们种地。
愿意走的,发给粮食和路费,让他们往南去平州。”
秦明点头,不再说话。
扈三娘和琼英站在厅外。
琼英往里看了一眼,低声对扈三娘说:“官家瘦了。”
扈三娘没立刻接话。
她看着厅里王伦低头看地图的侧影,灯光把他的眉毛和鼻梁映得格外分明。
她想起白天进城时看到的焦黑粮仓和满地杂物,又想起王伦刚才说“三日休整,三日后北上”时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瘦了,眼睛倒亮。”扈三娘开口,声音不高。
琼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扈三娘收回目光,转身往女营的营地走。
琼英跟在后面,两人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
城北方向还有淡淡的烟味飘过来,混着秋夜凉丝丝的风。
“琼英。”扈三娘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带女营去帮周瑾放粮。城中百姓受了惊吓,女人和孩子不敢出门,你带人挨家挨户送。”
琼英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琼英带着女营进了城。
中京的街巷比辽阳窄,两边的屋子矮塌塌的,土坯墙上有烟熏的黑印。
有些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烧焦的椽木。
女兵们分成十队,每队五人,各背一袋蒸饼和一桶粥,挨家敲门。
头几家没人应。
门从里面拴着,敲了半天,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后听。
琼英站在巷口,看见一个老妇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枯黄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窝深陷。
女兵把蒸饼递过去,老妇人没接,眼睛盯着女兵的手,盯着她腰间别着的短刀。
“粮,放门口。”老妇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走了,我再来拿。”
女兵回头看了琼英一眼。
琼英没说话,点了点头。
女兵把蒸饼放在门槛上,退后三步。
老妇人等她们走了几步远,才飞快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蒸饼抓进去,门又关上了。
琼英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几个孩子蹲在墙角,脸上糊着泥,眼睛却亮。
女兵拿饼给他们,最大的那个孩子接了,掰成三份,两个小的各一份,自己留一小块。
他没说谢谢,只是看着女兵,嘴里塞满了饼,腮帮子鼓鼓的。
琼英蹲下来,问了一句:“家里大人呢?”
孩子不答。
旁边稍大一点的女孩拽了拽男孩的袖子,两个孩子退到墙根,背贴着墙,不动了。
琼英站起来,对身边的女兵说:“别问了。放下东西就走。”
走完一条巷子,琼英回头看了一眼。
门后面、墙后面、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她。
那些眼睛里有害怕,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在看一群天外来客,不知道他们下一刻会变成什么。
琼英想起扈三娘说的话:城中百姓受了惊吓,女人和孩子不敢出门。
可这哪里是受了惊吓。
这是不信。
她们不信明军。
她们不信金军。
她们不信任何一支打进城的兵。
来的时候说得好听,走的时候把男人带走、把粮食烧光。
明军说自己是来打金军的,可谁知道呢?
兵就是兵,穿什么颜色的甲都一样。
琼英走回营地时,扈三娘正站在帐外等她。
“怎么样?”扈三娘问。
“粮放了大半条街。没几个人接,都让放门口。”琼英把空袋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个老太太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着走的人,才问得出这句话。”扈三娘说,“她们被金军带走男人,被金军烧了粮,现在又来了一支穿铠甲的,她们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更好还是更坏。”
琼英点头:“所以她们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贼。”
扈三娘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进了帐,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壶水,递给琼英。
琼英接过去灌了两口,擦了擦嘴:“明天还去吗?”
“去。”扈三娘说,“今天放了半条街,明天放另外半条。
粮放完了,再帮她们修房子。修完房子,再问谁愿意去平州。”
琼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扈三娘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琼英把水壶还回去,“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跟官家倒是挺配的。”
扈三娘没接话,转身去查女营的岗哨。
走了几步,回头对琼英说:“明天你带第二队去城北,我走城南。城北那边烧得厉害,多带点粮。”
琼英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