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罪者,终如烟尘散尽。”
琴声悠然,就好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像穿过了漫漫岁月,最终落在那片寂静无声的雪原之上。
风卷着雪花,自天地之间缓缓飘落。
那位曾经风华绝代的韩国公子,终究没能等到故国的消息,也没能等到自己命运的转机。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不散。
秦王政重新回到咸阳后,得知韩非身死的消息,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命人按照应有的礼制,料理韩非的后事。
这一年,风雪渐盛。
而大秦的铁骑,也终于向韩国踏出了那一步。
秦军骤然发动攻势,战鼓震彻山河,两国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化作了真正的刀兵。
战争自此拉开帷幕。
韩王安九年。
秦军势如破竹。
韩国都城在秦军强大的攻势之下迅速陷落。
城门之外,旌旗猎猎,秦军甲士肃立如林。
韩王安手捧象征王权的铜印,在群臣簇拥之下缓缓走出宫城。
曾经高高在上的韩国君王,此刻只能低下头颅。
他选择了投降。
秦王的王车缓缓驶入城中。
车上,嬴政身披绣有金线龙纹的玄色王袍,双手负于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望着眼前这座曾经属于韩国王室的城池。
许久之后,一句话从他口中缓缓落下。
“如此绝世之才,竟被韩国生生糟蹋。”
“韩国……还有何颜面自称知人善任?”
韩王安身体骤然一僵。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比漫天飞舞的雪花更加寒冷。
因为他知道嬴政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韩非。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作异类、被冷落、被猜忌,甚至被许多人暗中厌弃的王室公子。
如今,却以秦国上卿的规格,被秦王亲自送回故土。
韩非的遗体最终被郑重送回韩国旧地。
他被安葬于洛阳北邙山,那片曾经埋葬无数王侯将相的土地之上。
墓碑之前,赫然写着——
古韩王室公子之墓。
下葬那一日,韩王安亲自主持葬礼。
曾经对韩非颇有微词的王公贵族,此刻也纷纷赶来。
他们一个个神色肃穆,再不敢像从前那般轻慢。
因为到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明白:
那个曾经被他们嫌弃的韩国公子,究竟拥有怎样的才能。
可惜啊,一切都太迟了。
韩非终究没能亲眼看见韩国覆灭。
更讽刺的是,他最终的归宿虽然是韩国故土,却已经不再属于韩国。
因为此时的洛阳北邙山,严格来说,已经成为秦国三川郡的一部分。
他一生念念不忘的故国,最终没有成为他的归宿。
真正接纳他的,反而是灭亡韩国的大秦。
夜色渐深。
天幕上的画面一点点淡去。
最后,只剩下漫天雪色与一座孤寂的坟墓。
大殿之中,无数人沉默。
韩王安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最终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地。
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悲伤,还是该羞愧。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
韩非明明不是因为韩国之事而死。
可如今看来,韩国上下却好似人人都有份。
那些曾经对韩非冷眼相待的贵族,此刻更是面面相觑。
有人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今日,他们又何必当初?
若韩非真的归顺秦国,或许还能替韩国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若当初能劝韩非投秦,让他替秦王进言,说不定还能替韩国争得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陷入死寂。
韩王安猛然抬头。
“你们还没有醒悟吗?”
“秦韩两国相邻,嬴政既然已经有吞并天下之志,又岂会因为韩非替韩国说上几句话,便放弃韩国?”
“真让他得到了韩非,恐怕韩国只会灭亡得更快!”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尽皆沉默。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问题。
韩非留在韩国,韩国无法重用他。
韩非去了秦国,秦王却有可能借他的才能壮大秦国。
无论怎么选择,似乎都已经没有真正的退路。
有人低下头。
有人长叹。
甚至有人心中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既然早晚都是死,又何必再挣扎?
而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时——
天幕画面再次变化。
时间回到韩非尚未入狱的时候。
秦国。
一处幽静的小院之中。
韩非独自坐在庭院里。
院墙之外,风声轻响。
嬴政则慵懒地靠在一旁,神色看似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韩非身上。
沉默良久。
嬴政忽然笑了。
“韩非。”
“你可知道,孤为何没有让你回韩国?”
韩非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答案,他早已经猜到了。
天下之势正在发生变化。
秦王嬴政的野心,也早已不是一个韩国能够阻挡的。
而韩非自己,更清楚秦王究竟为何将他留下。
他的确是韩国公子。
可与此同时,他也是天下少有的法家奇才。
若这样的人成为韩国之臣,秦国未来攻韩之时,便等于多了一个熟悉秦国、熟悉天下局势,又拥有极高政治才能的对手。
嬴政绝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韩非沉默片刻。
“陛下,是怕臣回到韩国之后,成为秦国的阻碍?”
嬴政听罢,却忽然笑了。
“聪明。”
“但……”
他顿了顿。
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只猜对了一半。”
韩非眉头微微皱起。
嬴政撑着脸,静静看着眼前这位韩国公子。
“你以为,孤留下你,只是因为你可能成为秦国的敌人?”
“错了。”
“真正让孤不愿放你回去的原因……”
声音渐渐低沉。
庭院之中,风吹落一片枯叶。
那片叶子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
嬴政望着韩非,眼神深邃得让人无法看透。
“是因为孤不愿意让这样的人才,再一次被韩国埋没。”
韩非怔住。
他没有想到,秦王给出的答案竟会是这样。
嬴政缓缓起身。
“韩非,你所学的法术、权谋、治国之道,若只困于韩国一隅,不过是明珠蒙尘。”
“但若置于大秦……”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转身望向远方。
那里,是秦国的万里山河。
也是一个正在不断扩张、不断改变天下格局的庞大帝国。
韩非沉默良久。
他终于明白。
自己真正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秦王。
而是一场已经无法逆转的天下大势。
而这场大势之中,他究竟会成为改变时代的人,还是被时代吞没的人……
没有人知道,只有那悠远的琴声,仍在院外缓缓响起。
就好像在替这个即将走向终局的时代,奏响最后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