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孤悬于晦暗的天幕,清辉如练,倾泻在荒芜的悬崖之上。
夜风掠过峡谷,带着深秋时节特有的清冽,吹得崖边杂草低伏,也拂动了少女鬓角的发丝。
少女坐在悬崖边缘,两条纤细的小腿悬空晃荡,像是随时会坠入那无底黑暗。
她一头长长的波浪卷金发在风里如熔金般流淌,左眼闪烁着翡翠般的绿芒。
而右眼上缠绕的绷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纱白,无人可见。
少女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嗓音空灵得不像这尘世的产物:
“Neve plUmam pUlviS fOedet tUam。NeC iam COmpleXUm alma。”
“CapiaS bOna SOmniaS a lUna。CapiaS bOna SOmniaS a lUna。”
金发少女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个栗色短发的木偶少女,正盘腿坐在离崖沿三尺远的青石上。
她一身标准的女仆装束,裙摆却因常年行动而剪裁利落。
裸露的胳膊与膝关节处,清晰可见精密的机械关节接缝,此刻正折射着冷冽的月华。
背后那个发条钥匙随着呼吸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像是一台永不安歇的钟表。
木偶少女听得入神,直到欧提努斯停下歌谣,才回过神来。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老成的调侃:
“欧提努斯,你如果去人类世界开演唱会,怕是能赚够买下半个成绩城市的钱。”
欧提努斯回转过身,绿左眼弯成月牙:
“赛薇尔喜欢的话,我可以随时唱给你听,从黑夜到白天的那种。”
赛薇尔立刻撇嘴,发条钥匙转了半圈,以示嫌弃:
“如果你能明白什么时候才是唱歌的时机,那就更好了。”
“比如别在本小姐思考事情的时候突然来一句异国摇篮曲,怪肉麻的。”
“可是赛薇尔刚才明明听得很认真。”欧提努斯小手撑在石面上,身子前倾。
赛薇尔轻哼一声,环抱双手,“那只是我没事做,随便听听而已。”
欧提努斯几乎要贴上木偶,“可为什么你连发条转动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赛薇尔耳尖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这具人造的躯壳竟仿佛有了血色,她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少自作聪明,我是人偶,不是你的观察对象。”
“倒是只眼你,坐那么远,掉下去怎么办?虽然你摔不死,但沾了泥,洗裙子费事。”
“有赛薇尔在,我不会掉下去。”欧提努斯笑盈盈地缩回安全距离。
木偶站起身,拍了拍女仆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向欧提努斯伸出手:
“走了,夜里风大,回屋泡茶。”
“你前天嚷嚷着想喝我煮的茉莉雪芽,再不泡,某些小祖宗又要绝食抗议了。”
“要喝!木偶煮的茶最好喝!”欧提努斯立刻忘了悬崖的危险,蹦跳着抓住木偶的手掌。
那触感冰凉,她却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世间最温暖的物件。
两人穿过一道折叠空间的裂隙,便从荒野悬崖来到了位于某处秘境的小院。
原本是某个怪物聚集的秘境,赛薇尔到来后就变成让人心旷神怡的居所。
庭院里枯山水纹路在月下如霜,一株老松虬枝舒展,石灯笼里燃着恒亮的灵火。
赛薇尔虽是女仆装,却在这小院里扮演着“管家”兼“同僚”的双重角色。
而这方天地,便是她们的家,或者说庇护所。
厅中矮几旁,赛薇尔熟练地生炉、温杯、投茶。
蒸汽氤氲中,她那张带着机械冷感的脸竟显出几分居家暖意。
欧提努斯坐着也不安分,晃着腿,只是盯着木偶忙碌的身影。
“木偶,你为什么总是穿女仆装呀?”欧提努斯忽然问。
赛薇尔手一顿,发条钥匙轻轻转了半圈:
“我赛薇尔可不是真女仆,只是习惯了这种方便活动的款式。”
她将斟满的茶杯递过去,目光扫过少女:
“某个笨蛋只眼说过,我穿这个像童话里的发条人偶,很好看。”
“是好看!”欧提努斯接过茶,一口饮尽,烫得吐舌头也不松口:
“木偶就是最好看的发条人偶,比那些人类设计的娃娃强一万倍。”
赛薇尔咳嗽着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只眼被绷带遮住的右眼上。
欧提努斯忽然安静下来,左眼望着纸窗外的月亮:
“我今天又梦见月亮了,那上面有银色的海,还有会唱歌的石头。”
“我以前的家,就在月亮背面,或许是它们在呼唤我。”
赛薇尔垂眸:“嗯,只眼你说过,自己因战乱失落人间,右眼被诅咒封印。”
少女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大转弯:“可是,没有木偶的月亮,一点也不好。”
“如果月亮上没有木偶,那我就不回去了,或者……木偶跟我一起回月亮?”
赛薇尔执壶的手定在半空,发条钥匙“咔嗒”一声停转。
她沉默了三秒,忽然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欧提努斯的额头:
“笨蛋只眼,月亮那是天体,又不是度假村。”
“你那右眼的诅咒还没解,要怎么回去?不过……”
她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作为你的同僚兼茶友,勉为其难陪你去看看也好。”
“毕竟,没人照顾你,你连茶都喝不明白。”
欧提努斯笑开了花,扑过去抱住赛薇尔的腰,脸颊蹭着女仆装的蕾丝边:
“木偶最好了!木偶比月亮还好!”
“松手,茶都要洒了!!你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怎么这么沉??”
赛薇尔嘴上嫌弃,手却搭在少女背上,没有推开。
她望着纸窗上的月影,想起自己作为人偶被制造之初的空白。
那时她没有心,只有发条,是欧提努斯用一首歌唤醒了她的“自我”。
赛薇尔忽然转身,指尖轻轻抚上欧提努斯右眼的绷带。
欧提努斯乖巧地一动不动,绿色左眼眨巴着。
“昨天绷带边缘有点松,我给你重新缠。”木偶低声说,动作轻柔地拆开旧纱。
赛薇尔用干净的丝带重新缠绕,打好结。
欧提努斯伸手,摸了摸木偶背后的发条钥匙:“那木偶的发条,我帮你上紧好不好?”
“……随你。”赛薇尔背过身去,露出那个黄铜钥匙。
欧提努斯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顺时针拧了三圈。
发条发出悦耳的“咔嗒”声,木偶的身躯微微一颤,像是舒了口气。
“木偶舒服吗?”
“还、还行,别得意。”赛薇尔泡上第二壶茶,低声道:
“今晚你已经吵醒过我两次了,后面让我好好睡个觉。”
一片乌云飘来,刚好挡住月亮。
“正好现在看不见月亮了,我也睡觉吧。”欧提努斯跟着赛薇尔一同前往卧室。
赛薇尔无奈叹气,“我不是有给你安排房间吗?”
“可你的床那么大,加一个我也不会挤。”欧提努斯微微歪头。
“你随意。”赛薇尔打了个哈欠,已经懒得去理论了,直接倒头就睡。
欧提努斯也钻入被窝,观察着赛薇尔的睡颜。
因为背后有发条钥匙,木偶只能侧睡或者趴着睡觉。
而她一直侧着睡,脸朝着欧提努斯这边。
只眼问为什么,木偶回答只是不想自己的钥匙毫无防备地展示出来。
只眼见木偶已经陷入沉睡之中,自己也缓缓闭上左眼,坠入梦乡。
……
晨曦如薄纱般覆在悬崖边的木屋上,群山还在沉睡。
唯有屋檐下的风铃被山风拨弄,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这座木屋是两人隐居的居所,坐落在远离尘嚣的秘境。
四周古木虬结,藤蔓爬满了石墙,一条青苔石径蜿蜒向下,通向凡俗世界。
此处没有规则束缚,没有俗事缠身,是难得的清净地。
木偶推开雕着藤蔓纹样的窗棂,栗色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扬起。
她身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瓷白肌肤上一道极为显眼的关节接缝。
背后的黄铜发条钥匙随着动作轻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泽。
吱呀。
她刚将窗支好,身后便飘来软糯的吟唱。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如果半夜被歌声吵醒,啊~那是因为我关心。”
只眼蜷在靠墙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鹅黄色的枕头。
她外表是十三岁上下的少女,一头长长的波浪卷金发如熔金般散落肩头。
金发在微光里流淌着蜂蜜似的光泽,左眼是澄澈的绿,像早春湖面碎开的冰。
只眼的歌声清脆动听,配合活泼灵动的声线,比一线歌星都要抓人耳朵。
她眯着眼睛,继续歌唱着:
“常常想你说的话,是不是别有用心。”
“明明很想相信,却又忍不住怀疑。”
“在你的心里,我……”
“只眼,你又大清早唱这调子。”木偶转身,手里攥着细绒布。
她正擦拭一套青瓷茶具,指尖在杯沿划出细小的圆弧:
“昨晚唱到半夜,今早续上,你是想把我的发条都唱松吗?”
只眼歪了歪头,绿眸里盛满天真:“这歌是月亮教我的,开心的时候就该一直唱。”
“什么月亮教的,分明是你自己编的。”木偶撇撇嘴,将茶杯倒扣:
“我跟你讲过,我是木偶,没有心,不会被这种黏糊糊的调子打动。”
“可你的耳朵红了。”只眼笑嘻嘻地指出,还特意凑近轻轻碰了碰。
木偶猛地捂住耳朵,肘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胡说!那是晨风吹的!还有,别老盯着我关节看,再看我把你左眼也绑上绷带。”
“不行。”只眼摇头,表情认真,“左眼要留给木偶看,右眼已经睡了,不能吵醒它。”
木偶懒得反驳,转身去灶台生火。
她是自我派,信奉万物皆有“我”之觉醒。
即便分身傀儡,她也乐于赋予片刻灵智。
可面对只眼,她总觉得自己的“自我”全被对方言语戳得千疮百孔。
水沸了,咕噜噜冒着白气,木屋渐渐被茶香与暖意填满。
木偶拎起铜壶,滚水冲入青瓷盖碗,茶叶舒展,清香瞬间盈满木屋。
她端着茶盘走到只眼身边,将一碗递过去,碗底还特意垫了块小木托。
“喝吧,少放点糖,你昨天说甜得牙痛。”
只眼接过,抿了一口,绿眸弯成月牙:“木偶泡的茶,不甜也甜。”
“……你今天话本看多了是不是?”木偶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是同僚,顺便一起喝茶,仅此而已,你别总说些奇怪的话。”
只眼眨眨眼,“那你为什么每次外出回来,都要先来找我?”
木偶噎住,她总不能说“因为想看你有没有把屋顶唱塌”这种话。
“总之,茶友加同僚,懂?”她放下碗,故作严肃:
“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家伙,唱歌不分时段,说话不分轻重,还动我的发条,很失礼的!”
只眼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木偶的锁骨:“可是你背后发条钥匙,转起来一定很舒服。”
“你、你离远点!”木偶往后一仰,差点带翻茶盘:
“再凑过来我就操控你,让你自己扇自己耳光!!”
“木偶舍得吗?”只眼笑。
木偶别过脸,声音小下去,“哼,舍得,所以你别逼我。”
阳光渐渐爬上窗棂,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上午的时光在琐碎里流淌。
木偶拎着竹篮去后院晾衣,只眼跟在身后,指尖无意间拂过院角的野菊。
那些花瓣便违背时节地纷飞起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只眼,你又乱动。”木偶将女仆装的围裙系紧,回头瞪她。
“可是木偶晾衣服的样子好看,我想让花也看看。”只眼理直气壮。
木偶手一抖,夹子掉进草丛,她蹲下身去捡,背后的发条钥匙在阳光下转出一道虚影。
“只眼你真是……算了,看在你帮我递衣架的份上,这次原谅你了。”
只眼乖乖递上木杆,趁木偶不注意,伸手戳了戳她露在袖外的关节,“这里会疼吗?”
木偶缩回手,语气却软了半分,“不会,但你别戳,怪痒的。”
“痒也是感觉呀,说明木偶活着。”只眼笑嘻嘻地总结。
“莫名其妙……”木偶感觉光是对话就耗尽了力气,只眼就是这么奇怪的存在。
两人回到院子,又开始如往常一般的拌嘴时间。
就在这时,木偶面前的虚空同时弹出一帧猩红面板。
【限时任务更新】
【任务内容:击杀夏渊、墨诗雨】
【任务奖励:能力升格】
【任务失败惩罚:存在抹杀】
【接受倒计时:10、9、8……】
木偶瞳孔微缩,面板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平静被打破,意味着分离。
只眼注意到她的异常,“又有任务了吗?”
木偶微微点头,“而且是限时任务,没有拒绝的权力。”
只眼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看着她,两人都明白任务意味着什么。
这一场景,让木偶内心感觉到有些好笑。
明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世界级悬赏BOSS,却在这小院里,为一杯茶而心绪起伏。
木偶放下茶杯起身,“任务已经接了,该去做准备了。”
只眼跟出来,从背后拉住木偶。
就当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神色一变,“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