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弗·卡彭特擦了擦汗,提前结束了他一天的工作。
他是个木匠,准确来说是个专门做棺材的木匠。
说个足够下地狱的笑话,托这段时间动荡的福,卡弗的生意非常好。
悄悄复工后,找他来订棺材的那叫一个络绎不绝。
若是哈莱殿下再那么癫狂下去,这个城里估计要新涌现出一些商业贵族——里面要出现卡弗·卡彭特的名字了。
他刚放下锤子,脱了身上沾满了木屑的牛皮围裙,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他。
“卡彭特!卡彭特!”
门外是一位他多年的好友钱德勒,正如他姓氏所显,他是一个蜡烛匠,平日里常常和各种动物脂肪打交道,身上不是猪臭味就是各种动物油脂的腥臭,往日里没什么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这两个人能够做上十几年的好友也不意外,两人都是因为职业原因被外人嫌弃,加上买棺材做灵堂也总要购买大量的蜡烛,一来二去的,倒是成了彼此除了家人之外最亲密的伙伴了。
“听说了吗?”
“什么?”
“今天城里的那个奥斯汀爵士——嘿,经营白石浴场的那个——说是发了大善心,要开放私汤让全城老百姓免费洗澡呢!”
“真的假的?”
卡弗表示怀疑。
贵族们哪有这样的好心思!
他们恨不得刮下老百姓身上的油做成盐再卖给老百姓!
免费洗澡?
怕不是什么另项收费的噱头!
“真的!隔壁的那个埃贡!磨刀匠家的二儿子已经回来了!泡得那叫通体发红,他说了,水温可好了,大半个城的人都在那泡澡!”
“……真的?”
“嗨,我还能骗你吗!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走走!我回去叫上我老婆孩子!”
“行,我也去叫我老妈!”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全家洗个热水澡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想要烧热一大池子水需要许多木头,那些木头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城里的木头得花钱从砍柴匠手里买呢!
能省上这么一笔,就算那水是奥斯汀爵士本来要替换掉的也不亏!
两人分别回去喊了自己的家人,结伴朝浴场走去。
此时的白石浴场已经人满为患,一楼向中产阶级开放的浴场挤满了泡澡的老百姓,搓泥的搓泥,打肥皂的打肥皂。
水已经变得污浊不堪,卡弗皱了皱眉:“这还能洗得下去吗?”
“要不……咱们去楼上看看?”
“楼上?楼上不是贵族们才能用的吗……”
卡弗有些心虚,老实说,虽然喝了酒没少骂那些贵族,可真要让他光明正大地去侵占贵族的利益,卡弗还实在没这个胆量。
“嗨……怕什么!”
钱德勒倒是看得开:“那些贵族啊向来瞧不起咱们,一楼被造成这个样子,他们还能在二楼呆得稳吗?估摸着早就收拾回家了!我敢打赌,那些私汤里一个人都没有!”
卡弗被他说的有些意动,加上一楼的水确实脏得连脚都不想往里放,于是准备和他一起上去看看。
推开二楼的房门,如钱德勒所说,整个二楼走廊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连白石浴场的工作人员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身后似乎有人要上来,卡弗担心妻儿用不上干净的水,于是推开一个门就闯了进去。
“……嗬!”
几人一抬头被吓了一跳,原来这私汤里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雾气朦胧里,有一个人坐在汤池的尽头,大半个身子埋进了水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卡弗。
坏了,莫不是闯进了哪个贵族的包房!
卡弗紧张地看向钱德勒,后者也有些意外。
不过更让人意外的是,眼见着他们闯进来,那个人既不生气,也没有拍打水面,呵斥着让他们离开,只是安静地躲在那里,继续泡着自己的澡。
“我看啊……”
钱德勒压低了声音,在卡弗耳边说道:“是比我们胆子更大的家伙,偷偷跑进来的!你瞧,胆大真的能吃四方!他一个人享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私汤!”
钱德勒说的很有道理。
若真的是贵族的话怎么会不发火?又怎么会身边没有一个人侍奉?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他连忙招呼妻儿下水洗澡,能多洗一会儿干净的水是一会儿。
汗渍、动物油脂的污渍、来自劳作了一整天人身上的古怪臭味、妇女做饭的油烟味、孩子吃饭的乳臭味、老人身上的老人味……
热水总会抵挡疲惫,带走污秽。
卡弗认真地搓着身上的犄角旮旯,胳肢窝,脖子后面,大腿胯。
又不间断地有人推开门加入到这场意料之外的热水享受中。
这仿佛是一场额外的庆典,在如今维里迪安姆乃至格林帝国气氛如此低迷的时候,用一些热水重拾维里迪安姆人民澎湃的精神气,如果这真的是一种利民活动的话,那想出这一招的人该被封爵士才对。
织布工、车匠、铁匠、锯木工,那些为了省一些热水钱从城市各地赶来的人们满头大汗地挤进水里,有些甚至坐在水边,用热水洗涤着自己的衣服。
卡弗有些不满,但他什么也没说。
大家日子过得都不容易,就连他也是偷窃了这一池子热水的窃贼,他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呢?
池水上抬,水色变乌。
也不知道是谁调走了白石浴场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好好享受了这样一个愉悦的傍晚。
如想到了什么一般,卡弗回头看了一眼。
挤满了人的私汤里早就看不到那个第一个占据这个池子的家伙了。
难道是走了吗?
也是,他看起来在这里泡了很久,恐怕早就泡到皮肤发皱,手指发白了。
聪明人还是多呀,你别说,那个人长得还有点像某个贵族呢~
卡弗如此想着,以至于愉悦地吹起了口哨。
嘟嘟嘟,嘟嘟嘟,
高塔上的王在数星星。
星星亮,星星弯,
照不见他脚边的泥炭。
他把爸爸装进小木盒,
埋进井底最深处。
他说尘土不配抬头看,
尘土就低头不敢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