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首相官邸。
吉田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拿起大岛弥三递交上来的预算清单,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大岛君,你递交上来的这份预算清单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大岛弥三连忙躬身解释:“吉田阁下,我也知道这份预算有些多,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要想维持地方的稳定,就必须依靠地方警察署,那些人您是知道的,不给够钱,他们是真的不干活。”
“地方警察署的经费,四成由地方财政负担,剩下的六成由国库补助,可千叶、埼玉这些县,战后连税都收不上来。有些町村的自治警察连巡查的工资都发不出,装备只有一辆自行车,电话也装不起,这样的警察署很难发挥不了作用。”
“地方上的一些旧华族和旧财阀虽然愿意资助,但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只以家族的利益为重。这种警察,我根本调不动。现在,东京的工人每个月都还能领到一千多日元,可农村的巡查一个月只有五六百日元。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月五六百日元,阁下,这点钱,养家糊口都不够,谁肯替公安省卖命?”
吉田茂把报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地方财政现在是什么情况,麦克阿瑟宣布土地改革后,地方的旧华族、旧财阀和一些士绅地主元气大伤,一些地主甚至一夜之间从地方上的支配者变成了普通市民。
他之前希望联合地方上的旧势力,来对抗石川家,现在看,这些人并不怎么靠谱。
主要还是这些人不是他的盟友,不愿意下重注,或者说,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不愿意提前下注。
大家都知道,流水的首相,铁打的石川家。
只要麦克阿瑟和GHQ一天不愿意动石川家,那么以吉田茂为首的改革派,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话语权。
这时,一旁的白洲三郎适时开口:“大岛君,你也要站在吉田阁下的角度考虑一下。”
他的语气比吉田茂更直接,像是在替吉田茂把那些不好说的话说出来,“如今财政严重赤字,很多政府职员拿的还是战时的工资,但东京的物价却涨了好几倍,大米更是涨了几十倍。现在政府内部要求加薪的呼声越来越大,吉田阁下一直都在为这件事发愁。”
“很多人在看到工人涨薪后,也学着成立了‘斗争委员会’,加入其中的不止是各省厅的基层职员,甚至一些官员也加入其中。现在工人在闹,就连政府的基层职员也在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大岛弥三闻言头皮发麻,他当然明白白洲三郎的言外之意,如果内阁再不给政府基层职员加薪,那么,这些人很可能会和日共的工人运动合流。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铁路职员、通信职员、学校教师、税务征收员,是维持日本正常运转的基石。
如果他们和日共领导的工人联合起来,那就不只是罢工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政府体系可能瘫痪的问题。
届时,就不是公安省能不能竞争得过警视厅的问题,而是吉田内阁还存不存在的问题。
可他只是一个军人,他只知道怎么对付日共,怎么维持稳定,钱的问题他怎么解决?
“阁下,”大岛弥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底气,“这份预算我再回去好好想想,看看怎么修改。”
吉田茂摘下眼镜,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大岛君,虽然现在有难处,但整个国家都在一摊烂泥里,我是首相,你是公安部长,如果我们也把‘难’字挂在嘴上,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人管了。”
大岛弥三深深鞠了一躬:“嗨依!我一定尽力。”
大岛弥三退出去之后,吉田茂起身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街景。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说给白洲三郎听的。
“我准备通过《财产税法》。”
白洲三郎闻言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两步,来到吉田茂身后,“阁下万万不可,这个法案一旦通过,您可就站到那些人的对立面了。”
吉田茂转过身,冷笑道:“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又如何?我现在和石川家斗法,他们不也没有站出来支持我吗?”
《财产税法》是去年GHQ要求日本内阁起草的,简单来讲就是对所有人的财产进行一次性课征。
免税点为十万日元,超过十万日元的部分按累进税率征收,最低25%,最高90%。
就是统计所有人名下的土地、房屋、存款、古董等资产,资产在十万日元以下免税,超过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直接征收90%。
而超过十万日元又在一千五百万以下的,则按25%到90%不等的税率征税。
如果,资产在十万日元以下免税,超过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直接征收90%的税,变相直接收归国库。
而超过十万日元,又在一千五百日元以下的,则征税25%~90%不等。
这个方案一旦真正落地执行,打击的就是日本的旧华族、旧财阀和一些战时获利者。
虽然麦克阿瑟去年已经对财阀进行了拆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被拆散的财阀家族手里还攥着大量不动产,满足征收资产税的人还有很多。
吉田茂当然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之前的币原内阁就是不想得罪人才一直拖着没有通过。
但改革需要钱,没有钱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洲三郎迟疑片刻,还是劝道:“阁下,您这样做,很容易失去党内的支持。您别忘了,自由党的很多议员,背后都是这些人在支持。”
吉田茂闭上眼睛,“我会去和他们聊,让他们背后的人先做个典范,把钱出了,然后再以‘复兴资金’的名义贷给他们。我看中的是中等财阀和华族的钱,只要把这些人的资产全都收上来,国库才能充盈。”
白洲三郎闻言不再多言,他明白吉田茂的意思,让那些大的旧华族和财阀按法律申报资产,按税率交税。
税款进入国库,然后内阁再以“产业复兴”的名义,把这笔钱以低息甚至无息的方式贷回给原主。
至于中等规模的华族和财阀的钱,只能收归国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