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抬了抬眼皮,难得接了话:“有。纹路很规整,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后天刻进去的。”
“那就对了。”肖自在把眼镜架回鼻梁,镜片反射着阳光,“我们遇到的那具特征完全一致。说明不是偶然尸变,是批量炼制的活尸,背后有统一的制作方。”
黑管抱着钢管站在一旁,也点了点头:“手法混杂,既有东方赶尸的路数,又掺了西方黑巫术的痕迹,不伦不类,但杀伤力确实不弱。普通异人遇上,一个照面就得栽。”
张楚岚听完,又长长叹了口气,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语气复杂得很:“……你们这也太轻松了。合着我们在那边拼死拼活,你们在这边躺赢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啊。”王震球从后面晃过来,搭着张楚岚的肩膀,笑嘻嘻地补刀,“这叫站位不同,格局不同。
我们是冲在一线的打工人,人家是跟着老板出差的行政岗,站得远看得清,不用动手照样算绩效。”
“实力差距摆在那儿,没什么好比的。”黑管语气沉稳,
“张正道道长出手,是从根源上掐断术法的操控链接,我们是见招拆招,自然不一样。
换做我们单独遇上昨晚那阵仗,少说也得折腾半宿,还未必有这么干净的结果。”
肖自在也淡淡附和:“他的炁层级太高了。那些操控草木的邪术,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效率确实比我们高得多。”
张楚岚摇了摇头,望着张正道挺拔的背影,语气里混着无奈、安心,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小师叔在的时候,是真的没意外。”
这话是真心话。
从龙虎山到现在,只要张正道站在那儿,就跟定海神针似的,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再邪门的事儿,到他手里都跟捏死只蚂蚁似的简单。
可羡慕归羡慕,张楚岚也清楚,自己跟小师叔的差距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人家是一绝顶,自己是个还在摸爬滚打的临时工,比不了。
“嗨,这有啥。”龚庆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跟老王都习惯了。有道君在的时候,别瞎往前冲,先站着等事情结束,准没错。”
王震球“嘶”了一声,摸着下巴作羡慕状:
“球儿我开始羡慕了。以后出任务,能不能跟赵董申请一下,租道君当随行保镖啊?工资我出一半都行,这安全感,直接拉满了啊。”
张楚岚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还租道君,赵董能把你全年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付出场费的。你快省省吧。”
旁边,冯宝宝和无忧蹲在地上,正在分最后一颗奶糖。
宝儿姐把糖纸撕得整整齐齐,把糖递到无忧嘴边,无忧愣了一下,微微张嘴含了进去,面瘫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龚庆吃完牛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又开始碎碎念:“说起来,你们说这些邪门玩意儿,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又是控树又是控干尸的,怎么跟咱们大夏赶尸一脉的路数有点像,但又杂了点海外的邪劲儿,不伦不类的。”
王也眯了眯眼:“应该不是单纯的赶尸。
昨晚那些树动的时候,地底下的炁是乱的,不像有人在附近操控,更像是借着月光和岛上的炁场,触发了某种禁制。跟‘那’字组织的路数有点像,但又没那么阴狠。”
“‘那’字组织?”王震球耳朵一动,立马凑了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什么‘那’字组织?我们怎么没听过?跟全性有关系吗?”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打哈哈混过去,就听见张正道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年旧账罢了。你们公司的任务,不用掺和这些。”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把话题堵死了。
王震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耸耸肩就退回去了,心里却暗自记下了“那”字组织这几个字,琢磨着回头得好好查查。
张楚岚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小师叔帮着圆了过去。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王震球他们解释。
总不能说我们是来追几十年前的旧仇,你们是来做公司任务的,各玩各的吧。
又歇了几分钟,黑管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表,冲众人扬了扬下巴:“差不多了,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争取中午之前赶到前面那片高地,视野好,也方便观察岛心的情况。”
众人纷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收拾好东西重新整队。
龚庆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活动了一下手脚,嘴里还念叨着,希望中午前能找到水源,好洗把脸。
王也从树干上直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还没睡够的样子。
就在张楚岚把水壶塞进背包主袋、指尖刚碰到拉链的瞬间。
“呼——”
一阵风猛地从前方的树冠顶上压了下来。
这风跟刚才的海风完全不一样,不是从侧面斜吹的,是直直地从天上往下砸,带着一股浓重的、腐烂羽毛混合着霉斑的腥臭味。
力道大得离谱,吹得地上的碎树叶和尘土“哗啦”一下全卷了起来,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嗯?”
王也的睡意瞬间没了,眉头一皱,抬手挡了挡眼睛。
冯宝宝手里刚捡起来的野苹果“咕噜”一下滚落在地,她却没低头去看,反而猛地抬起头。
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了前方林子的上空,握着短刀的手悄无声息地紧了紧。
张正道也抬了头,深邃的眸子望向天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东西?”龚庆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缩着脖子嚷嚷,“这风怎么回事儿?好好的怎么突然刮妖风了!”
没人回答他。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清了。
前方那片矮松的林子上方,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突然涌过来一团厚重的墨色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空地这边俯冲过来。
那不是云,是鸟。
数不清的乌鸦,通体漆黑,翅膀展开有半米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铺天盖地的,连头顶的阳光都被遮住了一大片。
它们没有盘旋,没有四散,队形整齐得诡异,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笔直地朝着九人所在的空地冲了过来。
翅膀扇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沉闷得像滚雷,“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颤。
“不是路过,是冲我们来的。”张楚岚脸色一沉,瞬间从刚才的松弛状态切换到战斗模式,右手一翻,掌心已经亮起了淡淡的雷光。
黑管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队伍左前方,钢管法器“唰”地滑到手中,沉声喝道:“阵型散开!别挤在一起!肖自在左路,震球右路,宝儿姐护住中路!”
指令下达的瞬间,五名临时工立刻动了起来。
脚步错落,眨眼间就形成了一个松散却攻守兼备的防御阵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配合了无数次刻进肌肉里的记忆。
王也也收起了咸鱼样,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脚下的奇门盘无声铺开,四盘五行瞬间锁定了周围的地脉气流,随时准备出手。
无忧往前飘了半步,挡在龚庆身前,漆黑的眸子盯着越来越近的鸦群,周身的阴气隐隐躁动起来。
龚庆缩在后面,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他那本《野外生存自救指南》,嘴里碎碎念着“乌鸦袭脸怎么办”,慌得一批。
而队伍最前方的张正道,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结印,也没有立刻放出炁墙。
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却稳如泰山,幽深的眸子盯着那群俯冲而来的乌鸦,像是在判断什么。
是单纯的异兽暴动,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是试探,还是杀招?
鸦群飞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前锋已经冲到了空地边缘,距离他们不过十几米远。
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些乌鸦的眼睛都是诡异的赤红色,尖喙闪着乌光,爪子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小刀。
羽毛缝隙里甚至沾着点点淡绿色的霉斑——跟昨晚干尸身上的绿霉,颜色一模一样。
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
冯宝宝的冈本零点零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黑管的钢管已经抡起了半圈,带着呼啸的风声。
王震球的炁刃已经凝聚在指尖,随时准备甩出去。
张楚岚的掌心雷已经蓄势待发,雷光映得他侧脸都白了几分。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就等鸦群进入攻击范围的那一刻,立刻出手。
而张正道悬在半空的手,依旧没有落下。
他指尖的玄色炁光,却已经像流水一样悄悄漫了开来,在身前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漫天黑鸦压顶,地上九人凝神以待。
一场新的遭遇战,一触即发。
……
冯宝宝手里刚捡起来的野苹果“咕噜”一声滚落在泥地里,她却连眼皮都没往下垂一下。
漆黑的眸子微微抬起,直直锁定了前方林冠上方的黑云,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腰侧,指尖搭在了冈本零点零一的刀柄上,动作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无忧往前飘了半步,恰好挡在龚庆身前半步的位置。
那头长发被风刮得向后扬起,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周身极淡的阴气却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身侧的范围都罩了进去。
龚庆缩了缩脖子,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包袱里藏着的符咒——虽说知道有道君在肯定出不了事,但本能的紧张还是改不了。
王也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树干上,见状也直起了身子,双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脚下的风后奇门盘无声无息地铺开,地脉气流的走向瞬间在他脑中清晰成像。
他眉头微挑,心里暗自嘀咕:这鸟群的炁场太整了,整齐得不像活物,倒像是一排被编好程序的傀儡。
张楚岚反应最快,几乎是光线暗下来的同时,右手一翻,掌心已经亮起了淡白色的雷光。
他脚下错步,下意识就想挡到张正道侧后方——虽说知道小师叔根本用不着他护,但晚辈的姿态总得做足。
可他刚挪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张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脚步又顿住了。
黑管的钢管已经滑到了手中,指节微微发力,沉声道:“全员戒备!阵型散开!肖哥左路,震球右路,宝儿姐守中路!别扎堆,小心俯冲冲击!”
五名临时工的配合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话音未落,人已经各就各位。
脚步错落间,一个攻防兼备的扇形阵型就拉了开来,动作行云流水,连半分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也就是这一两秒的工夫,鸦群已经冲到了近前。
这时众人才看得真切,那铺天盖地的哪里是什么普通乌鸦。
每一只都有半米多宽的翼展,通体羽毛黑得发乌,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一双双眼睛是诡异的赤红色,像浸了血的玻璃珠,毫无半分活物的灵动;
尖喙和利爪都是深灰色,边缘锋利得像磨过的小刀,远远就能嗅到上面沾着的淡绿色霉味——和昨夜绿霉干尸身上的气息,同出一辙。
它们没有盘旋,没有试探,甚至连鸣叫声都没有。
就那么直直地、僵硬地朝着九人所在的空地俯冲下来,角度分毫不差,像一支支被精准投射出去的黑色短箭。
腥臭味瞬间浓得呛人。
最前排的乌鸦已经冲到了十米开外,锋利的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眼看就要扎进人群。
就在这时,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张正道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侧身,甚至连肩头都没晃一下。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自然并拢,在身前半空中,随意地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很,就像走在路上随手拂开眼前的柳条,又像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一道线,没有半分运炁的凝重感,更没有半分临敌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