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昇进入观景车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病病殃殃的星瘫在沙发上。
她四肢摊开,灰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坐垫的皮面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活像一条被晒了三个月的咸鱼。
三月七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星。
听到车门滑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贾昇走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这什么情况?”贾昇走到沙发旁边,上下打量着星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尾巴在身后困惑地甩了一下,“吃撑了?”
三月七叹了口气:“……被撞了啊。”
贾昇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圈,目光在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啊?能把她撞成这样?星穹列车忘记拉手刹了?”
星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从沙发边缘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晃了晃。
贾昇见状,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表情瞬间切换到了一种极其沉痛的、像是临终关怀般的郑重。
“好兄弟,有什么遗愿你就尽管开口吧。放心,不管是想听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搭档’还是想把遗产留给我,我都答应你。”
“滚。”星猛地抽回手,撑着沙发坐起身来,骨骼发出“啪啪”的声响。
三月七嘴角抽了一下:“……被人撞了,被人。你到底是对现在的列车太没信心,还是对她太有信心了?现在只要是个人被列车撞了,都不能全乎地躺在这吧?”
贾昇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逻辑性,片刻后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老日不就没事吗?”
三月七:“…………”
她想起星期日那副被列车撞了两次还能活蹦乱跳甚至还大彻大悟的模样:“我然竟无法反驳。”
星揉了揉仍旧有些隐隐作痛的腹部,偏过头,目光越过贾昇,落在车门方向那道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少年身上。
“……他是谁?”
贾昇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斯蒂芬正站在车门外侧,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车厢内的几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我弟弟。”
星瞬间来了精神。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斯蒂芬面前,跟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哈?”
三月七也跟着凑了过来,目光在斯蒂芬身上转了一圈:“嘿,别说,这配色——”
斯蒂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突脸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写满了“救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按照天才俱乐部的惯例……我和黑塔同辈。你不想叫小叔叔也别在这造谣。”
星却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往前凑了凑:“小叔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呢。你成年了吗?”
斯蒂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贾昇身上,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控诉“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贾昇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脸上挂着一个“我就看看不说话”的笑容,丝毫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不耽误,”他慢悠悠地开口,“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叔,互不干涉。”
斯蒂芬:“…………”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过程,大概是在“我为什么要来这辆车”和“我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之间反复横跳。
斯蒂芬偏过头,避开星那道还在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找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声音更闷了:“……你赢了。”
“肇事者呢?”贾昇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把我们家星撞成这个样子,总不能畏罪潜逃了吧?”
星揉了揉额角,语气幽幽:“在厨房呢。跟姬子姐聊咖啡呢,停不下来那种,刚才还说要拜师学艺。”
贾昇表情微妙了一瞬:“……你确定那是肇事者,不是来偷师的?”
就在这时,车厢后方的门滑开了。
姬子端着咖啡壶走了进来,红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焦香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息的味道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她身后跟着一道粉色的身影,脚步轻快,耳朵在头顶微微抖动。
那道身影一进车厢,目光就锁定了贾昇,原本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瞳孔里跳动。
绯英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贾昇面前,双手交握放在脸侧,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小熊猫!其实我一直是你的粉丝!”
贾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往后仰了仰,尾巴在身后困惑地甩了一下:“……啊?”
三月七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又来了……”
星站在旁边,原本还在活动酸痛的脖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看看绯英,又看看贾昇,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刚刚不说是我的粉丝吗?怎么还带转移目标的?”
绯英偏过头,朝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博爱党呀。列车上的大家都是我的推。”
贾昇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等等。绒绒号是什么?”
绯英闻言,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立刻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本漫画。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一看就是反复翻阅过很多遍的。
她熟练地翻到扉页,将漫画举到贾昇面前:“是模糊二维马老师以列车组为原型的漫画!小熊猫,能请你在这签个名吗?”
贾昇低头看去,三月七,星,姬子的名字都在上面,帕姆的签名则是一团圆滚滚的爪印,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帕姆”。
姬子将托盘放在矮桌上,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之前我和绯英聊了聊,才发现她也出自哈托比亚。正巧列车的下一站是二相乐园,所以在参加完黑塔城的晚宴后,绯英会作为乘客和大家一起前往。”
星凑到贾昇旁边,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太子爷,透露一下晚宴都有什么吧?听说黑塔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贾昇靠在沙发背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会是……”
贾昇打了个响指:“对喽,就是我们可歌可敬的涛然先生,全龙宴哦。”
三月七:“……”
贾昇走到矮桌旁,拿起姬子带来的咖啡壶,往一只空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
他转过身,把杯子递到斯蒂芬面前:“尝尝?姬子姐的特调咖啡。”
斯蒂芬低头看着那杯液体,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过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要杀了我吗?”
“怎么会,”贾昇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你有人品这东西吗?”
“诶,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贾昇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这可是列车的招牌,每一个上车的乘客都不得不品味的一环。”
他朝绯英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她不就喝得很开心吗?”
斯蒂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绯英正端着满满一杯咖啡,仰头豪饮,喉结滚动了几下,随即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姬子:“好喝!再来一杯!”
姬子微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
斯蒂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杯咖啡,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醇的香气钻进鼻腔,甚至称得上诱人。
也许……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俱乐部里那些人对这位领航员的咖啡评价有失偏颇?
他想起黑塔曾经提到过姬子的咖啡,语气带着一种“你最好离那东西远点”的嫌弃。
阮·梅的评价更加委婉,但也透着一种“我不太想尝试”的微妙。
螺丝咕姆则干脆保持了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可绯英那副满足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斯蒂芬深吸一口气,把杯子凑到唇边。
那股醇厚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甜味。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绝,抿了一口。
液体触及舌尖的瞬间,斯蒂芬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深处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又被一团乱麻般的味觉信号裹挟着扔了回去。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手指松开,杯子从他掌中滑落,在半空中被贾昇眼疾手快地接住。
斯蒂芬仰面倒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他的身体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手指还在极其轻微地抽搐着。
“……这……”
斯蒂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灵魂出窍般恍惚的话,“……难怪黑塔说……喝过一次就能戒掉所有饮料……”
贾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尾巴在身后满意地甩了一下:“怎么样?再来一杯?”
斯蒂芬没有回答。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手段与力气。
……
宴会厅内,灯光从造型浮夸的水晶吊灯间倾泻而下,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能把虚数能量的导流纹路嵌进家具里当装饰用的,整个银河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
景元和爻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摆着一份菜单。
爻光目光扫过晚宴会出现的菜品名称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清蒸龙肝、红烧龙尾、炭烤龙肋排、龙髓炖盅、龙筋凉拌……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生怕人看不出来这顿饭的原材料是什么。
“这……”爻光偏过头,看向身旁那道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品着的白色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微妙,“全龙宴?”
景元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惯常的笑意,语气轻快:“戎韬将军好眼力。这可是罗浮倾情推荐给黑塔女士的招牌宴席,主打的就是一个实惠。”
“实惠?”爻光尾音微微上扬。
“可不嘛。涛然先生以一己之力,为罗浮的餐饮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各大酒楼、排档、甚至街边的小摊,都能以平价吃到持明龙师的血肉。你说这不是实惠是什么?”
爻光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她看着景元那副得意的模样,又看了看菜单,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无穷无尽的蕴含着丰饶与不朽力量的血肉……”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微微眯起,“罗浮最近怕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吧?不妨分本座点?本座也想修个宫殿。”
景元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将军哪里的话。涛然血肉现在主打的就是一个平价。产量稳定,供应充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罗浮的百姓们时常就能吃上一顿,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郑重的、像是真的在感慨般的意味:“也多亏了涛然先生以身饲狼的精神。如今袭击持明、强夺血肉骨髓的事,已经许久没有发生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朝爻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让我们敬涛然。”
爻光:“…………”
她看着景元那双写满诚恳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神策将军在某些事情上的想象力,实在是远超常人。
“……你认真的?”爻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无语的复杂意味。
“当然。”涛然先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仙舟的和平与繁荣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份牺牲精神,难道不值得敬一杯?”
爻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终于没忍住,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朝景元的方向举了举:“……敬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