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最骗人的东西，从来不是赌桌上的千术诡诈，而是风平浪静。
人世间的太平，从来都只是一时的假象，是暴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是暗潮翻涌前那一层薄薄的静水。
花痴开牵着红袖，策马西行，离开江南烟雨温柔地，一路奔赴西荒古道。
连日来山河辽阔，风暖云轻，无纷争，无厮杀，无暗算。这般安稳日子，是他倾覆天局、解散弈天会、重整赌坛秩序后，好不容易换来的片刻清闲。
他半生颠沛，以痴入道，以赌搏命，见过人心最深处的贪恶，闯过九死一生的险局，踏过血海尸山登临赌神巅峰。世人皆以为，从今往后，江湖再无人敢捋他虎须，世间再无势力敢与他为敌。
连红袖也渐渐放下心防。
她坐在马背上，青丝被西风吹得轻扬，眉眼舒展，笑意温柔。这一路游历，山河锦绣，市井安然，百姓乐业，江湖平和，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模样？
“我原以为，平定江湖，必是处处肃清、步步肃杀。”
红袖轻声开口，目光扫过两侧连绵青山、悠悠古道，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如今看来，你创下的新世道，竟是这般温柔安稳。”
花痴开策马缓行，身姿松弛，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深处，那一丝从未消散的警觉，半分未松。
他这一生，吃过太多太平假象的亏，受过太多暗处阴招的害。
天局盘踞数十年，藏于明暗之间；弈天会隐匿百年，以天道为名操控世间博弈。这些盘踞江湖的庞然大物，从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根除的。
大厦倾覆，必有残砖碎瓦；风浪平息，定有暗流余波。
更何况，他心底始终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自从离开虚空岛，击溃夜郎八，解散弈天会，整个江湖安静得过分了。
那些蛰伏的隐世高手，那些不服新规的旧势力，那些逐利而生的赌坛宵小，竟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尽数敛了锋芒，噤声蛰伏。
太过顺遂，便是最大的反常。
“江湖从无真正的太平。”
花痴开声音低沉温和，淡淡出声：“所谓安宁，不过是风波暂歇，敌人藏锋而已。”
红袖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今日的花痴开，布衣素履，无冕无袍，褪去了赌神的赫赫威仪，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江湖游子，温柔儒雅，淡然通透。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最坚韧的意志、最缜密的心思，以及一双看透世间所有骗局与人心的眼睛。
“莫非，还有残余势力未曾肃清？”红袖蹙眉问道。
“不清楚。”
花痴开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幽深前路：“天局余孽散落四方，弈天会旧部遍布江湖，或许还有更多我们从未听闻的隐秘势力，藏在山河暗影里。”
“他们不露头，我便抓不到把柄；他们一日蛰伏，江湖便一日藏险。”
这话落罢，山风骤然一冷。
方才还和煦轻柔的西风，陡然变得凛冽刺骨，卷着山间枯叶漫天飞舞，沙沙声响铺天盖地，瞬间盖过了马蹄声与流水声。
原本鸟语虫鸣的幽深山林，刹那间死寂无声。
飞鸟绝迹，走兽潜踪，连最寻常的草虫低鸣，也尽数消散。
整片山林，静得诡异，静得骇人。
红袖浑身一紧，下意识勒住马缰，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她混迹赌坛多年，久经风浪，对暗处杀机早已练就本能直觉，此刻周身汗毛尽数竖起，分明是大祸临头的征兆。
“不对劲！”
红袖低声提醒，手悄然抚上腰间短刃。
就在这一刻，花痴开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利剑归鞘，沉静凛冽，锋芒暗藏。
“别动。”
他轻声按住红袖的手腕，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可字字沉重，带着历经百战的沉稳笃定。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话音刚落——
咻！咻！咻！
三道漆黑冷箭，破风而出！
箭速极快，裹挟着凌厉破空之声，从两侧密林暗处暴射而出，角度刁钻，分工狠绝。
一箭直指花痴开眉心，取其性命；一箭瞄准马首，欲掀翻坐骑，打乱两人阵脚；一箭斜掠死角，封住红袖退路，断其闪避之机。
三箭齐发，配合精妙，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残党散敌所能使出的手段。
招招致命，步步绝杀，分明是蓄谋已久、训练有素的死士伏击！
红袖心头一凛，瞬间恍然。
难怪一路太过安稳，难怪四方毫无动静。
不是敌人消散，是敌人早已摸清他们的行踪，一路暗中尾随，隐忍不发，专挑这处偏僻幽深、无人驰援的西荒古道设伏，只求一击必杀！
千钧一发之间，花痴开身形未动，坐姿安稳，仿佛全然未看见夺命冷箭。
外人见之，只道他束手待毙，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自山林死寂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便已锁定整片密林的每一处动静。
这些暗处杀手的呼吸、移动、拉弓蓄力，尽数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半生苦修千手观音，眼疾手快，洞悉万物破绽；苦练不动明王心经，心神如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寻常暗杀偷袭，于他而言，早已形同儿戏。
下一瞬，花痴开手腕轻翻，不见如何动作，指尖已然夹住两枚飞箭。
咔！
两声轻响，坚硬铁箭应声断折，力道尽数消解，断裂箭杆落地，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他脚尖轻轻一点马腹，胯下青鬃马通人性，骤然低嘶一声，昂首侧身，精准避开射向马首的最后一箭。
噗！
冷箭深深钉入旁边的千年古木，箭尾震颤不休，入木三分，足见力道刚猛，杀机凛冽。
瞬息之间，必杀之局，轻松化解。
全程行云流水，从容淡然，未退一步，未乱一分。
红袖看得心头震动。
世人皆知花痴开赌术通天，博弈无双，擅人心算计、虚实之道，却少有人知晓，这位赌神的身手、反应、搏杀功底，早已远超江湖绝顶高手之列。
赌术的本质，本就是预判先机、掌控虚实、洞悉破绽。
他赌尽天命人心，预判之机，早已冠绝天下。
密林深处，暗处伏兵显然没料到必杀三箭竟被如此轻易化解。
林间骤然陷入一瞬的错愕死寂。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沙沙沙——
无数黑衣人影，从两侧参天古木、密林荆棘之中尽数涌出。
清一色玄衣劲装，黑布蒙面，身形挺拔，步伐整齐，腰间佩统一制式的玄铁短刃，无多余装饰，无任何标识。
人数足足三十余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冰冷，浑身不带半分活人气息，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们不似江湖散匪，不似天局旧部，更不似弈天会残余弟子。
天局杀手诡谲阴柔，弈天弟子身负博弈道韵，可眼前这批人，杀气纯粹、冰冷、规整，制式统一，纪律森严，显然隶属于一个全新的、从未现世的隐秘势力。
三十余名黑衣杀手，迅速呈合围之势，层层推进，步步紧逼，将两人死死困在古道中央，退路尽封，前路断绝。
阴风穿林，杀气漫天，压得人呼吸发紧。
红袖策马向前半步，主动挡在花痴开身侧，手握短刃，眉眼凌厉，沉声冷喝：“何方鼠辈，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无人应答。
一众黑衣人沉默伫立，眼神空洞冰冷，不怒、不躁、不语、不动，只死死锁定两人，杀机沉沉，蓄势待发。
这般诡异沉默，比叫嚣厮杀更让人胆寒。
花痴开缓缓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布衣，立于古道中央，孤身面对三十余死士，无半分惧色。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衣袖，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每一张蒙面脸孔，眼底平静无波，不起涟漪。
“一路尾随，隐忍多日，不趁闹市动手，不趁驿站突袭，专挑荒山野岭、无人之地伏击。”
他语气平淡，缓缓出声，字字清晰落于林间：“心思缜密，谋定后动，纪律森严，出手即绝杀。”
“你们不是天局余党，也不是弈天旧部。”
“你们是谁？”
这话问出，林间依旧死寂。
良久，人群正前方，一名身形高挑的黑衣首领缓步走出。
此人气息远超其余杀手，周身内敛无锋，看似平平无奇，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感，显然是这批伏击死士的统领。
他抬眼望向花痴开，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如同机械诵读：
“赌神当世，人道立序，挡归墟大道，当诛。”
短短十二个字，冰冷决绝，道出了所有缘由。
归墟！
花痴开与红袖同时心头一震。
归墟会！
一个从未听闻、从未记载于江湖典籍、新旧势力名录里的全新组织！
“归墟大道？”
花痴开眸光微凝，指尖轻扣，缓缓开口：“何谓归墟大道？”
黑衣首领面无表情，语气一成不变：“天道轮回，万物归墟。人间博弈，不该有人道规矩，不该有世俗秩序。”
“你以人力逆天，私设赌坛戒律，固化江湖秩序，束缚天道博弈，违逆归墟正道。”
“凡阻归墟者，尽诛。”
一番话，说得空洞宏大，却又霸道至极。
花痴开瞬间通透了所有脉络。
弈天会讲“天道博弈，无分善恶”，自诩超脱世俗，俯瞰人间纷争。
可这归墟会，比弈天会更加极端、更加冷酷、更加霸道。
弈天会尚讲博弈、讲规则、讲试炼；而归墟会，讲究万物归零、秩序尽毁、善恶无存，要打碎人间所有规矩，废掉所有人为秩序，让江湖重回无序厮杀、无度博弈的原始混沌！
他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会骤然沉寂。
不是风波平息，是新旧迭代。
天局、弈天会尽数落幕，盘踞江湖百年的旧秩序崩塌，这片天地的空缺，早已被这潜藏暗处无数年的归墟会悄然填补。
他们隐忍蛰伏，看着自己倾覆旧局、建立新序，待到江湖安稳、人心松懈，再骤然出世，清扫一切阻碍。
自己立下的赌坛十戒，自己守护的人间安宁，自己打造的人道新秩序，恰恰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阻碍！
“可笑。”
花痴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清淡，却带着几分彻骨寒凉。
“天道博弈，若尽是杀戮无序、弱肉强食，无人道、无善意、无底线，那便不是天道，是邪道。”
“我立人道秩序，定博弈底线，惩奸除恶，安护苍生，不是逆天，是扶正。”
他步步向前，孤身直面一众死士，布衣临风，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浩然风骨。
“你们要毁我秩序，破我江湖，杀我所爱。”
“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衣首领眼底冷光一闪，抬手猛地一挥！
“杀！”
一字令下，三十余名黑衣死士瞬间暴起！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江湖套路，全员直扑而来，攻势凶悍凌厉，招招直指要害，不求花哨，只求毙命。
刀风呼啸，寒芒连片，漫天刀光笼罩整条古道，杀气滔天！
红袖策马冲锋，短刃出鞘，银光乍闪，率先迎上迎面扑来的数名杀手。
她执掌赌坊多年，搏杀经验十足，身手利落干脆，进退有度，刃风凌厉，瞬间缠住数人，缠斗不休。
可这批死士悍不畏死，不知疼痛，不懂退缩，前仆后继，轮番猛攻，配合默契，层层牵制，越战越凶。
片刻之间，红袖便落入牵制之中，难以脱身。
花痴开眸光沉静，立于原地，不慌不忙。
面对漫天袭来的寒刃杀机，他依旧从容淡然，不动如山。
他不用刀，不用剑，不用任何兵器。
双手负于身后，仅凭肉身反应、千手巧劲、预判先机，从容拆解漫天攻势。
掌影翻飞，虚实不定，正是他苦修多年的千手观音秘术。
旁人赌桌上的千术，是偷牌换色、欺瞒耳目；而他的千手之道，是洞悉破绽、掌控虚实、四两拨千斤、破尽天下杀招。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闷响响起。
每一名扑至身前的黑衣杀手，皆未碰到他分毫衣角，便被精准击中关节、经脉、破绽之处，或手腕脱臼，或膝盖跪地，或气血翻涌倒飞而出。
三十余人的合围绝杀，竟被他一人从容挡住，寸步未退。
黑衣首领立于阵后，冷眼观战，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世人皆传赌神无敌，博弈无双，今日一见，方知此人的武道心境、虚实掌控，早已超脱江湖桎梏。
这般心性，这般功底，这般从容，难怪能倾覆天局，破灭弈天。
“不愧是开天赌神。”
黑衣首领冷冷开口：“难怪能以人道抗天道。”
话音落，他身形一动！
嗖！
一道黑影破空掠出，速度远超所有死士，身形飘忽，如鬼魅一般，直扑花痴开面门！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招，掌风漆黑，暗含诡异内劲，带着一股吞噬万物的阴冷气息，正是归墟会独有的诡异功法！
这一掌，不搏招式，不拼力道，专破人心、乱神志、吞内息！
是真正的归墟之力！
花痴开眼神微凛，终于不再随意拆解。
他心神一凝，不动明王心经瞬间运转周身，心境如磐石落地，八风不动，万邪不侵。
面对这诡异漆黑掌力，他不闪不避，抬手正面硬接！
砰！
双掌相撞，巨响轰鸣，气浪席卷四方，漫天枯叶翻飞，古道尘土飞扬！
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道顺着掌心侵入经脉，试图搅乱他的内息、击溃他的心神。
可花痴开的道，本就是痴心守心，执念不破。
他半生执念坚守正道，痴心守护人间，心神纯粹无瑕，无懈可击。
诡异归墟之力侵入周身，竟瞬间被他的心道同化、瓦解、消散！
黑衣首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花痴开，眼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惊骇。
“痴心之道……竟能克归墟虚妄？！”
花痴开抬眸，目光澄澈，声如金石：
“天地归墟，是万物终点。”
“人心归善，是万道起点。”
“你们求万物归零，弃善恶、抛底线、毁秩序，是虚妄无道。”
“我守痴心正道，护苍生、立规矩、安山河，是人间至真。”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然发力！
嘭！
磅礴内劲轰然爆发，瞬间震退黑衣首领，对方连连倒退数步，虎口发麻，气息浮动。
局势，瞬间逆转。
可花痴开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愈发凝重。
今日只是归墟会的第一次出手，仅仅一名统领、三十余名死士，便有这般战力、这般诡异、这般格局。
这潜藏暗处无尽岁月的神秘组织，底蕴之深、理念之邪、实力之强，远超天局与弈天会！
他平定旧江湖，却无意间掀开了新江湖最恐怖的一角。
蜜月游历的温柔落幕，风花雪月尽数散尽。
真正的终极风波，真正的大道对决，真正的正邪之争，自此，才刚刚拉开序幕。
归墟现世，天道虚妄，痴心守世，前路茫茫。
这位登临巅峰的赌神，终究无法安享岁月温柔，只能再度执心为刃、以道为局，迎战这席卷天地的全新浩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