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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08章 疯子的赌局,以命作注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持刀杀人的恶徒,也不是谋财夺权的奸雄。

    那些人有贪、有惧、有欲、有软肋,但凡有执念,便有破绽,有破绽,便有可破之局。

    唯独一种人最是无解——那便是看透红尘百态,厌尽世间纷争,一心只求万物归零的疯子。

    归墟子便是如此。

    他立在江南暮色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目温雅得如同世外书生,半分戾气也无。可他周身笼罩的那股虚无气场,却压得整条江畔古镇死气沉沉。

    方才还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街巷,此刻万籁俱寂。往来百姓、沿街商贩、茶寮伙计,尽数僵立原地,眼神空洞,形同木偶。

    不是被点穴,不是被制住。

    是被硬生生抽走了七情六欲,褪去了人间执念。

    这般手段,早已跳出寻常赌术、武学的范畴,近乎通玄,近乎逆天。

    红袖心头微微发紧,下意识往花痴开身侧靠了半步。她跟着花痴开走过无数风浪,见过司马空的阴诡算计,见过屠万仞的霸道煞气,见过夜郎八的天道威压,可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功夫。

    那是一种不杀、不伐、不争,却能寂灭人心、清空人间的道。

    花痴开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沉稳,悄悄压下她心底的慌乱。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无半分轻视,只有沉沉的凝重。

    弈天会争的是天道博弈,自诩执棋者,凌驾江湖之上,终究还在棋局之中。

    天局逐利夺权,祸乱赌坛,横行天下,终究逃不开名利二字。

    唯独这归墟会,不走正邪,不逐输赢,不求富贵,不争高低。

    他们只求——归墟。

    一切纷争归零,一切执念消散,一切爱恨成空。

    “你要与我赌局?”花痴开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字字落地有声。

    归墟子微微颔首,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温柔却淡漠的笑意,像是在闲谈风月,而非约战天下赌神:“不错。”

    “我观你半生行事,甚是有趣。”

    “世人赌财、赌权、赌名、赌运,输了颓丧,赢了骄狂,终究逃不过俗世桎梏。唯独你,赌痴一生,输不惧,赢不骄,以执念立身,以人心证道,逆势而行,守着这破烂纷扰的人间。”

    花痴开眸光微凝:“人间百态,烟火悲欢,何来破烂?”

    “皆是虚妄。”

    归墟子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你今日平定弈天,重整赌坛,立规矩、定秩序、传大道,看似四海安宁,江湖清平。可不出十年、百年,人心贪欲再起,纷争重来,旧局覆灭,新乱丛生。”

    “你倾尽半生心血的守护,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这话刺耳,却句句戳中世间轮回的真相。

    从古至今,江湖从来如此。盛极必衰,治极必乱,善恶轮转,纷争不息。任你盖世英雄,绝代枭雄,所能护的不过一时安稳,守不住万古千秋。

    寻常人听闻此论,多半道心摇动,心生颓然,觉得一生拼搏皆是徒劳。

    可花痴开不一样。

    他自小在夜郎府苦寒受训,熬煞炼心,千算炼智,少年背负血海深仇,步步荆棘,步步浴血。他见过最黑的人心,最毒的算计,最凉的世道,却偏偏守住了心底那一点滚烫的痴心。

    “世事无常,终会归墟,我知。”

    花痴开抬眼望向晚风江水,字字坦荡,字字坚定。

    “可人生在世,求的从来不是万古不灭,千秋永固。”

    “明知前路虚妄,依旧坚守本心;明知终会落幕,依旧认真奔赴。我守一日人间安稳,便有一日烟火温暖;我立一日正道规矩,便有一日善恶分明。”

    “纵使百年之后一切归零,我这一生所作所为,真心、热血、坚守、情义,皆是真真切切活过的证据。”

    “你求万物寂灭,我求此生不负。道不同,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掷地有声。

    归墟子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淡去几分。

    他凝视花痴开良久,眼底空洞的虚无里,第一次泛起了真切的波动。

    有讶异,有惋惜,还有一丝极致偏执的可惜。

    “固执。”

    他轻轻吐出二字,随即再度轻笑出声,笑声清浅,带着几分疯癫的通透。

    “不过也正因你这般痴顽,才有资格接我一局寻常赌徒,连坐我对面的资格都无。”

    花痴开道:“赌局规矩,赌注几何,阁下直说便是。”

    他半生博弈,最不怕的就是赌。

    赌术、赌心、赌命、赌道,他一路走来,早已将输赢看淡,唯独不认命,不服虚妄,不负初心。

    归墟子抬眸,望向整片死寂的古镇,望向江面沉沉暮色,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惊人心魄。

    “寻常财帛、权位、名声,太过浅薄,不入我眼。”

    “这一局,我不赌钱,不赌势,不赌江湖霸业。”

    “我与你——赌命,赌道,赌苍生执念。”

    花痴开眉头微蹙:“细说。”

    归墟子缓步往前踏出一步。

    就这一步,周遭凝滞的晚风骤然翻涌,江面静止的波涛隐隐震颤,整片天地的气息彻底改换。

    “赌局规则最简单不过。”

    “无千术,无算计,无博弈诡计。你我二人,只赌一心一念。”

    “你守你的人道,信执念可立世,真情可暖人间;我执我的归墟,信万般皆虚妄,一切终归空无。”

    “三局定胜负。”

    “我胜,你便弃了你半生痴道,随我入归墟,从此无心无念,无爱无恨,散尽你一身赌神气运,任江湖自生自灭,万物自行归墟。”

    “你胜,我便解散归墟会,此生不再干预人间分毫,任由世人执念丛生,纷争起落,我自此归隐,永不出世。”

    话音落下,江边风声萧萧,竟带着几分彻骨寒意。

    这哪里是赌局。

    这是两道之争,一世定乾坤。

    赢了,便可保人间道统存续,护得他半生所有心血、所有坚守、所有江湖秩序。

    输了,便是道心崩塌,初心尽灭,从此世间再无赌神花痴开,只剩一具无念无痴、麻木归墟的躯壳。

    红袖听得心头巨震,忍不住开口沉声说道:“阁下太过霸道!此赌局不公!”

    归墟子侧首看她,眼神依旧温和,却无半分人情温度:“江湖博弈,天地对决,何来公平?”

    “弱肉强食,道统相争,从来都是一局定生死,一局定兴衰。”

    “他是当世赌神,执掌人间赌道秩序,便该担得起这天下最重的赌注。若是不敢,大可认输。”

    一句认输,轻飘飘落在耳边,带着极致的挑衅。

    可这话,激不到花痴开。

    他这一生,从不靠一时意气逞强,靠的是沉稳本心,笃定道心。

    输赢荣辱,早已不足以乱他心神。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赌局胜负的脸面,而是这世间他拼死守护的一切。

    母亲安好,师长安宁,伙伴顺遂,娇妻在侧,江湖有序,人心有善。

    这一点一滴的人间烟火,是他熬过半生黑暗、踏过血雨腥风换来的圆满。

    绝不能毁于一旦,尽数归墟。

    花痴开微微抬眼,神色坦然,无半分犹疑:“我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千斤重。

    接下的不是一场赌局,是人间千万人心,是半生所有执念,是后世江湖千秋道统。

    归墟子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赏:“好胆识。不枉世人称你一句赌神。”

    “何时开局?何地开局?”花痴开问。

    “不必择地,不必择时。”

    归墟子抬手轻轻一拂袖。

    霎时之间,周遭天地景色骤然变幻。

    原本温柔的江南暮色、临江古镇、市井烟火,尽数褪去。

    眼前不再有街巷屋舍,不再有江水晚风,不再有草木人烟。

    天地茫茫,一片灰白。

    无日无月,无山无水,无生无灭。

    一片真正的归墟之境。

    二人立身于茫茫虚无中央,上下四方,尽是空洞死寂,看不到尽头,听不到声响,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方才全镇百姓、茶寮风物、山河景致,尽数被收纳于这一方赌局幻境之中。

    人在局中,世在局中,道在局中。

    “第一局,赌命。”

    归墟子的声音在茫茫虚空中缓缓回荡,空灵悠远,不带半分烟火气。

    “你我各押自身性命,不借千术,不运熬煞,不用任何外力本事。”

    “只凭本心气运,掷骰定输赢。”

    “点数大者胜,点数小者败。”

    “败者,损十年寿元,受归墟噬心之痛。”

    话音刚落,两枚古朴玉骰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二人中央。

    骰子通体灰白,无纹无饰,沾染着寂灭虚无的气息,看着平平无奇,却压得人心头发闷。

    寻常赌骰,赌的是运气。

    这归墟骰,赌的是天命人心。

    归墟子抬手虚引:“赌神先请。”

    花痴开抬眸望着那两枚玉骰,心底澄澈无波。

    他一生不信天命,不信虚妄,只信己心,只信坚守。

    他抬手轻弹,指尖一缕温和气力送出。

    两枚玉骰轻轻转动,转速不急不缓,沉稳从容。

    哒哒、哒哒。

    虚空之中,只有骰子转动的轻响,清晰可闻。

    不多时,骰子落定。

    三点、四点,合计七点。

    寻常点数,不高不低,无惊无喜。

    红袖立于他身侧,身处幻境边缘,看得心头一紧。七点点数,太过平庸,想要取胜,难如登天。

    归墟子淡淡一瞥,神色不起波澜,依旧是那副温柔淡漠的模样。

    “尚可。”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动,无半分凌厉,无半分刻意。

    两枚玉骰再度腾空而起,飞速轮转,残影纷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形态。

    片刻落定。

    四点、四点,合计八点。

    比七点,刚好大一点。

    第一局,归墟子胜。

    虚空之中,一股阴冷寂灭的气息骤然涌向花痴开四肢百骸。

    不痛,不伤,却极寒。

    那是噬心的空寂,是磨灭执念的寒意,是让人瞬间看透一切皆是徒劳的颓丧。

    十年寿元损耗的虚浮感瞬间缠上身躯,心头莫名生出一股万事无趣、万般皆空的倦怠。

    仿佛半生厮杀、半生坚守、所有情义、所有圆满,都变得索然无味。

    这便是归墟噬心。

    诛的不是身,是心。

    诛的不是输赢,是道。

    红袖看得心疼,正要上前相助,却被一股无形气墙阻拦,半步不得靠近。

    幻境赌局,外人不可插手,分毫不能干预。

    一切只能靠花痴开一人硬扛。

    花痴开身形微微一晃,眼底瞬间泛起层层灰雾,道心险些动摇。

    可仅仅一瞬,他便稳住心神。

    脑中闪过夜郎七数年严苛栽培、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母亲菊英娥半生流离的苦楚、小七阿蛮不离不弃的相伴、还有身侧红袖温柔相守的情义。

    一念起,万墟破。

    满腔痴心,瞬间压下所有虚无倦怠。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灰雾尽数散尽,神色恢复清明沉稳。

    “第一局,我输。”

    坦然认败,不躁不馁,不怨不愤。

    输得起,扛得住,方才是大道本心。

    归墟子看着他瞬息稳住道心,眼底讶异更甚:“能在归墟噬心之下一瞬回神,稳住执念不乱,你的痴道,确实坚韧。”

    “可惜,坚韧无用。”

    “执念越深,将来归墟之时,痛得越彻骨。”

    花痴开淡淡回视:“痛亦无悔。”

    “第二局。”

    归墟子收敛神色,语声淡然:“赌心。”

    “不赌气运,不赌点数。”

    “你我对峙幻境之内,任归墟之力侵蚀本心。”

    “谁先心生倦怠、放下执念、承认人间虚妄,谁便是输家。”

    这一局,最是凶险。

    赌的不是术,不是力,不是运。

    赌的是毕生道心,一世执念。

    茫茫虚空之中,寂灭气息层层翻涌,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冲刷着花痴开的心神。

    无数杂念凭空滋生。

    你守秩序有何用?江湖终乱。

    你护人间有何用?终会归墟。

    你重情义有何用?人终离散。

    你半生拼搏有何用?万事皆空。

    一句句虚无低语,萦绕耳畔,钻进心底,磨蚀着他数十年的坚守与初心。

    归墟子静静立在对面,白衣无风自动,神色空寂。

    他本就是归墟道体,无念无执,无疲无倦,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局,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消磨。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息、十息、百息。

    虚空死寂,岁月无痕。

    红袖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花痴开立在虚无中央,身形挺拔如松,自始至终不曾有半分退让,不曾有半分动摇。

    他眸底初心滚烫,痴心不灭,任凭万千虚无侵蚀,依旧守得本心澄澈。

    不知过了多久,归墟子缓缓开口,语声带着一丝无奈:“够了。”

    “我输了。”

    他终究没能磨掉花痴开心底那一点人间痴心。

    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术,不是千手万变,不是熬煞极致,不是天道博弈。

    是明知虚妄,依旧热爱;明知终空,依旧坚守。

    第二局,花痴开胜。

    一比一平手。

    茫茫虚空幻境之中,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致。

    一局定胜负,一局定道统,一局定人间未来。

    归墟子收敛了所有笑意,神色第一次变得郑重肃穆,眼底那抹疯癫虚无褪去,只剩极致的认真。

    “第三局,赌苍生。”

    他缓缓抬手,整片灰白虚空骤然变幻。

    无数画面在虚空之中层层铺开。

    有孩童嬉笑,有炊烟袅袅,有江湖侠客仗义行侠,有寻常百姓安稳度日,有师徒情深,有母子相守,有恋人相伴,有众生百态,人间烟火。

    “这最后一局,最简单,也最难。”

    “你若能在万般纷乱的人间执念里,守住本心,依旧坚信人间值得,便可胜我。”

    “我若能让你一念之间看破红尘、放下所有,便是我赢。”

    “此局终了,胜负落地,道统既定,永世不改。”

    花痴开抬眸,望着眼前万千人间图景,眼底温柔而坚定。

    半生风雨,半生博弈,所有答案,早已刻入本心。

    他轻声开口,语声不高,却震彻整片归墟幻境。

    “人间烟火,万般值得。”

    “我之痴心,永世不改。”

    终极对局,自此落子,宿命对决,正式收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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