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烟雨,三日方晴。
连绵的薄雾尽数散尽,一轮朗日高悬江南碧空,暖光铺洒千里水乡。流水绕城,黛瓦生光,两岸垂柳褪去烟雨湿重,新枝舒展,风拂絮飞,满目清朗生机。
自花千手、夜郎七二人南下布道,规整江南赌坛乱象,不过短短月余光景。
可这风月姑苏,早已换了人间气象。
昔日藏于深巷暗坊的黑赌窝尽数关停,盘踞一方数十年的豪强赌棍或俯首认错、或远遁流亡、或改邪归正。那些坑蒙拐骗、设局倾家、权赌勾结的阴诡陋规,被一一破除、焚烧、废止,百年积弊,一朝扫清。
市井之间,再无倾家赌祸,再无血泪输赢。寻常百姓闲聚博弈,只作市井消遣、亲友嬉闹,守分寸、知进退、明公道,乱世赌坛的暴戾腥气,被一股浩然正道清风,涤荡得干干净净。
江南武林安稳,市井烟火祥和,人人皆颂弈天功德。
临水别院之中,依旧清净无尘。
数日相处,菊英娥已然褪去初见时的悸动慌乱,身姿端立院中,心境渐归沉稳,却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缕无人窥见的温柔缱绻。
她出身江南菊氏名门,自幼阅遍古籍武学,见惯世家纷争、江湖起落,本是心如寒菊、清冷孤高、不为俗世动心的性子。可自那日烟雨初见,见花千手以痴心渡乱世、以仁术正人心,见他术冠四海却谦卑柔和、胸怀山海却体恤微末,这颗常年清冷的心,便彻底失了方寸。
只是她素来端庄自持,分寸有度,纵然心生执念,也只敢藏于眼底心底,不外露半分儿女娇态,始终以同道挚友之姿,伴于二人身侧。
院中石桌之上,摊着一卷崭新的《弈天赌规》。
宣纸铺展,墨字工整,条条明晰、字字坦荡,皆是花千手与夜郎七连日斟酌、通宵修订的正道新规。摒弃旧时代赌坛一切阴诡算计、尊卑陋俗、功利私念,立公平、守仁义、明底线、正本心,为天下博弈立万世准则。
花千手指尖轻拂纸面墨字,眸光澄澈温润,不染半分名利锋芒。
他今年二十有二,少年成名,横扫南北赌坛,平定四方乱象,一手千术出神入化,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放眼三十年前的乱世江湖,无数枭雄豪强穷极一生追逐盛名霸权、极致输赢,唯独他逆世而行。
世人以赌争财、争权、争命,他以赌正心、正世、正道。
“旧赌坛千年积弊,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尽除。”
花千手轻声开口,语声温和,却藏着坚定不移的笃定,“今日江南归正,不过第一步。往后南北贯通、四海归一,需让弈天新规落遍山河,让天下博弈皆有公道,让世人皆知,赌术从来不是祸水,人心贪妄才是。”
夜郎七立在身侧,青衫临风,眸含山河沉韵,微微颔首:“千手所言,正是弈天立会之本。”
他目光落于卷上新规,眼底满是期许:“古来江湖,武以定争,文以载道,却从无一人,以博弈之术立世、以方寸骰牌安民。你开千古未有之先河,以痴入道、以仁立规,这一卷新规,他日必能改写江湖千年格局。”
二人相知相惜,少年意气共赴山河,一念为公,一心济世。
彼时盛世初显,正道昭彰,四海归心,尚无半分日后兄弟反目、道心决裂、血海倾覆的悲凉裂痕。
菊英娥静立一旁,静静聆听二人论道,眼底满是敬佩。
江湖从不缺绝世高手,不缺枭雄霸主,不缺权谋智者。可缺的,是这般手握通天本领,却不愿利己、只求济人的赤诚仁者。
世人皆求胜、求强、求独尊天下。
唯独花千手,求安、求公、求天下无争。
“二位少侠胸怀苍生,实属江湖大幸。”菊英娥缓步上前,指尖轻触纸卷边角,语声清婉庄重,“菊氏世代居江南,深知旧赌之祸,破人家业、毁人骨肉、乱人本心,多少寻常百姓,一朝入局,半生尽毁。今日弈天立规,拨乱反正,不止规整赌坛,更是救赎万民。”
她自幼熟读世理,通透世事人心,一语便道破弈天会真正的意义。
寻常江湖门派争地盘、立势力、扩威名,皆是为一己门派荣辱。唯有弈天会,初生之初,便以天下苍生为念,以肃清乱世为任,格局眼界,远超世间所有武林世家、江湖宗门。
花千手抬眸望向她,浅浅一笑:“菊姑娘过誉了。我辈江湖人,一身术道,一身风骨,若不能护佑苍生、安定乱世,所学所练,皆是虚妄。”
这一句虚妄,道尽他毕生道心。
身怀绝世千术,不恃强凌弱,不追名逐利,不谋权夺势,只愿以一身本领,抹平世间不平,终结乱世浮沉。
菊英娥望着他温润坦荡的眉眼,心头微动,轻声道:“千手公子痴心正道,心怀万民,英娥此生有幸,得遇同道,愿追随弈天,尽绵薄之力,助公子规整山河,安定赌坛。”
此言落地,真诚恳切,毫无功利。
她身为菊家嫡女,本可安居江南,享世家荣华,不问江湖风雨。可她偏愿弃安稳、赴浮沉,追随这束乱世微光,陪他走完漫漫正道长路。
夜郎七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温润赞许。
他阅人无数,早已看清菊英娥眼底情愫,却未曾点破。世间情爱,缘起无声,顺其自然便是江湖最好的缘分。且菊英娥风骨清正、心性通透、智勇双全,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有她相助,于弈天正道、于千手前路,皆是莫大助力。
“得菊姑娘相助,是弈天之幸,亦是苍生之幸。”夜郎七朗声笑道,“此后江南地界,便劳烦姑娘居中联络武林世家、市井乡绅,传扬弈天新规,教化人心,肃清余弊。我与千手,即刻北上,规整江北乱象。”
南北赌坛,素来割裂。
江南温柔富庶,乱象偏软,多为豪强敛财、市井欺诈;江北山河辽阔,江湖暴戾,旧派赌门盘踞百年,派系林立、杀伐不断、权黑勾结,乱象远超江南。
江南已定,下一步,便是北上定乾坤。
花千手微微颔首,眸光望向北方天际,神色坚定:“江北旧弊顽固,老派高手众多,排外之心极重,必然多阻多难。但乱世正道,从不避风雨,越是艰险,越要向前。”
少年身形清瘦,却自带一身顶天立地的孤勇风骨。
明知前路刀光暗涌、人心险恶,依旧一往无前,初心不改。
三人商定大计,院内气氛清朗开阔,满是盛世开创的勃勃生机。
此刻的弈天会,正如初生朝日,冉冉升空,光照四海。
短短半载创立,初代八子陆续归位,天下正道豪杰争相归附,南北江湖纷纷响应。曾经一盘散沙、黑白颠倒、乱象滔天的赌坛,第一次有了统一的规矩、统一的正道、统一的信仰。
江湖风气,焕然一新。
往日市井闲谈,多是赌局骗局、倾家惨剧、江湖仇杀;如今四海流言,皆是弈天新规、千手仁心、双杰侠义。
人人称颂,人人向往,人人归心。
“近月以来,天下归附者已有百余众。”夜郎七取过一旁名册,缓缓翻阅,条理清晰,“文懂规则、武能镇局、智可谋划、善能安民,各类人才齐聚,弈天根基已然稳固。待江北平定,便可正式立南北分堂、定八子司职、建登天主殿,正式立派于天下。”
花千手垂眸看着名册上一个个姓名,眼底无半分掌权者的傲然,唯有郑重敬畏:“天下豪杰慕名而来,信的不是我花千手,不是弈天虚名,是世间公道,是乱世微光。我辈执掌正道,便不能负天下人所托。”
他一生最忌辜负人心。
故而日后天道碾压、世人背弃、八方围剿之时,他宁死不负初心、不负苍生,宁以身殉道,也不肯屈从无情天道。
菊英娥立在一旁,轻声补充:“江南尚有十余处边角暗局,皆是旧派残余藏匿之地,不成气候,我可带人逐一清剿,彻底根除江南赌祸,保后方安稳,无需二位少侠分心。”
她心思缜密,思虑周全,不仅有仁者之心,更有杀伐决断的魄力,文武兼备,智勇双全。
有她镇守江南,后方安稳无忧,二人北上便可全力破局,无需后顾之忧。
花千手微微颔首,目光温和:“有劳姑娘费心。”
简简单单四字,温润有礼,坦荡纯粹。
可落在菊英娥心底,却漾起层层温柔涟漪。她所求从不多,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不求偏爱,只求能为他分忧解难,为他的正道之路扫清风雨,便足矣。
三人正论事间,院外传来轻盈脚步声,一名弈天弟子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启禀二位堂主、菊姑娘,江北传讯,北方三大老牌赌门——玄骰门、千影阁、断金坊,听闻弈天规整江南,心生忌惮,已然结盟联手,聚数百高手于淮河渡口,扬言要拦阻我等北上,废弈天新规,逐南北双杰!”
一语落地,院中清风微滞。
盛世新气象之下,第一波狂风暴雨,如期而至。
夜郎七眸光微沉,青衫无风自动,眉宇间多了几分久藏的凌厉锋芒。
玄骰门、千影阁、断金坊,乃是江北百年三大老牌赌门,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世代垄断江北赌坛,靠着阴诡千术、黑道势力、官场人脉,横行百年,作恶无数。
往日南北隔绝,各安其域,互不干涉。如今弈天横扫江南,大势已成,眼看就要北上一统天下赌坛,触动了三大老牌宗门的百年利益,他们自然要抱团阻截,拼死反扑。
“百年旧弊,果然不会坐以待毙。”夜郎七语声清冷,“乱世革新,必遭旧势力反扑,此乃定数,不足为奇。”
花千手神色依旧淡然,眼底澄澈如初,无半分惧色:“旧规腐朽,害人百年,早已该废。他们想守一己私利、护百年黑局,便要接我弈天正道一剑。”
少年语声轻柔,却藏着撼动天地的魄力。
他从不是软弱仁善,他的温柔是予苍生、予良善,面对盘踞百年、祸乱乱世的黑暗旧势,自有一身傲骨锋芒。
菊英娥蹙眉道:“江北三大门派盘踞多年,门徒众多、手段阴诡、人脉复杂,且擅长联合布局、设局围杀,不比江南零散豪强,此番北上,凶险万分。”
她熟知江北江湖格局,知晓这三大宗门的阴狠手段,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凶险不惧。”花千手抬眸望向北方,目光坦荡,“越是根深蒂固的黑暗,越需要明火焚烧。今日我若避其锋芒、退让半步,他日这乱世黑局,便永远无终结之日。”
他手无寸铁,却以痴心为剑,以正道为盾,敢直面天下旧弊。
夜郎七点头沉声道:“既如此,三日后启程北上。休整三日,整合门下精锐,规整行装,以正道之师,赴江北风雨。不破旧弊,绝不南归。”
三人心中皆有定数。
盛世新开,风雨自来。
弈天的万丈荣光,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一步一局、一战一血,硬生生从百年黑暗乱世之中,闯出来、打出来、守出来的。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全员振奋、开创盛世的时刻,遥远北方的极寒之地,一道清冷孤影,正遥遥望向江南这片新生正道沃土。
那是年仅二十、天赋通天、心性无情的夜郎八。
双生同源,一温一寒,一仁一冷,一人入世渡苍生,一人出世观天道。
此时的夜郎八,尚在游历北疆极境,观天地法则、悟无情天道,冷眼俯瞰人间博弈。他听闻弈天会初创、听闻兄长与花千手共立人道新规、听闻天下豪杰归附人道正道,心底无半分欣喜,唯有淡淡嗤凉。
在他眼中,所谓苍生悲悯、所谓人情道义、所谓人道公道,皆是牵绊天道的虚妄枷锁。
博弈之道,本该是天道无情、万物皆棋,输赢定命、强弱定规,何须温柔、何须悲悯、何须公道?
兄长夜郎七沉溺人情,花千手执念苍生,看似盛世鼎盛、正道煌煌,实则早已道心偏移,误入歧途。
这一刻,远隔千里的南北对峙,无声的道心分歧,已然悄然成型。
盛世的开端,亦是悲剧的伏笔。
院内清风再起,柳絮纷飞,落在崭新的《弈天赌规》之上,温柔覆住满纸正道墨字。
眼前是四海归心、万象更新的千古新章,是少年双杰并肩开天、重整乱世的鼎盛风华。
可冥冥之中,无情天道与人道温情的终极对立,早已落子定局。
赌坛新气象,万古开新章。
繁华遮眼底,裂天藏旧伤。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盛世开篇,终将在日后的道心决裂、兄弟反目、血海倾覆之中,化作一场盛大悲凉、全员皆痴、全员皆憾的千古痴局。
而此时的他们,正值少年风华,心怀滚烫山河,眼底皆是光明前路,未见来日风雨沧桑。
唯有檐外清风,默默见证,这一段千古江湖,最璀璨、也最悲凉的开篇序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