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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心口微片(二)

    沈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这少年谢无咎,跟那个中年老阴货,到底是不是一路的?他看着少年眼角那颗跟中年谢无咎位置一模一样的泪痣,忽然伸手把黑子接了过来。

    “行,我接。”

    苏清晏急眼了:“沈砚!”

    “放心。”沈砚把黑子攥在手心,冲她咧嘴一笑,“我连你记忆海空了这事都扛得住,还扛不住一颗棋子?”

    苏清晏耳朵尖唰地红了:“你提这个干嘛!”

    “提醒你呗。下回再偷偷拿记忆换星力,我就拿这黑子把你脑子砸开看看里头还剩什么。”

    “你敢!”

    “试试?”

    少年谢无咎看着他俩斗嘴,忽然扑哧笑了。那笑声清清脆脆,没有中年谢无咎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优雅做作,就是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笑。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淡。

    “沈砚。”他退到金光边缘的时候忽然开口,“底下那个鼎,别碰鼎耳。鼎耳上全是我的牙印。我十六岁那年饿急了啃的。”

    “你啃鼎耳?”

    “我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去以后,找一个人。”少年谢无咎的金瞳里闪过一丝沈砚看不懂的光,“一个穿白衣裳的、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要是问你‘铜钱够不够花’,你就说‘够,还能再买二两糖’。”

    “那是我娘——”

    “不是你娘。”少年谢无咎的身影像墨滴进水里一样散开,“是你娘的双生姐姐。你叫苏婉的那个娘,是妹妹。姐姐叫苏婵。我当年……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该骂我老不死了。”他最后冲沈砚挥了挥手,“棋子用完了别扔,还我。”

    金光炸开,幻境崩了。

    所有人脚下一空,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温晚舟的尖叫、霍斩蛟的骂娘、银灯的笑声、顾雪蓑的呼噜声搅成一团,沈砚只来得及攥紧苏清晏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黑子。耳畔风声呼啸,头发全往上竖,跟坐了八百回跳楼机似的。

    也不知道掉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半炷香,反正沈砚觉得自己的胃都快从嗓子眼里飞出去了。最后“砰”的一声巨响,五个人加一个老头儿砸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弹了两下,滚作一团。

    沈砚揉着腰爬起来,望气之瞳一开,整个人傻了。

    头顶三百丈高处悬着一口巨鼎。有多大?能把整个幽都京城装进去。鼎身上刻满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密密麻麻的小人,每一个都在动,在走,在喘气。鼎底下铺着一层半透明的光膜,光膜底下沉睡着几十万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蜷着身子,呼吸均匀,表情安详,跟婴儿在襁褓里做梦似的。有的人嘴角还挂着笑,有的人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沈砚抬头看鼎,低头看人,嗓子眼发紧:“谢无咎!这他妈就是你说的‘好玩多了’?!”

    少年谢无咎的声音从鼎耳方向飘下来,远远的,带着回音:“沈砚——鼎耳!别碰鼎耳!我牙印上抹了毒——”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苏清晏忽然攥住了他胳膊。她灰瞳瞪得溜圆,指着光膜底下靠边的一个位置:“沈砚你看!那个人!”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光膜底下,几十万沉眠的“婴儿”里,有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脸朝着上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角咧着笑,嘴里还叼着半块糖。

    那是他爹。沈明德。脑袋被崔贵砍掉十六年的沈明德,正躺在鼎底下叼着糖睡觉。

    沈砚腿一软,差点给这诡异的画面跪下。苏清晏在旁边幽幽开口:“你爹在底下睡得挺香啊。”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

    “我这是夸他心态好。”苏清晏耸了耸肩,然后指了指更远的地方,“你再看看那边。”

    沈砚扭头。苏清晏手指的方向,光膜底下有个穿灰袍的老头儿在打呼噜,呼噜声透过光膜居然传上来了,跟打雷似的。那老头儿脸跟顾雪蓑一模一样,但头发是全黑的,年轻得不像话。

    沈砚看看头顶睡着的顾雪蓑,又看看底下年轻版顾雪蓑,扭头问银灯:“你们草原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银灯想了想:“草原上的狼从不做噩梦。”

    “不是这句。”

    “哦,那大概是——见鬼了。”

    沈砚把黑子往手心攥了攥,深吸一口气,冲头顶巨鼎扯嗓子喊:“谢无咎!你下来把话说清楚!我爹怎么在底下?顾雪蓑怎么有两个?还有那个苏婵到底——”

    鼎耳上飘下来一片黑鸦羽毛,羽毛上写了一行字:“第三关。认爹。你亲爹在底下躺着,假爹在鼎耳上趴着。选错了,底下这几十万人全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选对了,奖励你一个秘密。”

    沈砚把羽毛攥成一团:“什么秘密?”

    “你娘为什么姓苏。”

    沈砚愣住。苏清晏也愣住。两人对视一眼,苏清晏忽然伸手把沈砚手里的黑子抠出来,往地上一蹲,拿手指头戳着黑子上的名字开始算:“三十六选一我都没怕,认爹而已,来,沈砚,咱俩先捋捋你爹到底有几个版本——”

    “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腰上撒开?”

    “我什么时候搂你腰了?那是温晚舟的银票箱子硌的!”

    温晚舟从银票堆里探出脑袋:“别甩锅!我箱子早空了!主公你自己搂着苏姐姐腰不撒手!”

    “我那是攥手腕!”

    “手腕和腰差着三寸呢!”

    沈砚低头一看,自己左手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苏清晏手腕滑到了腰上。他触电似的缩回手,苏清晏耳朵尖红得能煎鸡蛋,嘴上还不饶人:“沈砚你手往哪搁呢!”

    “失误!纯失误!”

    银灯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草原上有句老话,男人的手比嘴诚实。”

    “你闭嘴!”沈砚和苏清晏异口同声。

    头顶巨鼎轰隆隆转了一下,鼎耳上又飘下来一行字:“温馨提醒,选爹倒计时,一炷香。香灭之前选错,底下几十万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要压岁钱。”

    沈砚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旧铜钱,又抬头看看鼎耳方向。少年谢无咎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笑:“对了沈砚,忘了告诉你——底下那个你爹,嘴里叼的糖,是我给的。你猜猜,糖里裹了什么?”

    沈砚攥紧铜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苏清晏凑过来小声问:“你爹吃糖有什么讲究?”

    “我爹生前最讨厌甜食。他说吃糖牙疼。”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

    沈砚抬头冲巨鼎喊:“谢无咎你他妈给我等着——”

    少年谢无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下来,清清脆脆的,跟十六岁该有的样子似的:“等什么等,先认爹!认完爹还有姑妈呢!你姑妈苏婵比我还难搞,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砚眼前一黑。苏清晏默默递过来半块银票:“擦擦汗。温晚舟那儿还有一箱子,够你擦到认完姑妈。”

    温晚舟在后面跳脚:“那是我最后半箱了!主公你省着点擦!”

    沈砚把银票往脸上一糊,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骂的什么,霍斩蛟没听清,但他默默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主公欠温晚舟银票半箱,利息按日结。

    银灯凑过去看:“你记这个干嘛?”

    霍斩蛟面无表情:“等主公娶了苏姐姐,嫁妆里扣。”

    “你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暗无天日的幽都底层,几十万沉眠的“婴儿”在光膜底下翻了个身。沈砚他爹叼着糖打了个呼噜,顾雪蓑年轻版在光膜另一头磨了磨牙,苏清晏盘腿坐地上开始拿铜钱起卦算“亲爹坐标”,温晚舟抱着空箱子哭丧脸,银灯嗑瓜子看戏,霍斩蛟记账本翻到新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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