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盖闻天命不可妄干,神器不可盗据。伪唐李昪,本属微氓,流落闯巷,徐温怜其孤苦,收为螟蛉,赐以徐姓,推以腹心,彼不念抚育再造之恩,反窥伺神器,阴蓄异图,以养子窃主家社稷,割据江淮,僭称帝号,外不尊中原正朔,内不恤淮甸生民,罪贯满盈,神人共怒。大周应运开基,承汉唐正统,抚定中原,荡涤乱孽,须举吊民伐罪之义。」
「曩者以皇子信统兵临淮,躬亲攻伐,临城鏖战,屡摧贼锋,复寿州坚垒,勳绩昭彰,朕甚嘉之,今别有腹心之任,酬其大功。而淮甸余寇未平,江表经略方始,行营军政繁剧,攻守机宜瞬息万变,须宿将总领诸军。太尉萧弈,勇略兼资,久历戎行,筹策深远,军民倚重,今特授两淮行营都部署,凡行营马步诸军、粮草器械、屯田民政、军赏刑狱、临阵决断,悉听节制处分,境内州县及协防藩镇一体禀受号令,有违节度者,悉以军法从事!」
诏是矫诏。
借伐南唐影射郭荣,几乎是摆明了抗拒朝廷,也是萧弈告知天下,往後行营由他做主,不必再借谁的名义,从此自立。
在寿州城头宣读开来,传遍两淮大营,声势之盛,却是无一人敢当众质疑它的真伪。
郭信的仪仗旌节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萧」字大旗,光明正大地飞扬在了朝阳之中。
当着行营诸将士的面,萧弈双手捧过统帅的信印。
他全甲立於城头,听到将士奉诏的齐声应喝远远传来,不由想起当年在邺都的那个黎明,他陪魏仁浦通宵仿制圣旨,天亮时在校场看郭威誓师南征。
今日的他与郭威不同,没有那麽深的威望,没有那麽深的委屈,未陷入那破釜沉舟的绝境,面对的也不是刘承佑那种残暴的昏君。
恰是如此,他更得有勇气,更需要一颗坚韧不拔的内心。
待走下城头,王承诲带着焦急之色,迎面赶来。
「太尉!」
「别急。」
待摒退了左右,王承诲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太尉此举不妥啊,操之过急了,如今正该是打着三郎的名号清君侧的大好良机,名正言顺。太尉即便没有这行营都部署之名,有何区别?完全是多余之事啊,反倒落人口实,徒招大罪,弊远大於利啊。
「好,告诉你有何区别。」
萧弈开口,义正辞严,道:「能借三郎的名分招揽到的人心,我们早已招揽到了,可这世道,并非是人人尊奉大义,连陛下都惧怕跋扈武夫,认为郭荣比三郎更能震慑藩镇,折中求全。他们以为我也会与他们一样妥协,错了,今日我在告诉他们,既然不敢恢复秩序,仍奉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那我便做那最兵强马壮的一个。」
王承诲一愣,双眼发直,竟是半晌不曾言语,末了,才问道:「但朝廷是以郭崇接替三郎,郭崇岂能甘愿?」
「兵符在我手,他能如何?朝廷给他的任命更早,他不敢宣布,便是忌惮我,如今我先在三军面前受任,该谁来相忍为国?」
才到大堂,傥进迎了上来,急道:「大帅,俺们这可也太委屈了吧,朝廷下旨叙了三郎的功劳,怎不提封赏?难道功劳还能比那晋王小吗?!」
萧弈看了一眼傥进那张激愤的脸,一时也看不透这厮,到底是没看出是矫诏,还是配合表演。
不论如何,傥进这一番话再次激得诸将激愤。
「依我等看,如今要伐的不是南唐,而是开封有奸臣蒙蔽圣听,隔绝内外,阴蓄意图」」
。
「不错,请大帅提兵北上,清君侧、除小人!」
萧弈环顾看去,见堂上都是武将,表态的很多,能提出行之有效的策略的谋士却少。
而王仁赡已赶赴开封了。
「诸君,且听我一言。」
让他意外的是,站出来的是身为党项人的李光睿。
「自隐帝屠戮功臣以来,大帅保全忠良,首倡大义,遂佐天子肇建大周,数年间,平南楚、拒北汉、杀虏主而退契丹大军,立功无数,至今受帅印伐南唐,所行皆义事,故谓义之所在,大帅之所在」。凡有篡夺主位、颠覆伦常、决裂天理之事,大帅必不容之!」
「不错。」
萧弈点了点头,暗忖还是李光睿明白今日这封矫诏最实际的作用,那便是旗帜鲜明地表达他的政治主张。
「今天下板荡,四方糜沸,志士当以戡定祸乱、整肃纪纲、廓清寰宇为己任。凡有敢梗挠掣肘之徒,皆为不共戴天之敌寇!」
「我等愿随大帅戡乱定兴!」
事实上,众人叫嚣着清君侧,不是真想立即开战,而是表明立场,鼓舞萧弈不可退缩。眼下既然说清楚了,他们便都平静下来,开始真正商议策略。
杨讷颇有见地,先行开口,道:「封赏且不论,今以大帅伐不义,朝廷可否拨给粮草?
「」
此前,两淮行营的粮饷供给正是由郭荣、李谷亲自负责,经正阳渡转运而来,眼下这形势,朝廷必定要切断粮草供给。
这正是萧弈最大的软肋,他并非在自己地盘上起兵,无法自给自足。
此事若不解决,大军不战自溃。
今日士卒们叫嚣着要杀入京中取富贵,明日一旦断粮便可能反戈以萧弈的头颅换功名。为将帅者,操最多的心、担最大的责,这也是武夫们总喜欢拥立旁人出头的原因。
萧弈并无畏惧,态度笃定,道:「粮草一事,诸位不必担心,我已联络天下诸藩镇,远的不论,襄阳、潭州必有响应。」
杨讷忿然,道:「大帅殚精竭虑以报国,朝廷何以连粮草都须由大帅自行筹措?以下官所见,当遣人往蔡州、颍州、申州、徐州等地,勒命留守官员措置。」
萧弈与他一对视,两人目光中遂有会心之色。
这是以筹粮的名义往北遣兵,届时,郭荣必有应对。但无妨,颍州、徐州,分别是白重赞、王晏的地盘,这二人如今在萧弈摩下,郭荣要杜绝萧弈的势力北上,只能重新任命镇安军、武宁军留後,如此一来,反而会把白重赞、王晏推到他们这一边。
「李光睿。」
「在。」
「你领一个指挥的铁鹞军往淮北诸州徵调粮草,若州县官吏敢推诿抗命,自刺史、团练使以下,一并拘押前来见我。但有一条禁令,不得擅掠民间分毫,凡惊扰庶民、抢夺乡里,军法处置。」
「是!」
诸般安排之後,萧弈却又下了一个让诸将都十分不解的命令。
「舒元、王明,你二人尽数统领行营水师,直趋濠州,挫李景达援军,不求大捷,务要折其锋锐,以夺敌士气为要。」
舒元有些诧异,也许是在疑惑萧弈为何不往北攻,反而主动攻打按兵不动的李景达,一时忘了领命。
萧弈心知肚明,却问道:「怎麽?李景达手握南唐五万重兵,你惧了?」
「不惧。」
舒元这才应话,语气冷硬,道:「李景达不过是凭门第身份,窃居显职,徒有虚名,实不过是庸碌之辈,我击败他,易如反掌。」
「敢立军令状?」
「立便是,若不能挫李景达之流,我亦不必活了,大好头颅交於大帅便是!」
果不其然,萧弈一封如檄文般的矫诏发出,开封没有反驳,因为一反驳便是开战。默许,几乎是应对强藩自封的惯例了。
郭崇若有决心,或可以动兵与萧弈争一争。然而,这个老将终究是选择了回京叙职。
朝廷那边,默默切断了两淮行营的粮草供给,起复正在守孝的武行德为武宁军留後,以赵弘殷为镇安军留後,拒萧弈北上。郭荣必须如此做,同时却也把白重赞、王晏置於十分尴尬的地步。
这让萧弈能以朝廷赏罚不明为由,为自己笼络诸藩、大造声势。
同时,他联络的各藩镇开始有了回应。
潞州隔得虽远,昭义军节度使李荣却最先给了回信。
「萧贤弟鉴,昔你推戴三郎,我义无反顾,若晋王实有篡逆,必提麾下甲士,与你共同举义。然今日处置出自圣断,我受陛下厚遇,安敢逆上?近来聘术士下筮,日我宜更名筠」,乃避晋王名讳,此天意也。然你勿虑,晋王若无厚赏於你,我绝不受寸赏,此誓在心,必不相负!」
萧弈本已提笔,打算回信,想了想,却又搁下笔。
他看向等候着的信使,道:「回去吧。」
「萧郎不回书给我家节帅吗?」
「告诉他一句话,「狗屁,我是为了赏赐吗?」」
「这————」
「务必原封不动地转达,去吧。」
「是。」
萧弈了解李荣的为人,这次虽没有帮衬,骂上一骂,让他心生愧疚,下次李荣必不会袖手旁观。
可没了昭义军配合,汾阳军被隔开,也就没了威慑。
所幸,就在昭义军的使者离开後的次日,有了好消息。
「大帅,襄阳的使者来了。」
「快有请。」
不一会儿,一道人影踱入大堂。
风吹过,似带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萧弈从庶务中抬起头来,只见来人普通士卒打扮,脸上裹着面巾,只显出一双眼眸,艳若桃李。
两人对视了许久,他看到她眼底的浅浅笑意。
执手相看,无言中似回想起昔日时光。
「许久未见。」
「喊。」安元贞害羞地偏过头,带着几分嗔意,道:「到了寿州,离襄阳这般近,你也不来见我。」
「此事怪郭信,两淮行营的一堆烂摊子让人脱不开身。」
「不怪你,至少这次你身边没有别的红颜祸水。」
「红颜就在眼前,祸水确是没有。」
「人家可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是天降福星。」安元贞颇得意,道:「你先谢谢我,我才与你说。」
「如何谢?」
「讨厌。」
说了会话,稍解相思,安元贞便将襄阳诸事娓娓道来。
「知晓你军务繁忙,不会到襄阳,我才主动请缨当使者。一开始,阿爷可不想担着风险支持你,我便恼他,末了,他才答应,给了两淮大营六万石粟米,须得由汉水转唐河、
白河,经蔡、申二州转运,前提是你能将粮道打通————能吗?」
萧弈道:「只要我的粮船能到汉水,安公便给我六万石粮?」
「嗯。
「」
「那便多谢了。不过,如此一来,安公不怕得罪朝廷吗?」
「支持朝廷攻伐两淮,何罪之有?」
如此,萧弈心中压力稍解,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安元贞贴着他胸口,似听出了他的心情,问道:「怎麽样?有帮到你吗?」
「何止,简直是救命之恩。」
「我还想与你说,你便是败了也不要紧,在襄阳,总有你一条退路。」
「只要我没败,你也不必再担心非议,你就待在我身边吧。」
「可我是前朝皇后呢。」
「无妨,我护得住你了。」
「好啊。」
安元贞十分欣喜。
接着,她开口欲言又止,吹弹可破的精致面容上浮起些赧然,迟疑道:「那————」
「怎麽?」
「我们————的时候,不算日子了好不好?」
「好。」
「今日可是很危险的。」
「不怕了。」
汉江水潮起潮落,运来了萧弈紧缺的粮食,消解了他的烦恼。
趁着武行德、赵弘殷才赴任,军务未熟,萧弈再派杨业配合李光睿北上,作势攻取颍州、徐州,逼得淮北各州紧闭城池,却暗度陈仓,从蔡州、申州眼皮子底下转运了来自襄阳的粮草。
终究还是安审琦实在,有了这六万石粮,萧弈才算是有了与朝廷叫板的底气。
如此,朝廷没能在第一回合压制他。
紧跟着,郭荣的使者就到了。
「客省使昝居润,见过萧太尉,下官字广川,博州高唐人。」
「昝使君不必多礼。」
萧弈知道,客省使掌传诏、监军、巡查藩镇诸事,官职虽不高,却是天子心腹。
但他此前不认识智居润,可见其人是郭荣提携上来的。
换言之,如今朝中大事已尽由郭荣处置。权力交接得太快、太顺了,平心而论,换作郭信,确实做不到。
再看昝居润,神态不卑不亢,说话不疾不徐,眼眸清亮,举止沉静,处事恭谨,儒雅却没有文弱气,正是最适合出使的人选。
让人不由暗赞,郭荣用人真是没得挑————除了最後的托孤重臣。
「恭贺太尉,今晋王代天子总领庶务,感太尉昔日救子旧恩,又素重太尉才略,特於御前力荐,授太尉殿前司都指挥使、同平章事,下官奉朝命至此,恭请太尉即刻束装赴阙。」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萧弈却语气冷淡,道:「我才接管两淮行营没几日,岂可朝令夕改?」
昝居润道:「太尉莫非心有顾虑?请太尉放心,晋王气量宏阔,前番李殿帅几度触忤晋王,而晋王不计前嫌,已保荐李殿帅复职为殿前副都点检,正显包容四海、广纳贤才之心。太尉此番受命,恰如鱼入海,尽可舒展经世才略。」
话说得很漂亮,却也是在告诉萧弈,李重进倒戈了。
这很难让人相信,因为李重进从来都是最激烈反对郭荣的一个,可越是如此,越显示郭荣的底气。
敢用萧弈任职禁军,说明郭荣已有信心掌握住这支整编天下精锐的强军。
可他不能答应。
眼下,张永德为都检点、李重进副之,若以他为都指挥使,而赵匡胤副之,四人互相平衡、牵制,届时他的心力都会耗费在当中,等到郭荣坐稳权位,往後事就难说了。
这场博弈,郭荣显然还不够畏惧他。
因此,萧弈的回答很不识趣。
「好一个气量宏阔,那我也想得封晋王,可否?」
「不知太尉何意?」
「我更不知郭荣为何能得封王爵,若论名分,三郎帝之嫡嗣,天秩更高;若论功劳,我九死一生,转战南北,自问亦不逊色,莫非唯有背弃本宗、易姓当养子,方能攀取前途?」
闻言,昝居润目露惊诧之色,静默了半晌,之後,不卑不亢地一礼,道:「既然太尉心中有不平之气,下官且待太尉气消了再来,告退。」
一句「气消了」,代表的是朝廷方面强大的信心。
郭荣的强硬,显然远超王仁赡此前的预判。
萧弈内心清楚,他得有更大的实力,才能让郭荣对他畏惧,才有可能在这场博弈中反客为主。
然而,他的目光看向地图,落处却不在北,而在南边。
他真正在等待的,是舒元与李景达一战的战报,那才是郭荣完全无法掌握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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