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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风雪如故

    大周景懋四年,己未,羊年。

    正月初九,年节已过,太原城年味犹浓。

    萧弈整个正月都待在府中,陪家眷们剪灯花、糊小灯,学着普通人家,给各屋门板挂上桃符、苇索,酿屠苏酒。

    看似闭门不出,实则他耳目还是很灵,天南地北的消息由察事司沿着老潘商队开拓的驿路送来。

    是日,郭信携家过来拜年,中午与萧弈一块吃饭,喋喋不休说着城里对上元节的布置。

    灯会是民间乡绅牵的头,自他入太原,轻徭薄赋,以工坊商贸改善民生,百姓兜里有了余钱,又遇到收复燕云的大喜事,遂张罗着热闹一番。

    「嘿嘿,我来时十字街口已动了工,沿街铺面凑份子,出绢的,出蜡的,还有抬来整筐牛脂烛的,搭了一丈多高的灯树,百来盏纱灯往上糊,画的不是往年的神仙仕女,你猜是甚?」

    「想必是王师出雁门、缚擒虏主的故事。」

    「你怎知晓?」

    萧弈没答。

    他想到早年在开封时,郭馨最喜上元灯会,可惜匆回宫,没能细看。

    此番她来太原,倒可赶在正月十五之前抵达,无拘无束地看灯会。

    算时间,她早几日便该到了,只是仪驾到了解州,停驻了下来。

    「咦。」

    郭信忽啧啧称道:「你府上这兜子做这般好,有些开封城中张手美家的味道。」

    「知你喜欢吃,多吃些罢。」

    「嘁,这莲花饼、餺飥、绿荷酥,也都是我喜欢吃的喽?」

    「这许多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萧弈故意不与郭信说郭馨要来太原之事,若说了,自然在郭信府中。

    而他已命人收拾好了赵王府内苑的一处临水暖阁,烧了地龙,新糊了她喜欢的窗纸与纱灯。

    才送走郭信,府中便有婢子赶来,禀道:「郎君,察事司有探子在大堂候见。」

    「嗯。」

    萧弈到了大堂,先不紧不慢地坐下,看着案头的诸多情报,问道:「从解州回来的?」

    「是。」

    「永宁长公主启行了?」

    :

    「回王上话,还没有。」

    萧弈目光在字里行间停下,不动声色,问道:「原因呢?」

    「请王上恕罪,我等查了数日,尚未查出端倪,只知长公主住进州驿便闭门静养,不见外客,随行仪仗在驿馆四周布防,不曾入城走动。」

    「出事了?」

    「似乎……没有。」

    「再查。」

    「是。」

    萧弈也知不是手下无能,是他问勤了。

    想了想,搁下手中的情报,起身,亲自去了趟廊署,往孔目院找李昉。

    李昉坐在火盆旁,一手拿着案卷,一手烤火,听步声,头也不抬,淡淡道:「茶水搁桌上即可。」

    萧弈见桌上已有茶水,遂亲手斟了一杯递过去。

    「王上?今日怎舍此繁忙之地来?」

    「我若点三百精骑到解州办事,明远兄以为如何?」

    李昉摇了摇头,道:「王上若欲起兵争天下,三百精骑恐是不够,何不倾巢而出,南面称帝?」

    萧弈微微苦笑,不答。

    「那就是私事了。」李昉道:「王无私事啊,如今天下的眼睛都钉在王上一人身上,多少人想拿王上的错处,无端调兵入河中,旁人哪管王上是否意在夺城,烽燧一起,便是擅兵犯境,何苦送把柄与人?」

    「明远兄放心,我不过随口一说。」

    萧弈又何尝不明白,眼下这时局,无故以兵入境,是取祸之道。

    当夜。

    睡到夜深人静,莫名竟是醒了。

    萧弈睁开眼,小心翼翼地起身,在外屋开窗透气。

    院中,老槐树虬枝横斜,枝头残雪被风吹簌而落。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年北赴邺都,在马颊驿庭中,少女将怀里的暖壶往少年手中一塞,匆匆跑开。

    那时候多简单,一人一马,天涯海角也去

    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畏畏缩缩了?

    :

    倚着窗框,萧弈忽自嘲地微微一笑。

    翌日,天未亮,太原南城门刚开,萧弈踏着积雪出了城。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棉袍,外罩鹤氅,一柄长剑藏在氅下,一包行囊,一匹马,像个寻常游侠儿般出了门。

    除了与家眷们交代了「数日便回」,谁都没惊动。

    这次出门,难上没有背诸多琐事与责任。

    踏马风中,有种久违的自在。

    汾水旁的官道积雪已被往来车马碾实,两侧村舍门上挂着的桃符还新,场院堆着年节烧剩的竹节灰。

    正月闲人多,每个村口的酒都有老汉揣手谈天,见他一骑绝尘而过,抬眼望来。

    「赵王在此!」

    突然听见一声稚嫩的叱喝。

    萧弈回头看去,雪地里,一群半大孩子捡了竹篾当作刀枪打转,学着军汉的样子呼喝冲杀。

    那自诩赵王的孩子鼻尖冻红,挂着两串清鼻涕,晃啊晃的。

    马蹄轻巧,快马过祁县、平遥、介休,东南方向绵山诸峰灰蒙蒙一线,看着却让人感到憧憬。

    行至雀鼠谷,在灵石驿歇了一夜。

    次日出了河东节度使地盘,过晋州、襄陵,第三日踏过冰封的汾水,终於到了解州。

    中条山横亘南面,山巅积雪,像是白头翁;城东大片的盐池冻成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牵马入城,萧弈先在临街食肆要一大碗热汤饼下肚。

    他来过解州,城中还有他的探子,以及他提携的盐官,他却不见任何人,搁了筷子,问摊主要了盆热水,洗掉脸上的尘土,径直往州驿而去。

    州驿在城西,挨着一座汉寿亭侯祠,他牵马绕着後巷走了一圈,把驿馆几处换岗时辰、墙头高低尽数记下。

    寻了一处地方藏马,他摸到州驿墙根下,纵身一攀,悄无声息翻上墙,伏着等了片刻,待守卫刚转过月洞门,翻身落地。

    驿馆颇大,前院住殿前军护卫;中院堆着仪仗车驾;後院有几座两层阁楼。

    萧弈贴着廊柱,避过两拨巡哨,见两个宫女提了双层食盒,踩着碎步走向一处阁楼,遂跟过去。

    阁楼二层屋门紧闭,宫女叩了两下,里头没答。

    「女郎,吃些东西吧?午间便没动筷子,这般熬着哪成?」

    :

    屋里仍旧静悄悄,两个宫女对觑一眼,不敢强劝,把食盒搁在门槛外,轻手轻脚下了楼。

    萧弈见状,莫名有些担心。

    他轻步上楼,稍推了推门,见屋门闩住了,乾脆爬到侧面的窗边。

    窗纸内只横一道虚掩的木销,他拿匕首慢慢顶开,翻身上窗,落地时足下只发出一声轻响。

    「谁?」

    屋子另一边,响起一声清叱。

    坐在临窗围榻上的人骤然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时间似乎静止了一下。

    郭馨没梳平时的双环髻,因在屋中,头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垂在颈侧,看着十分自在舒服,鬓边几缕碎发软软贴着脸颊,衬色白皙透亮。

    月白襦裙外,她随意地披了一件雪白的狐氅,绣鞋褪在榻前,一双绫袜裹足,踩着炭盆上的熏笼木格,显巧可爱。

    萧弈入内时,她正在看膝头摊着的几封书信,一只鎏金手炉搁在一旁。

    她怔怔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掐心一蹙,这才像终於信了,眼眸中绽出惊喜。

    想念似化作了实质,成了她眼睛里闪闪的光。

    「翻人家窗子。」

    郭馨偏过脸,把眼里的闪闪光亮隐了,声音里藏着一点没压住的颤抖,却硬要嗔怪他一句。

    「知道的是赵王,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

    萧弈本是担心她才来,此时放心下来,反倒不多解释,道:「人生地不熟,走错了方向,叨扰了五娘,还请恕罪。」

    「就你皮,次次都是偷摸闯进来。」

    郭馨斜他一眼,眼角却弯了些,问道:「前些日子,满天下都传你战死黑龙岗,连灵堂都有人替你设了,方才我还当是撞了鬼呢。」

    「是人是鬼,你摸摸我血肉热不热便知。」

    萧弈上前两步,伸出手。

    他倒不是故意唐突,就是见了她巧笑嫣然的样子,莫名开心,自然而然地亲昵。

    郭馨羞涩地低了低头,抬眸瞧来,只忸怩了一下,伸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软肉上不轻不重一掐。

    「冰的,原来是鬼呢。」

    她一直在屋里,手暖暖,他则是才从风雪中来,手掌自然是冰的。

    :

    掐完,她却没松手,更用力地捏了一下,不满道:「哼,谁让你平白吓我这一场,害眼睛好几天都……」

    责怪的话到一半,却是停住了。

    郭馨语调转而温柔了些,道:「也没真的怪你,塞北凶险,你为国争战,能囫囵回来就好。」

    「你也知道的,我一向吉人自有天相。」

    「就你惯会逞能。」

    郭馨犹豫片刻,缩回了手,把手炉塞了过来。

    萧弈摩挲着那暖和的铜壁,道:「怎停在解州,不走了?」

    「走去哪?」

    郭馨拢了拢氅衣,反问道:「我这一趟,目的地本就是解州,你当我是千里迢迢去寻你不成?」

    她故意一本正经。

    他明知她是在逗他,却故意不说漂亮话来应对,配合地露出几分语塞的窘态。

    郭馨见他如此,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春水化开了冰。

    「怎麽?你真盼着我是专程去寻你?」

    萧弈没躲。

    他似忘了情场老手的做派,只是认认真真点了一下头。

    郭馨似乎脸颊一红,忙低下头拿火箸拨炭,声音细若蚊蝇,道:「这般看人家做甚,不知道你眼睛很亮吗?」

    「哦,太久不见,失态了。」

    「算你有点良心。」郭馨抿着唇笑,道:「是兄长点了头,说朝中无人走,偏我是个闲人,又想要出京透气,便有几句话托我捎给你。」

    萧弈并不意外。

    郭荣肯放她出京,本就不会只是让他们相聚。

    郭馨忽然像想到什麽,起身,趿了绣鞋,走到门边,掀了门缝往外看一眼,显为谨慎。

    「怎麽?」

    「你不该来的,还是孤身来见我,可知我为何停在解州?」郭馨压着声音,道:「朝廷有不少人慾除你而後快,这一路走下来,我察觉护卫我的那些殿前军恐有人想要藉机刺杀你。」

    「哦。」

    萧弈只是笑笑。

    :

    郭馨却很郑重,道:「我若一路北上,把刺客引进太原城,万一害了你?遂停在解州,先查明此事。」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姐夫拨了兵马护我,可他麾下却说,这路护卫里有不少是高怀下的兵,高怀赵匡胤交情重,赵匡胤又与你有仇。」

    郭馨指了指案上的文书,道:「呶,那些是兵册履历,我总要把人揪出来,再去见你。」

    萧弈欲言又止。

    其实,郭荣、赵匡胤、张永都想要他死,只是手段和底线不同罢了。

    可何必把事情挑明了与郭馨说呢?

    干佑三年那场变乱,她的亲人几乎死绝,到今日剩的不过寥寥几人,张永妇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对,不必把她这点亲情也掐了。

    阴谋诡谲,他自能担下来。

    「何必费这个神?」

    萧弈笑着,语气颇为轻松,道:「区区几个殿前军,杀不了我。」

    「我可不想揣着一把刀去见你。」

    「不带他们就是了。」

    「哼,说单,我堂堂长公主出这麽远的门,还能没人护卫……」

    「区区在下,不知可否护卫公主殿下。」

    郭馨眼眸一亮,想笑,偏是忍着,背过手,道:「那……你是来接我的?」

    「请。」

    萧弈没走正门而是走到了窗边,抬手一请。

    郭馨笑容愈发明媚,提着裙摆快步过来,看了眼窗外,又迟疑起来,小声道:「我可不会翻墙。」

    萧弈没有问她是不是把一身武艺丢了。

    他默默伸出手。

    郭馨微微低头,伸手,任他握住。

    屋外还在下着小雪,却一点都不冷。

    两人翻出窗外,萧弈让郭馨踩着他的肩攀上屋脊。

    瓦上残雪滑,她死死攥着他的手,沿屋脊走到矮墙,萧弈半扶半抱带着她一路出了驿馆。

    :

    「哇。」

    解州城普通的街景,莫名显色不凡。

    待找到马匹,郭馨裹着鹤氅坐上鞍前,萧弈翻身上马,将她整个人圈在臂中,一勒缰绳,沿小巷往北门而去。

    谁也没发现他们。

    城门大敞,百姓进进出出,两人共骑,在傍晚出了城,把解州万家灯火丢在身後,一头扎进苍茫的北方。

    风把她的碎发吹在他的脖颈,感受有几分熟悉。

    绕过盐池西岸折向北,中条山如一道墨屏,挂着一轮圆月,冰面结着盐霜,月色一照,美如画。

    萧弈感到郭馨倚在他怀里,起初还四下张望,後来便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前大氅。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均匀、轻快,像是心跳。

    行了三十余里,月上中天,前方,坡上有座破庙。

    驱马过去,只见庙门倾颓,山门外的石龛积满了雪,院中一座石塔塌了半层。

    萧弈扶郭馨下马,在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殿安顿下来。

    寻来枯枝,火摺子一吹,劈啪燃起来,顿时有了暖意。

    两人围火而坐,把胡饼穿在枯枝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掰开,热气裹着麦香涌出。

    郭馨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吃,弯着眼道:「怎麽这般好吃?」

    「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怎不问,兄长托我带的是什麽话?」

    「你一路上怎麽也没说?」

    「怕那些事坏了兴致嘛。」

    到了如今,萧弈不上表、不奉诏,几乎是断了与朝廷的沟通,郭荣有话要说也只有让郭五娘传了。

    换作旁人,既到不了萧弈面前,萧弈也不会信一个字。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笑道:「没关系的,官家是官家,你是你,他便是下旨砍我,那也与你无关。」

    「那我说了?」

    「洗耳恭听。」

    「兄长说,幽州城那块『赵王当天子』的残碑是有心人在害你,高勋在黑龙岗围你也是受到了有心人的唆使,李继勋在望云川行刺亦然……这些,他都知道,旁人说你携胡骑南下,是要造反,他并不信,若他再有十年光景,自能收拾,便是如今,他在世一日,也压一日。」

    :

    话到这里,郭馨声音低了些,微微一叹。

    「可惜,他身子骨不太好,有心人见往後又要『主少国疑』,蠢蠢欲动了。到时包括你,哪怕你没有反心,你手下人都会逼着你反。按理,他剩下这些时日,要做的就是扫平这些祸患,强权藩镇、禁军诸班。」

    萧弈不以为然。

    他知郭荣其实拿他没太多办法了。削权、移镇、明升暗贬他都不会奉旨,除非派禁军强攻河东。

    郭馨接着道:「兄长思来想去,想走一步险棋。」

    「险棋?」

    「是。他说,他想再信任你一次,干佑三年,你从开封的屍山血海里救出他的亲人,此乃大恩,『郭荣不与恩人斧刃相向』,当年,你救的不仅是三哥与我,还有宗谊。如今,谊哥儿已长成少年,读书骑射都沉气,有储君的样子了。」

    萧弈心想,郭荣终究还是想把位置传给儿子。

    「所以?」

    「所以,兄长想立谊哥儿为储,任你为顾命大臣,总揽枢密院及殿前诸班,总之,他想托孤於你。」

    「我?」

    萧弈微微一哂。

    他还以为,郭荣最信任的是赵匡胤。

    「当年你与三哥有过约定,既要恢复纲纪、宗庙有序,也想一展平生抱负,故与三哥共治天下。往後,你可以顾命大臣之尊,名正言顺摄政。兄长把大周的江山,把他的儿子一并托付给你。」

    「时移事易了。」

    萧弈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物是人非,许多事早已经不同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郭信约定共治天下时的年轻人。

    权力之残酷,根本容不下他与郭信的天真。

    到如今,郭荣反而如此天真。

    是天真吗?

    总之,顾命大臣看似风光,他却不可能接这个差事。

    岂不见史弘肇之下场?

    「值此乱世,贵为天子,反而是最没资格生病的,留下孤儿寡母,主少国疑,环眼看满朝衮衮诸公,有几个忠心?谁不心怀异志?」郭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道:「除了你,你觉长还能把江山、子孙托付给谁?」

    「其实,托付给谁都没用。」

    萧弈站在郭荣的立场上想了想,撤了张永赵匡胤,撤了赵匡胤,韩通就能安心辅佐幼主吗?

    :

    往深了想,根本无人可信。

    「这世道便是如此,虎狼成群的荒野里,病死了,指望野兽不吃他留下的幼崽可能吗?唯一的办法,别病、别死。」

    「多残酷啊。」郭馨道:「可,人不是野兽啊。」

    「若没了秩序,人就是野兽。当年说让郭信继位,便是为了尽快恢复秩序。眼下,官家病了,可天下的秩序还没来恢复……多讽刺啊。」

    「郭家能信的只有当年不顾一切救出我们的你。兄长请你考虑一二,若你答应,他便敢大刀阔斧地处置禁军当中心怀异志者,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萧弈问道:「他知道是谁在背後捣鬼?」

    「兄长没与我说,可他当是知道的。」

    「嗯。」

    半晌,萧弈喃喃道:「我终是不能像当年答应你阿娘那样答应他了。」

    「为何?」

    「因为当年我一无所有。」

    「哦。」

    郭馨轻声应了一声,低下头,似不知说什麽才好。

    圆月不知何时又挂在了残塔上,像是跟着他们过来的。

    「你……因为这些事,坏了心情吗?」

    「没有啊。」

    萧弈转头看去,少女的侧脸精致,一如当年。

    他笑了笑,问道:「话,都传完了?」

    「嗯,传完了。」

    「放下吧,学学三郎,他总说不要因为捡来的皇位,毁了一生。」

    郭馨不由展颜,道:「差点忘了,马上能见到三哥了。」

    两人对视一笑,并肩坐着,看破旧的屋檐外的满天星斗。

    星河横陈,低要压到残塔。

    郭馨忽垂下眼帘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点被火堆的劈啪声盖过去。

    「其实,还有一句……嗯……郭家要托付给你的,不只是宗谊,还有……」

    :

    「还有什麽?」

    郭馨抿着唇,不答。

    她脸颊在火光里一点点红了,转过头,不让萧弈看她的表情。

    「没什麽啊,想到你撕了我的东西。」

    一句话,萧弈心中一悸。

    那年逃离开封城,他把她庚帖撕了。

    到了今夜,他看着她柔和的侧影,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

    他伸出手。

    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不由地,心渐渐静了。

    这些年南征北战,勾心斗角,收复燕云,到今夜,在这荒山野寺,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想起彼时北上,他虽一无所有,却年少赤诚,风华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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