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上空。
方束轻车熟路地,抵达了黄狼仙山跟前。
他望着那遍布金色祥云的仙山,趋步上前,口中恭声:
「弟子胡木黄,求见师父。」
话声落下,没几息,便有淡淡的声音从仙山之中响起:「进来便是。」
不多时,小庙之中,方束便瞧见自家的师父黄狼真仙。
师徒两人所在的位置,还是那一株硕大的银杏树,其树叶金黄,犹如金丝编织而成,灿烂生光。黄狼真仙也依旧是躺在树下,就好似在方束闭关修炼的这一年时间里,对方并未挪开过身子,始终就在这树下躺着似的。
察觉到方束走来,黄狼真仙眼皮尚未睁开,面上就露出轻笑:
「好个胆子,竟然敢在仙城之中打杀地仙,还一口气的连杀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九劫地仙。」对方睁开眼睛,目露玩味的打量着方束。
他虽然知晓自家这弟子,略有不俗,但是也没没有料到,这厮刚一出关,就在仙城之中弄下了不小动静。
方束闻言,心神一跳。
虽然不知为何,他还没有主动吐声,黄狼真仙便已经是晓得了事情经过。但他还是连忙将备好的言语吐露:
「回师父,弟子正是要同师父交代此事。
并非弟子非要出手,而是那夥筑基仙族贸然登门前来,且直接打破了弟子寄身所在仙族的护族大阵,故而弟子才下了狠手。」
他行礼道:「这等贼人非要在弟子渡劫时前来,无论是何缘故。弟子若是不下狠手,只怕今後也会有贼人假借其他藉口,强闯弟子的闭关所在,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
方束还顿了顿,辩解:「至於那九劫地仙,乃是那厮被执法堂用捆仙绳捆住了。弟子见机会甚好,索性便一并结果了事,省得日後麻烦。
弟子知错,还请师父责罚!」
黄狼真仙听见了这番话,面上却是似笑非笑:
「口口声声说是要责罚,可怎的为师感觉,你这厮不像是认错,反而像是有些傲然,在邀功的模样。」方束心间的实情被对方道破,连忙再作揖:「弟子不敢。」
「好了,都已经拜过为师,还在为师面前这般客套作甚。」
黄狼真仙摆了摆袖袍:
「老夫管你是如何杀了那九劫,能杀九劫便是本事。既然有人闯你闭关,杀便杀了。不仅那对父子该杀,便是这一仙族也该结果了事。
不过这点不妨事,老夫後续自会有些交代。正好也让老夫门下的那些内门弟子们,赚些利钱,省得整日跟着老夫,穷困潦倒得慌。」
方束听见这等话,心思更是跳动。
虽然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是预料到了黄狼真仙必然会庇佑於他,但是对方三言两语间,直接便将那接近千年的元家仙族给定了「生死」。
如此处置,依旧是让他心间咋舌不已。
须知眼下的元家,哪怕是没有了元家父子俩,但其族内也还是有十来个筑基地仙,外加不少的筑基供奉,家大业大,不可小觑。
对了,还有在仙府之中,也有一元家子正在修行,似乎还是内府弟子。
於是乎,方束心间一动,主动出声,将这点给提醒了出来。
黄狼真仙听见,面色却丝毫不以为意,道:
「此子老夫已经晓得,不过不妨事。听闻只是个庶子出身,那厮还巴不得老夫下令,将元家拆分掉呢。就算他是嫡子,其家族犯事,此子也逃不脱干系。直接以此事作为由头,勾销了他的内府身份便可。」从黄狼真仙的态度中,方束再次确定,自家师父着实是没有将元家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将之当做为一块嘴边的「肥肉」,还是只够格喂给门下弟子的那种。
他心间既是惊讶,也是石头落地,再无半点後顾之忧。
银杏树下。
黄狼真仙谆谆教诲道:
「些许闲杂之事,左右不过是旁人派出的棋子罢了。
你既已入我门下,意在结丹,便应当知晓,整个仙城虽然贵为散修圣地,往来人口众多。但是自丹成以下,皆为牛羊罢了。
彼辈筑基地仙、筑基世家,只要并无道脉者,便都只是相当於我等真仙之士的仆从。这点,你也得习惯些,勿要再小家子气。
你真正的同僚对手,乃是那些互为道脉的嫡传,以及城外仙家。」
方束没料到,自己行事已经颇为胆大,只是犯事还存着些许顾虑罢了,结果还被自家师父视作为小家子气了。
他沉默几息,当即就面色一正,拱手:
「弟子谨受教!」
黄狼真仙面上露出轻笑,随即又道:
「好了,些许庶务,自会有旁人去忙碌。
你的为今之计,只是要与那常家子做过一番,可是做好准备了?」
方束前来找黄狼真仙,所为的另外一目的,正是这点。
他当即就点头,沉声:
「回师父,弟子已经做好准备,还请师父赐下此机,容弟子一试。」
啪!
轻轻的拊掌声音在黄狼真仙的手中响起,对方笑语:
「正好,那常家子也是炼得了三光神水。就在你去往执法堂处理庶务时,他家老祖宗便来通气,问老夫何时可以决定嫡传之位。」
黄狼真仙询问:
「此事拖了不少时日,困得老夫都未能出门访友,本是想要当场应下。但想到你才刚出关,又被那常家子试探了一番,也未能修得其他手段,便并未回信。
你可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来修炼修炼城内的玄功妙法,老夫这里也有一些独门手段…」
见黄狼真仙主动过问自己,连斗法时日都意在让自己决断一番,方束不由的心间就有所触动。自家师父都这般优待了,若是他还不能夺得那嫡传之位,当真是要羞愧得无地自容。
不过方束深呼吸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就应下嫡传之争,而是从善如流地,开始询问对方,自己有哪些法术或手段可以选修。
「仙城内的手段,依旧还是以仙学九科作为划分,城内的老仙家们,各种手艺都有,其中更加细分的剑道、阵道种种,府库内也是详备。」
黄狼真仙侃侃而谈:
「须知我瀚海仙府一地,旁的不说,单论诸般修行技艺、法术门类,当是西葫芦洲第一。即便是放在其他几大洲部,也当是数一数二之列。
只不过你师父我,出身妖类,最为擅长的自然是房中链形科一道,手中也颇有些玄功妙法,但适不适合你,便不知晓了。」
听这话,方束意识到自家师父,多半也是认为他所擅长的乃是剑道、阵道了。
他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忽然就想到了自家所修炼过的龙鲸养身功,当即询问,这一门功法可有後续。话说此功,乃是他从白央央手中获得,便是突破为筑基地仙後,他也觉得这一门功法不差,气魄颇为惊人。
可惜的是,黄狼真仙稀奇道:
「你还修炼过这功法?老夫当真是未曾在你肉身上看出来。
但是你既然并非我房中链形科中人,此法浅尝即可。若是想要修炼到精深地步,非得有龙类精血不成,且龙鲸一物,力大无穷,修行途中但所吞食资粮也是海量。
浅水难养蛟龙,此话可是并非虚言。
若是并非别无选择,你天生人身,犯不着故意走这化龙一道。」
方束闻言,心间顿时一叹,意识到自己和这门玄功,或是当真没有更多的缘分了。
不过他都已入神仙道脉,也不差这一门功法了。
树下。
黄狼真仙言语着,目光落在方束的身上,忽地又眯起了眼睛。
其人口中嘀咕:
「咦,你这家夥明明不是我房中链形科中人,肉身的气血旺盛些也就罢了,只当你根基深厚。但怎的感觉,你这肉身,也还另有些稀奇之处?」
言语间,黄狼真仙的目光跃跃欲试,一副颇是想要将方束的血肉取来,好生琢磨一番的样子。方束沉吟着,他正欲将自家的肉身之妙道出一二,以此揭露自己所真正擅长的仙学科目。
结果黄狼真仙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当即就伸出手指,定住了他的口舌。
方束一时喉中讷讷,道不出一个字来。
只见黄狼真仙摇头道:
「无须这般,你且记住了,既然铸就了道脉,那麽你便已经是走在了真仙一道上。你之道脉根脚,即便是父母师长,也最好不要全盘托出。
否则的话,旁人总会有法子从这些人等口中撬出些什麽。指不定,就会为你今後的丹成之劫,乃至丹成之後的日子,埋下了隐患……切记,果位一物的妙用,可并非你现在就能知晓的。」
这话让方束的心头一凛。
特别是黄狼真仙似乎还想到了什麽,有几分怅然道:
「便是为师,你最好也莫提。否则的话,若是有朝一日,为师年老体衰之时,你之血肉或魂魄,能对为师有大用了。
你说到时候,为师究竟是该罔顾成道之机,还是罔顾师徒之情……莫要到时候,让为师为难了。」这番话落在方束的耳中,让方束的面色不由怔怔。
饶是早就知晓,这位黄狼真仙对他而言乃是一位敦厚的长者,可从对方口中听见了如此一番话,方束依旧是心神摇动。
唤作其他真仙,别说是说出这等掏心窝子的告诫了,只怕是还会威逼利诱的,让门下弟子们早些道出道脉隐秘。
毕竟即便是不会对嫡传弟子下黑手,但是知晓一二,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方束沉默许久。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在仙城内拜得黄狼真仙为师,是多麽难得且幸运的事情。
「即便是嫡亲子嗣,也不过如此了。」他在心间暗道。
嗡。
方束察觉到黄狼真仙卸掉了禁言法术,当即便磕头行礼:
「徒儿明白了。」
黄狼真仙隔空摸了摸方束的头,笑而不语,并未再多说什麽。
虽然黄师提醒了不要道出道脉之妙,但是关於方束所真正擅长的仙学科目,却是无妨。
在请示一番後,方束直接就取出了自己自幼培育在手的蛊虫们,还将自己从炼精时期到现在,主要涉及的蛊道功法也说道了一番,让黄狼真仙帮忙指点一二。
得知自己这徒儿,所修的竞然是巫蛊压胜科,黄狼真仙也是诧异了一番。
对方揪着颔下黄须,啧啧出声: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本以为你今日,已经是被那常家子算计了一番,但现在看来,你这厮果然是一头小狐狸。」说着这话,黄狼真仙露出了一副颇是老怀快慰的模样。
方束也是跟着笑了笑。
随即他就听见自家师父点评道:
「根子还算不差,你在炼精阶段及链气阶段,都对炼蛊一道有所涉猎,且像是有过明师指点,并未走偏,继续钻研并不妨事。
且炼蛊一道,自天後开创仙学以来,已然是我方外世界中的煌煌一道,再非从前的旁门左道。」「只是……」黄狼真仙沉吟几息,又吐声:
「巫蛊压胜、巫蛊压胜。
你既然选了这条道,那麽只会炼蛊是不得行的,还须得将压胜一道也兼并上。
而这一道虽然不似术数占卜科那般尤重天资,但对悟性灵性方面也是尤为看重。
此外,压胜一道有伤天和,比之术数占卜科容易受些反噬。
但你若是不琢磨此道,则蛊虫一物到了後面,只怕是会变得孱弱些。即便是侥幸丹成,和其他真仙的手段相比,也会显得不足。」
这话让方束顿时就竖起了耳朵。
他虽然明了巫蛊和压胜乃是一科,但是这两者间的要害关联,还是第一次听人说道!
方束心间暗道:「这就是仙学之所以划分为九科,而并非十八科,乃至更多科目的缘故吗?」果不其然,他又朝着黄狼真仙询问了一番其他科目,譬如那将剑道囊括在内的外丹黄白科。黄狼真仙回答:
「剑修一物,主修飞剑。飞剑者,哪怕其玄妙再多、变化万千,剑修们将之赋予了再多的意味,它终归也是器物。
器物者,非人身,便是外物,在古时统一被唤作为「外丹道』。其中炼制最多的,就是金石黄白一物,修行者以此点石成金、化毒为灵。
而修剑者若是不明外丹黄白科一道,则终归不过是剑奴而已,或者顶多算是一剑客,不算剑仙、剑主,终生难得结丹。
因此在筑基以前,剑修仙家尚可只修剑器,但是在筑基以後,务必得修行剑道,具体而言,便是外丹之术、黄白之术种种。」
言语着,黄狼真仙还一笑,又指着自己道:
「还比如为师。
别看为师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为师在丹成之前,相好者可是不少呢。
当年为师之所以能筑基,房中一术是起了大作用的!
等到筑基以後,又遇见一个不错的相好,对方教导为师得熬炼体魄,这才收拾性子,转房中为链形,深究血肉之妙,两者并兼,最终才得以侥幸丹成。」
黄狼真仙慨叹着,语气中是既矜持又自傲。
方束听完後,也是大吃一惊。
他浑然没有想到,自家这敦厚长者模样的师父,竞然还有过这等风花雪月的过往。看不出,他是真真看不出。
一时间,方束都想向对方请教请教鏖战之术。
毕竞房中一道,他也是略通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