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道友此气,不差。」
方束站在浓浓的霞光中,声音似赞似叹。
常峰听见他这赞叹话声,却是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烦躁,心间憋闷,觉得有几分被调侃了的意思。「装模作样!」
常峰冷声喝道:
「快放出你之神水,休要怪常某以势压人!」
方束擡眼,略一沉吟,随即颔首。
嗡!
他脑後忽有金银二色升起,初时如豆,转瞬便化作两轮虚影。
其中日轮炽烈,月轮阴寒,二光纠缠,有如两条交尾的阴阳鱼,熔融涌动,在他身後化作为一道光圈,熠熠生辉。
如此气象,本也是不俗,显得方束同样好似神人。
但是落在了常峰那霞光万道、瑞气腾腾的三光气象中,却是仅仅一般。
三光对二光,孰高孰低,似是一目了然。
「班门弄斧。」
讥笑的看着如此神水,常峰不再多语,他选择了直接伸手,去抓握那尚且盘旋在他周身的白骨剑丸。只听一阵滋滋响起,这本是九劫质地出身,只是禁制不足的剑丸,竟也被腐蚀得嗤嗤出声。白骨之上,还冒起缕缕青烟。
常峰捏着剑丸,仿佛捏着一轮日月,身形一晃,便朝着方束轰然扑来!
「剑道?阵法?哈哈!」
他一拳砸出,朴实无华,却携着翻山倒海之势:
「在某家大法力当面,不知师弟又该如何处之!」
轰!
空气一时战栗。
方束直面着此子的威势,一时竞感觉好似直面天地神威般,心神都受到了压迫。
但愈是如此,他的目中愈亮。
「常兄的话。」
方束面上一笑,吐出:「真多也。」
下一瞬。
他并指如剑,朝自己眉心一点。
「开。」
轰!
方束脑後的那金银二色骤然炸开,一百零八滴日月神水,如星斗悬浮,加持他身。
每一滴神水,都重若千钧,其八劫修为的气机,毫无保留地释放。
「来。」方束又轻轻一唤。
那被常峰擒拿在手的白骨剑丸,忽地一跳,飞出其手。
剑丸还滴溜溜一转,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便将附着其上的神水尽数抖落,如归巢倦鸟,利索的飞回了方束袖中。
方束抚袖,却是轻叹:「看来剑道一物,胡某还是不太擅长。」
常峰微怔。
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虽然是八劫修为,但只是二光神水,如何能破他三光神水?且此人竞然还说……不擅剑道?下一刻。
常峰面色陡变,他死死盯着那悬浮在方束周身的水滴,顿觉这些水滴内有丝丝缕缕的玉色光华流转,还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奇香。
「这真水……」常峰脱口而出,声音一时变调:
「帝流浆?!」
方束不语,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甩袖袍。
嘶啦!
霎时间,斗法场上空风云变色。
原本被常峰霞光笼罩的天地,忽有万道似金似银二丝涌现。每一丝都细若牛毫,却铺天盖地,累累贯穿,如一张天罗地网,将常峰周身三光神水尽数压制。
霞光如遇天敌,一时发出「嗤嗤」的哀鸣,节节败退。
场外,旁边笑望着两人斗法的韩子赫,面色微变,笑意收敛。
「帝流浆……真是黄师门下的帝流浆!」这人也认出了方束所显露的根脚。
「但此子只是能修得二光神水罢了,如何竟能修得帝流浆?」韩子赫心间惊疑。
须知即便是他,当年在修得了三光神水後,虽然也曾接触过帝流浆炼法,但却因为三光神水自有炼法,且帝流浆一法并非简单就能修得,他草草接触一二後就放弃了。
这胡木黄尚未获得嫡传身份,怎的便得了帝流浆的炼法,且还成功炼成了?
斗法场中。
常峰也想到了此节,面色阴沉。
「好,好一个黄狼真仙!」此子瞬间就想到了很多,意识到在那黄狼真仙眼中,自己这常家嫡子,竟然不如这外来的野修!
不过,这又如何!
常峰横眉立目,心间冷笑。
既然上了斗法场,生死各安天命,便是真仙也难钦点胜负!
常峰从手中猛地托举出一印,印纽上盘踞着一条雷蛇。
「不善剑道,擅阵法吗?」常峰厉喝,周身毛孔中迸射出细密电光:
「那便看看,在常某的雷法之下,道友还能如何布阵!」
轰隆!
他持着印玺,朝天一击:
「雷霆助我!!」
只见一阵雷蛇电光,霹雳间便出现在了斗法场上。
雷霆如瀑布倾泻而下,弥漫四方,并有青、赤、白三色粗壮的雷蛇狂舞,所过之处,焦黑一片。「五行雷法科!」
场外有人惊呼:「雷法?竟然是雷法!」
「这可是仙学九科中,杀伐第一的科目。」
更让场外的人等心惊的是,常峰其人明明释放了雷法,威势赫赫,结果举动反而比之刚才更加地谨慎。其人身形闪烁不定,竟借着雷火遁术,在空中拉出数十道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持印结雷,真假难辨,将方束团团围住。
嫂嫂铁铮楠看见,脱口道:「糟糕!姓常的身形不定,木黄便是想要布阵,也捉不住他!这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一旁的武通听见,目光忽地闪烁了几下,并未急声言语。
霹雳!
数十道雷霆同时劈落,如一张电网,将方束所有退路封死。
光色还映照得方束面色发白,视野恍惚。
此雷法一物,果真凶悍,且那常峰不愧也是世家子出身,其手中所持的印玺,应当也是堪比白骨舍利质地的法器。
方束索性闭上了眼。
他只用灵觉神识去感知四周,身子左右腾挪,勉强避开道道雷霆的劈打。
「便是此时!」
常峰见方束左支右绌,目中大喜。
但是正当他以为,方束便要在雷法下败象显露时,却听见方束的话声响起:
「这便是常道友的底气麽,果然不差。
只是道友以为,跑来跑去,便入不得胡某瓮中?」
常峰闻言,面色不变,当即就要讥讽方束还能有闲工夫说大话。
此刻只见方束遥遥一指。
嗤嗤嗤!
常峰的周身忽然亮起无数细微的光点。
那些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转瞬便膨胀至黄豆大小,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即便是在雷霆的遮盖下,也是压不住。
「去!」方束话音落下。
无数光点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出,迎着雷霆逆冲而上!
劈啪!
光点撞在雷火之上,纷纷发出吡吡炸裂之声,还伴随着阵阵焦灼的气味。
如此一幕,让四下的人等们惊疑阵阵。
特别是看出的人发现,就在他们近处,那斗法场的边缘处也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光点。眼尖的人看去,当即在场外叫出声:「这是、蛊虫?!」
常峰落在虫群中,他也是认出了那些变大的光点,竟然是一粒粒狰狞的飞虫。
此子愕然:「蛊道?」
常峰完全没有想过,方束竞然能同时擅长剑道、阵道、蛊道,兼修三道!
不只是常峰如此,场外的铁铮楠、铁铮怜、韩子赫等等……可以说,现场的所有人等,全都是惊愕。「世间真能有人同时涉足三道?」
「剑道、阵道、蛊道,此三道还并非同一科目之下的,而是分属於三种不同科目中。」
半空中,常峰自惊愕中回过神来,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沉下。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些蛊虫竞在空中结阵,隐隐化作一张实质的罗网,将他周身尽数锁定。且方束驱使蛊虫的举止,真个比之刚才耍剑时,更加的从容娴熟。
很明显,方束刚才并未说假话,这厮竞是真个不擅长剑道。
「天下间,岂能有这般掌握多道,且能轻手拈来的人等?!」
心头急躁,常峰狰狞怒喝:
「想要围杀我,死!」
劈里啪啦,雷光炸裂!
无数道电光,自常峰周身弥漫而出,将扑近的蛊虫尽数焚为灰烬。
但他杀了一批,紧接着便有第二批涌起,持之以恒着追杀於他。
且无论常峰如何藉助遁法,腾挪到了何处,那里都会有蛊虫升腾而起,企图上下四方合围,将他困住。霎时间,常峰也是猛地想起。
难怪方束这厮在斗法场的阵法升起时,会瞥看向场边阵法。想来那个时候,此子就已经是暗中布下了手脚,处处布置了蛊虫。
可现在再是懊悔,也是无用。
并且常峰在失神间,更是暗呼:「糟糕!」
嗡嗡嗡!
他腾挪多时,终於是被层出不穷的蛊虫给困住了。
这时,自放出蛊虫後便隐没在一侧的方束,缓缓自虫群内走出,顾看向已经是落在蛊阵内的常峰。常峰不甘被困。
他猛地将雷印往胸口一按,刹那间,周身雷光暴涨。
其人顿时化作为了一具数丈高的雷霆巨人,周身缠绕着青赤白三色电蛇。
他声若洪钟的嗡嗡道:
「竖子!休以为凭这些虫豸便能困住常某。
常某已修得三光神水,法力如渊,肉身难坏,你不过区区二光,如何能败我?!」
哪怕是身处蛊阵内,此獠一时也是显得不落下风,但凡有蛊虫扑上,都会被啪的灼烧电死。孰知方束闻言,擡头看着那恍若神人的常峰。
他面上一笑:
「那便看看,究竟是道友的神水多,还是胡某的蛊虫多。」
须知这一年间,方束虽然主要是在闭关修炼,但是养蛊炼蛊,可是从来没有放下过。
哪怕储存的蛊虫用完了,他现在也可以临时祭炼而成,熬也能熬死对方!
不过,方束也不急。
他望着那恍若神人的常峰,目色满意,当即就掐动法诀,口中吐出一串晦涩咒言。
围困常峰的蛊虫们在结阵之余,暗暗释放出一阵诡异的气机。
特别是方束的目色变换间。
他的眼中好似有一颗颗文字浮现,顿时看清了常峰体表的法术气机。
於是乎,当常峰困於蛊阵内时,有更是细密的蛊虫,暗中落在他身上的气机薄弱之处。
当常峰有所反应时,他只觉身子一痛,竟有蛊虫已钻破了他护体雷霆,爬上他身。
「啊!」惊叫声响起。
更多的细小的蛊虫钻入,彼辈的口器刺入常峰的血肉,开始吞吃他的气血。
「这是何种奇虫!为何能不惧雷法,为何如此之……」
常峰的神识大乱,声音颤栗:
「究竞是是何人赐给你的?!」
他怕了。
此獠阵脚大乱,并认为方束的蛊虫肯定是那个老怪物赐下的,超过了方束该有的手段。
如此一幕,也是让四下的不少人等,霍然起身。
但方束立於虫云中,平静出声:
「道友着相了,这算不得什麽奇虫,只是虫类颇多,五毒皆有,五行具备,数目较多,不惧死伤罢了。」
话音落下,他大手一挥。
嗡嗡嗡!
遍布在斗法场中的蛊虫们,听闻号令,全都蜂拥而上,铺天盖地般,彻底的将常峰围困其中。常峰那数丈雷躯,一时间竞被虫群挤咬得雷光黯淡,摇晃不定。
无数蛊虫攀附在他身上,钻入他的七窍,啃噬他的血肉。
转眼间,这尊雷霆巨人,就化作成了一尊由虫子组成的「虫人」!
这一幕落在了四下众人的眼中,令所有人等都是咋舌:「这数目的蛊虫,还只是「较多』而已吗?」「啊!啊!啊!」
场中,常峰扛着万虫加身的惨境,一直都在嘶吼,奋起法力。
且三光神水一物,对於疗伤修复来说果然是奇物,即便蛊虫覆身,此子也并未立刻败亡。
这便让场外的不少人等,心间还存了常峰能够翻盘的念想。
但是世间斗法,岂会真如话本上那般,一波三折、再四折。
特别是随着方束的科仪布置成功。
他眼睛微眯,果真如《丧身厌镇替杀术》中所言,捕捉到了一丝丝所谓的「气运」。
且这气运,正因为两人的胜败趋势,在不断的偏向於他。
这般的此消彼长,常峰将更是难以反败为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吼!常峰已经是彻底的失去了体面,他好似疯子、赌徒般,在斗法场上忍痛割肉,一次次试图冲出虫群。
但他只如困兽之斗,每每都会被虫云卷回。
如此情况,让四下人等也是愈发死心,甚至是於心不忍。
因为哪怕是下身都被啃食出了白骨,常峰此子居然还是在场中挣紮,不欲落败。
这时,场外围观的韩子赫,其人在色变间,终於是忍不住的传音给方束:
「胡师弟,够了!此子……终归乃是你我同门,也是那常家嫡子。」
但是方束闻言,只当听都没听见,没有搭理那厮一眼,他继续动用蛊虫,围杀常峰。
想他方束苦修数年,滴血养虫一整年,为得可不就是今日能以大法力震慑四方,道争胜出,开辟自身仙途麽?
常峰今日败得越是彻底,那麽他方束今後的嫡传之位,便愈是稳固!
若是此人一直不肯求饶认输,便是当场炼杀了此子,也是无妨。
终於。
一个时辰後,虫群内的动静甚小。
常峰这人最终竟然是累得气竭,活生生疼死过去了,但依旧未曾喊输。
打量着气若游丝的这厮,方束沉吟着。
他终归是轻叹一口气,缓缓地停手。
其人将袖袍一卷,慢条斯理的收拾起那些残余的蛊虫。
此时,场内场外,四下寂静。
即便虫群散开,露出了那模样凄惨、白骨森森的常峰,四下围观的看客们依旧是安静,大眼瞪小眼,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