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把烟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抖掉烟灰,抬眼看了看儿子,语重心长:
“铁柱啊,大伙儿服你,知道你肯定是下一任村长,这没错。可你现在,毕竟还没正式接过这副担子。”
“我呢,不光是退了休的老村长,还是公社挂名的生产队老队长。”
“虽说如今工分制取消了,可我这把老骨头在村里说话,多少还有点分量。”
“冬河心里头,怕是已经有了计较。他这是想借着丢罐头这个由头,把该立的规矩都立起来。”
“省得将来厂子大了,有人仗着跟他沾亲带故,或者觉着自己出了力,就在里头乱了章法。”
“人心哪,最是贪得无厌。有些话,得提前挑明了讲。”
“老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个儿该站在啥位置上。”
老村长这辈子,见过的、经过的事太多了。
六零年闹饥荒那会儿,他亲眼见过人为了半块豆饼能红了眼,也见过平日里老实巴交的邻居,半夜去扒生产队的仓库。
很多事,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那都是扎在肉里的教训。
他对儿子寄予厚望,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下的那点见识,都掰开揉碎喂给他。
可他也明白,有些坎儿,有些道理,没亲身蹚过那浑水,光靠别人讲,是永远品不出里头真正的滋味的。
人心终究是会变的,但他看着陈冬河长大,他信这看着长大的年轻后生。
第二天一大早,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就争先恐后地冒起了青灰色的炊烟。
女人们裹着旧头巾,在灶台前麻利地贴苞米面饼子。
“刺啦”一声贴在热锅沿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雾气。
男人们蹲在院子里,用葫芦瓢舀起缸里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哗啦啦”地往脸上泼。
再用那块用得发硬的毛巾,使劲搓着后脖颈,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像往常一样,大家收拾利索,裹紧棉袄,抄着手,三三两两往村口聚,准备结伴去罐头厂上工。
棉裤腿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张铁柱最早到村口。
他没像往日那样一挥手就领着大家走,而是跳上了那盘废弃的老磨盘,清了清嗓子,朝黑压压的人群摆了摆手:
“大伙儿先别急着走,都去趟打谷场,我爹……老村长有点事儿,要跟大家说道说道。”
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啥事儿啊?这大冷飕飕的天儿。”
“老村长轻易不招呼人,肯定是要紧事。”
“别是厂子里出啥岔子了吧?”
……
人们一边低声交换着猜测,一边调转方向,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打谷场走。
几个半大小子跑在前头,棉帽子上的护耳随着跑动一扇一扇的,像扑棱翅膀的鸟儿。
打谷场空旷,北风没了遮挡,打着旋儿刮过来,刮得人脸皮生疼,像小刀子割似的。
人们不自觉地缩起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揣在袖筒里,脚不停地跺着地,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呼出的白气交融着。
“你们说,这大清早的,能是啥事?”
“一点风声都没听着,神神秘秘的。”
“等着吧,老村长在那儿呢,人齐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昨儿个瞅见铁柱从冬河家出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又挺严肃,估摸着跟厂子有关……”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几乎全屯子的壮劳力都到了。
老村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军大衣,戴着毛都快磨秃了的狗皮帽子,背着手站在碾子上。
他没说话,目光挨个儿扫过下面那一张张被北风吹得发红的面孔。
张铁柱站在他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等最后几个人小跑着挤进人群,张铁柱朝老爹微微点了点头。
老村长这才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他声音不算洪亮,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叫大伙儿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儿,说道说道。”
“这事儿,往小了说,关乎厂子的名声。”
“往大了说,关系到咱们屯子往后能不能端稳这碗饭。”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老村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我信得过咱们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咱们陈家屯的汉子,干不出那等下作没屁眼的事儿。”
“不过,没规矩不行。出了这事儿,咱们就得拿出个章程,立起规矩来。”
接着,老村长就把工厂里罐头丢失,甚至有人胆大包天,把赃物弄到黑市上去卖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末了补了一句:
“眼下,还没揪住那偷罐头的贼手。”
众人一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啥?有人偷罐头?”
膀大腰圆的陈老六第一个瞪圆了眼,嗓门洪亮:
“这不是砸咱们全屯子的金字招牌,砸咱们自己的饭碗吗?”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让老子逮着,非把他爪子剁下来!”
年轻的张二嘎气得直跳脚,棉帽子的系带都蹦开了。
人群像滚开的油锅里溅进了水,一下子炸开了。
七嘴八舌,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愤慨的神色,眼里烧着火。
这年头,能进工厂当工人,是多体面、多金贵的事!
冬河念着乡亲情分,把这好机会给了大伙儿,居然还有人不知足,在背后捅刀子?
这不是往全屯子老少爷们儿脸上抹锅底灰吗?
有人猛地想起什么,扯着脖子喊:
“老村长!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是瞅见几个生面孔在厂子外头转悠,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咱们屯子的人!”
“晚上值夜班的,多半是奎爷那边带来的人手……”
这话一出,像按下了暂停键。
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互相看着,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要不是屯子里的人,那嫌疑,可就落到奎爷带来那帮人身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老村长身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老村长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虚虚按了按。
他努力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腰背,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老头子也不信是咱们自己个儿屯子里的人干的。”
“可话也不能说死,未必就是奎爷的人,保不齐是外头溜进来的野贼,想给咱们下绊子。”
“可咱们眼下,没抓着真凭实据。所以,今儿个把大家叫来,就是想立个规矩。”
“这规矩,不是信不过大家,是要做给所有人看,证明咱们陈家屯的人,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这么做,有两个缘由。”
“第一,是证明咱们自己的清白。第二,是防着有人使坏,挑拨离间,让咱们屯子的人和奎爷那边的兄弟起了嫌隙,互相猜忌。”
“这人心要是生了缝隙,见了面都像乌眼鸡似的,日子长了,保不齐就会出大乱子,坏了冬河办厂的大事!”
众人听着,下意识地纷纷点头。
老村长的威望,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实实在在攒下来的,早已深入每个人的心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社员,更是连连咂嘴叹息:
“老村长这话在理,这时候,咱们自己个儿可不能先乱喽!”
就算是在那饿死人的荒年,老村长也始终把“公道”二字刻在心头,从未偏袒过谁。
为了保住全屯子人的命,他宁可自己顶着压力,如实上报粮食产量。
结果被公社点名批评,差点被拉去蹲牛棚。
那时候,好多村子都虚报产量,吹得天花乱坠。
老村长一根筋,报了个实打实的数,跟人家一比,差了一大截。
公社来人调查,他梗着脖子说:
“粮仓里就这些粮,我不能把土坷垃也算成粮食,糊弄上边,更糊弄不了咱自个儿的肚子。”
为这,他差点被撤职。
后来,全屯子的人扶老携幼去公社说道理,老村长才算平安回来。
打那以后,屯子里的人对这位倔老头,那是打心眼里敬重服气。
也正因为他这份死心眼的“实诚”,他们陈家屯在那场大饥荒里,硬是没饿死一个人。
这份恩情,大伙儿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没齿难忘。
而老村长一个外姓人,因此建立了绝对的威望。
张铁柱看到老爹给自己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即心领神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碾子边上,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刚才我爹说的那两点,大伙儿都听明白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本来,我是打算到了厂子里,再跟大伙儿细说这事。但我爹说,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规矩,得在咱自己家门口,当着全屯子人的面立下,才显得郑重,才显得咱们心里没鬼。”
“我觉得,以后咱们就该主动点、积极点,配合厂子里的检查。”
“另外,还有一桩小事,要跟大家伙儿宣布。”
接着,他就把陈冬河许下的那份厚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众人刚开始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像堵了团棉花。
又不是他们干的,凭啥要他们自证清白?
几个脾气直愣的汉子,脸都憋红了,腮帮子鼓着,眼看就要嚷出来。
可当听到那具体的奖励时,所有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结婚就给十罐罐头?我的老天爷!”
刚定了亲,正准备攒钱办事事的小伙子陈三娃,差点一蹦三尺高。
结果被他爹从后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没好气的骂道:
“猴崽子,稳当点!听着!”
“年底还有福利?厂子赚了钱,真能给咱们分?”
几个心思活络的妇女凑到一块,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手指头已经在袖子里掐算起来。
“这可了不得,冬河这手面……比旧社会东家都阔气!”
罐头,在这年月,对他们这些土里刨食,偶尔才能沾点荤腥的庄稼人来说,那就是顶金贵的稀罕物,是过年走亲戚才舍得拎上的厚礼。
陈冬河竟然肯拿出这么多来做奖励,结婚就给,年底还有,厂子盈利还分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相比之下,那点子例行检查的不痛快,立刻被这实实在在,砸到眼前的好处冲得七零八落。
人群里响起一片兴奋的嗡嗡声,一张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都透出了压不住的喜色。
张铁柱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提高了嗓门:“我知道,刚才大伙儿心里头可能有点疙瘩,觉着不得劲。”
“可你们自个儿琢磨琢磨,别说咱们这小厂子,就是县里、市里那些国营大厂,哪个进门出门没个章程?规矩比咱们这严十倍!”
“再说了,咱们这也不是搜身,就是拿个吸铁石划拉划拉,例行公事。”
“咱们既然端上了工人这碗饭,就得有个工人的样儿,遵守厂里的条例。”
“我这儿整了本简单的条例规范,往后大伙儿就照这个来。”
“冬河给咱们这么丰厚的福利,说句实在话,好些国营厂的正式工都比不上!”
“咱们更得争口气,拿出点样子来,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陈家屯的人不识抬举,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人群立刻响起一片赞同的应和声。
“没说的,铁柱这话在理,咱们就该积极响应!”
“就是!罐头厂是冬河的心血,也是咱们全屯子的指望。”
“说的没错!冬河对咱乡亲这么仁义,咱们可不能给冬河脸上抹黑。”
“要我说,不但要配合检查,还得帮着冬河,把那个吃里扒外的蛀虫给挖出来!”
“我拿脑袋担保,咱屯子的老少爷们儿,干不出这缺德事!那指定就是外头的野贼!”
“咱们得自发组织起来,轮班盯着,非把这个祸害揪出来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