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你们费尽心思，从废墟里走向星空，然后迎来的一句嘲讽吗？”
白栾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多少温度。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莫，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方便和我说一下那家伙的名字吗？”
老莫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栾脸上依旧挂着那张招牌式的笑脸，笑意却不达眼底：
“没什么事，我和他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很遗憾，对我们说出这句话的员工，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老莫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他也仅仅只来过那一趟，就算是后来我们与公司签订合约的时候，代表公司的代表也不是他。”
“什么都没留下？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他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快到连阿尔玛的历史都没能记下他的名字。”
白栾闻言，笑脸渐渐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阵，随后自嘲般地叹了口气，说道：
“那就忘了他吧，无所谓的。”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话音刚落，便一把将亥伯里昂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还记得你之前和我商议的公司合同吗？”
“记得，你当时叫我选给公司权重低一些的合同。”
亥伯里昂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清楚为什么白栾现在会提这个。
“不管你选的哪个级别的，你给我再降一些。虽然那样来自公司的援助会少一些，但不用担心，少的我给你补。”
亥伯里昂一愣，神色严肃起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当然。”
白栾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又不能穿越时间，找到那个公司员工，然后……你懂的……”
白栾表情陡然变得严肃，他缓缓举起双手，十指虚握，做出一个拿着绳子狠狠捆绑脖子的动作。
然后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拉，仿佛空气中正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被他生生绞死。
随后，他手上的动作一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侧过头看着亥伯里昂问道：
“这也算是出尔反尔了，你会不会有压力？公司那边要是有意见，你就把我搬出去压他们。”
看着眼前这位被时光制裁还不忘关心自己的天才，亥伯里昂眼底的紧绷终于松开，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里，带着一抹对公司平白无故损失一大笔钱的幸灾乐祸：
“没问题，老大。”
白栾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短商讨完之后，白栾和亥伯里昂又重新靠了过来。
“之后呢，你们接受了公司的收购？”
“没有，我们并没有那么没出息。”
老莫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也许您不信，但在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现在这样。
尽管被叫做乞丐，但我们仍然怀揣着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摆脱贫困，甚至是赶超。”
老莫无奈地笑了笑，嘴角带着一抹苦涩。
作为后来者，再度审视这段历史，他既憧憬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又觉得那时的人们太过天真。
或许人心中总是有很多个自己，年少的自己憧憬那个时代，年老的自己批评那个时代吧。
但不管怎么说，都过去了。
甚至就连现在的自己，也不过只是历史的一声回音罢了。
真正的自己，早就随着心脏停止之后，安眠于阿尔玛的土地里了。
“一年、十年、百年、一个琥珀纪、又一个琥珀纪……
科技不断进步，我们对星空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但越了解，便越绝望。因为科技的进步并没有缩短我们和那些文明的差距，只是让我们更加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老莫的脊背仿佛又佝偻了几分，声音沙哑：
“我们曾以为，冲破大气的引力就是自由，后来才知道，宇宙的贫困是一道比地心引力更沉重的枷锁。”
这时候，白栾眉头微蹙，略带疑惑地开口问道：
“你们为何一定要追逐那些文明，比以前过得好不就行了？”
“白栾先生，我们必须这么做。”
老莫抬起头，带着些许的无奈说道。
“我们并非自找苦吃的蠢材，只是我们的星球病了，可我们既离不开它，也治不好它，同时……也没钱请医生治好它。”
白栾闻言，彻底沉默了。
这么一来，好像无论怎么走，对当时的阿尔玛而言都是一条死路。
离开母星？
可他们才刚刚踏入星空，怎么可能具有带着所有人远航的技术？
留在母星？
可他们母星的环境每时每刻都在恶化。
去赌未来他们的技术发展？
科技每进步一次，都只是在残酷地提醒他们，他们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多遥远。
他们连走到目的地需要多长时间都不确切，谁也不知道下次科技进步会不会带来更绝望的结果。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处境下，公司提供的方案，直接成了最优解。
根本就没得选。
“在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我们无法靠自己走出困境之后，整个星球陷入了无尽的颓然，甚至社会上开始出现‘无论怎么努力，我们永远是宇宙的乞丐’的声音。
而在全星陷入瘫痪、随时可能引发社会大崩溃的关头，星际和平公司将一份合同，送到了当时最高议长的桌上。”
老莫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并且告诉他：公司不会永远等下去，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说到这，老莫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于是，我签字了。”
听到这，白栾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重新看向这位白袍老者。
老莫苦笑了一声，颤巍巍地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再次自我介绍一次吧。我是最后一任阿尔玛最高议长，以及第一任公司特聘顾问，莫比乌斯。”
“你是说，你不得不这么选之后，他们还让你生生世世守着这段历史？”
白栾的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想掐死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该掐死谁。
“您在为我遭受的一切而感到愤怒吗？多谢。”
莫比乌斯微笑着向白栾躬了躬身。
“但这并非有人逼迫我，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白栾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解。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差事。
“还请您让我卖个关子，先让我讲述完阿尔玛的历史吧。
我实在是太久没讲过了……我希望这颗星球上，能有除我以外的人，知道这些事。”
老莫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白栾见状，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重地了点头，示意莫比乌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