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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黄金城6

    我的赌局成了长安镇上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能让人倾家荡产,也能让人一夜翻身的生死场。

    来这里的,不再是什么阿猫阿狗。坐上这张牌桌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厂的老板,做工程的包工头,甚至还有不少港资,台资厂的高管。

    这些人表面上称兄道弟,酒杯一碰,笑得比谁都亲热,可一坐上牌桌,他们都想把对方的身家赢过来。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白天他们西装革履、是受人尊敬的黄老板、周厂长、陈经理;夜里,坐在这张赌桌前,他们跟任何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没有什么区别。

    欧阳威,终于坐不住了。

    他第一次正式入局,是在2000年的春天。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穿着一身深色唐装,在牌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筹码,又扫过在座的几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来凑个热闹。

    那天晚上,我没有急着对他下手。

    他赢钱的时候,脸上那股倨傲的神情,又冒了出来,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好运本就该归他所有。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冷笑:十几年前,你蹲在那张床沿上,慢悠悠地点着烟,把钱丢在我脚边的时候,也是这副神情。

    你以为,你永远都会是人上人?

    从你踏进我这里开始,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

    接下来的几个月,欧阳威彻底迷上了这张牌桌。

    我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网。

    我手底下那几个老千,这些年跟着我,手艺早就磨练得炉火纯青。

    牌面的输赢,是我们早就安排好的节奏:先让他赢,赢到他彻底放松警惕,然后再一点一点地,让他全部吐出来。

    人一旦赢惯了,就很难再认清自己的斤两。欧阳威输钱的时候,不是收手,而是加码,想把输掉的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他开始押得越来越大,从几十万,到上百万,整宿整宿地耗在牌桌前。

    那一年,我着实赢了他不少钱。

    每一次,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支票,签字的手微微发颤,脸上还强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我以为,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像蚕食桑叶一样,把他的身家一点一点地,全部吞下去。

    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他彻底输光了,我要怎么站在他面前,让他认出我是谁。

    我以为,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直到那件事发生。

    ---

    那个人,是我这张牌桌上输得最惨的一个。

    他是一家台资公司在长安镇的厂长,姓周,四十多岁,平日在厂里是一言九鼎的角色,手底下管着一万多号工人。

    他是被身边的朋友带进这个牌局的,一开始,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可赌这玩意儿,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掉。

    短短几个月,他输掉的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范围。

    他开始找我借高利贷。

    我是从不拒绝的。我的手下,专门做这门生意:利息滚利息,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周厂长借的时候是几百万,两个月下来已经涨成了一笔他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的巨款。

    我的人上门讨账的时候,周厂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凑不出这笔钱,最后他自己想出了一条路。

    他找到我,低声下气地跟我商量:他可以利用厂长的职权,把厂里本该招标出去的边角废料,低价、甚至白送一样地卖给我;然后他再从我这里,高价进一批原材料,用于厂里的生产。

    他是想用这些回扣,一点一点地填他欠我的窟窿。

    我答应得很痛快,甚至还假惺惺地宽慰了他几句:"周厂长不必过意不去,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衬,这是常有的事。"

    可我没告诉他的是,我给他进的那批原材料,是掺了假的劣质货。

    那是一批五金配件的原料,外观跟正品几乎一模一样,成本却只有正品的三四成。这种生意,我这些年没少做,各家工厂的次品经我手一转,贴上个标签,就能当成正品,流进那些大公司的采购环节。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我这些年一贯的生意经:榨干每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我没想到,这批劣质原料被周厂长用在了一批赶工的出口订单上。

    东窗事发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批订单,是一个重要的海外客户,对方直接把订单退了回来,还索要巨额赔偿。

    台资公司的总部震怒,彻查之下,周厂长贪污受贿、以次充好、里通外人的事情全部败露。

    他走投无路了。

    那天夜里,他从厂区宿舍楼的天台跳了下去。

    周厂长背后的老板,找到了市里、省里,向当地政府施压,要求彻查到底。

    一时间,整个东莞风声鹤唳。

    我心里清楚,这把火一旦真的烧到我身上,不只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保不住,我恐怕都要搭进去。

    而更要命的是,欧阳威才刚刚被我一步一步地拖进这个局里,离我真正把他掀翻,还差着最后一口气。

    在这个节骨眼,我绝对不能进去。

    我必须找一个人,把这一切彻底扛下来。

    我找到了张辰,说服他顶罪的时候,心里好歹还有那么一丝愧疚。

    张辰是我一手一手,耐心地培养起来的一枚暗子。我提携他,照顾他,表面上是帮衬一个有潜力的后辈;实际上是在为了今天这样的时刻,养出一个替身。

    我向他保证,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动用我所有的关系,去给他争取减刑;我还承诺,他出来之后,我会给他安排一条比现在更好的路。

    张辰那时候的脸色,我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得很清楚。

    惨白,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麻木。

    张辰被判了三年。

    我在背后动用关系上下打点,再加上这小子自己的机遇,最后只坐了一年,就提前出来了。

    这一年里,长安镇彻底变了天。

    欧阳威已经深陷在我的赌局里难以自拔。

    那些年他囤下的地皮、他名下的那十几二十栋物业,开始一处一处地被他拿去抵债。

    我没有一个人吃下这块蛋糕。

    这些年,跟我一起经营这个局的还有另外几个老板,我们心照不宣地分工:有人专门负责在牌桌上做局,有人负责放高利贷,有人负责接盘那些被抵押出去的物业。

    欧阳威的身价,一点一点地流进了我们这几个人的口袋里。

    我拿到的是村口那一整条街的商铺,还有当年我和阿丽租住的那几栋出租楼。

    拿到那几栋楼的产权文件时,我一个人,开车去了一趟那条村子。

    村口那家录像厅、麻将馆,早已经人去楼空,门口贴着褪了色的封条。

    我站在当年那栋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这一刻我的内心,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欧阳威彻底垮了。

    商会的会长,他是做不成了。那些曾经围着他前呼后拥的人,这些年跟着他混饭吃的堂兄弟,一看他失了势,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他从一个一跺脚、整个长安镇都要抖三抖的大地主,变成了一条人人都要绕道走的丧家之犬。

    而我,黄金城,在那一年,彻底在长安镇站稳了脚跟。

    那些曾经对我不过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看不起我的老板们,如今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城哥"。

    我成了长安镇,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

    张辰出狱那天,我亲自去接的他。

    他的眼神里,比进去之前多了几分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刀,被狠狠地磨过一遍,又重新收进了鞘里。

    我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这一年,是我欠他的,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他,给他安排一条更好的路。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眼神平静得让我有些看不透。

    那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站在会所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属于我的产业。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牛逼下去。

    没想到,我亲手培养起来的人,早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长出了自己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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