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冥关外,冥海朔风冷冽如刀。
烽火台底下,一头上位级别的冥海蜥龙尸体就那么随便摆着。
搁以前,这种玩意儿得惊动一方,联邦科研院那帮老学究怕是连夜打报告,恨不得拿恒温箱供起来研究。
如今呢?
像刚宰好的年猪,半点排面没有。
尸体旁,一口脸盆大小的铜锅正咕噜咕噜冒泡,红汤翻滚,白花花的蜥龙肉在锅里上下沉浮。
锅底彻底煮开,肉香混着辣气顺着风一吹,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接勾出来。
谭行坐在锅边,盯着咕咕冒泡的红汤,喉结上下滚了滚:
“叶狗,好没有!”
叶开正拿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听见这话,筷子一挑,红汤翻滚,顿时不爽:
“妈的!你再催,自己烫!都说了让后勤大厨来弄,你偏不让!”
“现在冥海又不像以前了。自从镇冥关建立,美娇姐怕我吃不好,联邦各省大厨都给我安排过来了。咱们有必要自己动手吗?”
谭行看着他一脸怨气,乐了:
“哎呀,那不一样!这又不是商业宴请。咱们兄弟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自己动手才香。”
“你说说,自从上了长城,咱俩多久没正经一起吃过饭了?林狗那帮兄弟倒是常聚,可你镇守冥海,除了北疆重建那天,咱俩都没好好喝过一顿!”
说着,谭行随手从地上捞起酒坛,给叶开倒了一杯,酒液在寒风里晃出一圈亮光:
“今天好好喝一顿,找找当年的感觉。”
“还记得咱们在雏鹰中学那会儿吗?”
“我,你,林狗,三人偷偷去鱼峰区黑市,装雏、玩仙人跳、黑吃黑,从那些想弄死我们的拾荒人手里抢异兽肉。那滋味,我现在都忘不了!”
叶开捞肉的手一顿,脸上浮起怀念,笑道:
“是啊!那时候林狗装雏,拿着钱在黑市到处乱逛,勾引那些亡命徒,咱俩负责动手,黑吃黑!那日子,确实滋润。”
“不得不说,那些拾荒人在荒野里带出来的异兽肉,确实不错,收拾得干净,都不用我们再加工。林狗烤肉煮火锅,我负责碗筷,你他妈就只知道吃!”
“那时候谭叔还在世,奉命带队去鱼峰区黑市突击检查。幸亏咱们跑得快,要不然真得被谭叔捉回巡夜司吃牢饭!”
谭行哈哈大笑:
“是啊!那段日子,又能增加实战经验,又能在拾荒者身上抢点好东西,美滋滋!”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相互一笑。
朔风还在吹,铜锅还在滚,肉香飘出去老远,笑声也飘出去老远。
锅里的肉片渐渐卷边变白,叶开筷子一探,左右开弓捞了两大盘,一盘往谭行面前一怼,一盘搁自己跟前:
“行了,开整!”
谭行顾不得烫,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塞。异兽肉入口,眼睛都亮了:
“卧槽!果然是上位级别的异兽肉,就是有嚼劲!爽!”
叶开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道:
“废话!这可是上位级别的异兽肉!这要被联邦科研院那帮老学究看见,早就骂我们暴殄天物了,恨不得直接拉走研究!”
谭行一听,嘴里含着肉就骂开了:
“靠!这些玩意儿是咱们拿命换的,联邦铁律,谁杀的归谁!这是咱们的战利品,谁来都不好使!”
“老子就吃了,怎么着?打生打死这些年,我们哥俩还不能吃顿好的?”
“再说了,这些玩意儿有必要研究吗?能有多厉害?再牛逼不照样被咱们宰了?研究……”
他斜了叶开一眼,叶开也正好抬眼,两人异口同声:
“研究个屁!”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爆出一阵大笑。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联邦最年轻的镇守级,不再是让冥海异兽闻风丧胆的杀神,只是两个二十出头、许久没见、热血正烫的年轻人。
以两人如今的地位,别说烫一头上位级别的异兽做火锅了,哪怕直接扛着异兽去联邦科研院门口涮肉,科研院院长都得亲自出来陪着喝几杯,亲自上手涮肉,末了还得顺手把地给扫了!
两人就这样一口酒、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
谭行咬一口肉,仰头灌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痛快地哈出一口白气。
叶开筷子不停,嘴角油光锃亮,还不忘用袖子胡乱一抹。
眼看锅里的肉快要见底,谭行伸手一招,血浮屠嗡的一声出现在手中,刀身泛着猩红。
他朝旁边的尸体努了努嘴:
“叶狗,接下来吃哪里?”
叶开放下筷子,歪头打量了尸体一眼,拍了拍肚子,笑道:
“片个大腿,那里的肉紧实!”
谭行闻言,神色一振,手中血浮屠一转:
“狗东西,你特么挺会吃啊!”
下一刻,血浮屠刀光一闪,那头冥海蜥龙的后右腿应声而断,刀锋一跳,整条大腿腾空而起。
谭行手腕一翻,刷刷几刀下去,刀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硕大的大腿瞬间被剃成了骨头,肉片一片片飞出,整整齐齐落入桌上八个空盘里,码得跟摆盘似的。
“叶狗,到你了!”
叶开闻言一笑,右手一挥,五个盘子腾空而起,肉片在空中划出五道弧线,精准落入铜锅之中,红汤溅起几点,锅面咕嘟咕嘟翻涌得更欢了。
“先煮这么多,免得肉老了!”
谭行看着叶开利落的涮肉手法,竖起大拇指,随手将血浮屠往蜥龙尸体上一插,刀身没入半寸,震得尸体微微一颤。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筷子往桌上一搁,笑道:
“对了,叶叔呢?喊他一起来吃啊!”
叶开一边拿筷子在铜锅里拨弄肉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爸带着那七头上位级别的异兽尸体去后勤冷库了。过几天林狗安排那些所谓的天才过来,到时候一起煮了,就当这次演习前发福利了!”
说着,他筷子一探,夹起一片刚烫卷边的肉,往嘴里一送,嚼了两下,含糊补了一句:
“他让我吃自己的,说咱们兄弟好久不见,他就不来打扰了。”
谭行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
“还是叶叔想得周全,这次让那帮家伙吃到好的了!!”
话音未落,他筷子已经伸进锅里,手腕一翻一挑,肉片稳稳当当落进碗里,动作一气呵成。
叶开也不甘示弱,筷子跟着就下,两人你来我往,筷子在锅面上交错翻飞,肉片一片接一片往嘴里送。
吃了好一阵,锅里的肉下去大半,两人的节奏才慢慢缓下来。谭行嚼着肉,含糊道:
“这肉确实大补,等那帮小子来了,让他们也尝尝这上位级别的……”
话说到一半,他筷子又伸进锅里,夹起一片烫得卷了边的异兽肉,举到半空,正准备往嘴里送.....
忽然,动作顿住了。
筷子悬在嘴边,肉片上的红油凝成一颗,悬了一瞬,“嗒”地滴回锅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叶开那边也同时僵住,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完的肉,腮帮子鼓着,眉头却猛地拧紧。
他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齐齐一跳,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急纹。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西方天穹。
冥海尽头,那片终年不散的灰白云层底下,一道猩红色的光柱正从海平面下方往上拱。
海面先是无声地往下凹出一个巨大的弧面,紧接着,光柱破水而出,轰然炸起百丈血浪,浪头推到半空又砸落下去,震得烽火台脚下的碎石都在颤。
光柱周围的海水被染成暗红,浪头翻涌间隐约能看见无数颅骨虚影在血光里沉浮哀嚎,一张张空洞的嘴开开合合,无声嘶吼。
那股气息隔着不知多少里地,依旧浓烈得像一盆血泼在脸上,腥得呛人。
谭行缓缓放下筷子,腮帮子还鼓着,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缓缓开口:
“这味儿……是恶怖!”
叶开跟着起身,周身骨焰骤然爆发。
他看向那片向着镇冥关疾驰而来的血幕,神色凝重:
“杀戮权柄,确实是祂。祂不在魔谷睡觉,来冥海干什么!”
他扭头看了谭行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咬牙的意味:
“又是他妈冲你来的?”
“你又搞事了?”
谭行闻言,一脸无辜,两手一摊:
“真不关老子的事!老子确实是想去找他麻烦,本来是想着处理完覃玄法,就去弄死祂,现在老子还没来得及去弄他啊!”
随即他神色阴沉,弯腰,右手往下一探,五指攥住插在蜥龙尸体上的血浮屠刀柄。
入手瞬间,手背青筋暴起,他往上一提,刀身从尸体上拔出的同时嗡鸣一声,震得脚边铜锅里的汤面荡开一圈波纹。
暗金色的武斗纹路顺着刀柄往上爬,跟金红色的圣血纹路在刀镡处交汇,烧出一圈金红交错的火光,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他掂了掂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无所谓,既然来了,那就打一场!刚突破,手正痒。”
叶开闻言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勃发,骨焰在周身噼啪作响,越烧越旺,火舌顺着胳膊往上蹿了一截:
“也行!早就听说这位最强侍神的大名,一直没有机会交手,今天就试试看!能击败朱麟大哥和韦正大哥两人联手,我可是早就期待了!”
谭行看着叶开一脸意动的神色,一脸见怪不怪。
他把血浮屠往肩上一扛,刀身上的火光映着他那同样张跃跃欲试的脸:
“既然来了,那我们就会会这位最强侍神!”
谭行提刀,刀锋斜指西方。
刀尖划破空气,带出一声低啸,刀身上金红交织的火光在朔风里拉出一道残影。
叶开骨焰一振,脚下一踏,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焰影交相辉映,看着那道疾驰而来猩红身影。
朔风更烈,杀意冲天。
血光压海而来,铜锅里的红汤还在翻滚,辣气依旧飘着,却已经没人再动一筷子。
那血幕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离谱,前一瞬还在冥海尽头,下一瞬已压到镇冥关前。
可就在逼近烽火台的刹那,漫天血光骤然一收,百丈血浪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那股气息隔着三里地,依旧浓烈得像一盆血泼在脸上,腥得呛人。
下一瞬,烽火台下方的焦黑石阶缝隙里,一缕缕暗红血雾无声渗出,像活物一样顺着台阶往上爬。
石阶上残存的兽血、灰尘、碎骨渣被血雾一卷,纷纷浮空,又在一股无形之力下碾成齑粉。
血雾越聚越浓,最后在烽火台下缓缓凝出一道猩红人影。
祂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下血雾便荡开一圈,露出底下被染成暗红色的石阶。
颅骨虚影在祂身周沉浮,一张张空洞的嘴开开合合,无声嘶吼,却被某种力量压得不敢靠近烽火台半步。
恶怖停在烽火台下,血雾在脸前散开一线,露出一双血焰翻涌的双眸。
祂先扫了一眼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铜锅。红汤翻滚,上位冥海蜥龙的肉片在锅里上下沉浮,辣气混着肉香直往外钻。
祂目光停了一瞬,才落到谭行身上,缓缓开口:
“武斗,好久不见。”
随即祂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目光瞬间转向叶开,眼中血焰骤然翻腾:
“你身上有骸王那个废物的权柄……你吞噬了祂的权柄!不.....不对。”
祂语气一顿,血雾绕身,声音沉了下去:
“你不光吞了祂的权柄,还融进了你们人族独有的武道。”
“武斗也是,你也是,还有那朱麟、韦正亦是.....原初四神赐给仆从的权柄,反倒成了你们人族的食粮!”
祂盯着叶开,血焰双眸微微眯起,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果然,你们人族,总能冒出一群纯度够高的家伙!”
“好!真好!本域那些废物只知道沉溺在原初四神的赐福和权柄里,早就没了血性。被你们屠干净,也是活该!”
谭行闻言,神色兴奋,上前一步,血浮屠往肩上一搭,笑道:
“怎么,魔谷的觉不睡了?你专程跑来冥海,是察觉到老子突破了,赶着来给老子试刀?”
恶怖看向谭行,血焰双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复杂神色:
“武斗,你身上有那位双翼战士的气息。我找了他千年……我想看看,那位战士的力量。”
谭行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
血浮屠刀身上金红火光一跳,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他咧嘴笑了,笑得又冷又狂:
“双翼战士?”
“哼!你大可以亲自来试,看能不能接住老子刚突破的这一刀!”
话音落下,叶开周身骨焰轰然暴涨。
谭行刀锋上的金红火光骤然拉长,刀尖划破朔风,带出一声低啸。
烽火台下,恶怖双眸血焰翻涌,嘴角缓缓咧开一道森然弧度:
“武斗,我找寻了那位伟大战士千年。如今,那位伟大战士的遗蜕就在你体内.....给我看看,那位战士的力量!”
祂声音一沉,周身血雾轰然铺开,颅骨虚影在血光里齐齐嘶嚎:
“不然,我便将北域人族,还有这些所谓的骨族,全部屠戮一空!”
谭行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血浮屠斜指地面,刀锋上的金红火光烧得噼啪作响:
“威胁我?”
“恶怖,老子自从出道,一路杀到今天,什么阵仗没见过。想拿北域生灵压我?”
他手腕一翻,刀锋骤然抬起,直指恶怖:
“那你尽可以试试!老子从不吃压力!”
恶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癫狂,双眸中的血焰剧烈翻腾:
“好!今天.....吾便将北域生灵屠戮一空,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话音落下那一刻,谭行周身气势轰然爆发,血海法相自背后冲天而起,映照苍穹。
恶怖周身血煞之气疯狂涌动,无数颅骨虚影在血煞中疯狂咆哮,一张张空洞的嘴开开合合,汇成一片刺耳鬼啸。
无尽血海与滔天血煞轰然对撞。
没有花哨招式,纯粹是权柄与权柄、气势与气势的硬撼。
血色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镇冥关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整座雄关都在剧烈颤抖。
“呜.....!”
镇冥关警报瞬间响彻云霄,猩红警示光柱一道接一道冲上天穹,把灰白云层都映出一片血色。
关头之上,无数骨族战士横立,骨甲森然,长戈如林,齐刷刷转向恶怖,骨节摩擦声密集如暴雨。
镇冥关内,三道强横气息腾空而起。
叶混一马当先,骨打、骨陀烈左右相随,身后骨族大军如黑云压城,踏空而来,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硬生生压过了朔风。
叶混一眼看到烽火台下那两道对峙的身影,脸色骤变:
“恶怖?!这疯子怎么来了冥海!”
骨打骨刀出鞘,刀锋映着猩红警示光,骨陀烈已经吼出声:
“全军戒备!死战!死战!”
关头之上,骨族战士齐声应喝,长戈顿地,声浪一层叠一层,硬撼恶怖周身散出的血煞威压。
烽火台下,叶开却没动。
他站在谭行侧后方半步,骨焰在周身噼啪作响,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太清楚谭行和恶怖是什么级别的怪物了。
这两个人一旦放开手脚死斗,别说什么烽火台、整个镇冥关都得被拆成废墟。
余波扫出去,方圆百里之内,管你什么,全得被碾成齑粉。
可镇冥关方圆百里,恰恰是骨族修生养息的地盘。
那里不光有骨族的老弱妇孺,还有联邦各省过来帮忙建设、跑后勤的人族。
有掌勺的厨师,有砌墙的工匠,有刚轮换下来休整的巡游序列弟兄。
这帮人可扛不住谭行和恶怖战斗的余波。
叶开深吸一口气,脚步一踏,骨焰在脚底炸开一圈火环,整个人瞬间插进谭行和恶怖中间。
他周身骨焰沸腾,气势全开,硬生生将两人对冲的威压拦腰斩断。
“住手!”
这一声厉喝裹着骨焰气浪,声震四野,生生打断了谭行和恶怖恐怖的气势!
谭行一愣,血浮屠斜指地面,眼中露出一丝狐疑。
随即他扫了一眼关头四周那些咬牙强撑的骨族战士,又看了看关内灯火,心中顿时了然,啧了一声,刀锋往下一压,收了三分气势。
恶怖被这么一扰,周身血雾猛地一涨,寒声开口:
“继承了骸王遗蜕的小家伙,你想死吗?”
叶开抬眼对上那双血焰双眸,半步不退,冷声回道:
“恶怖,你想看那位双翼战士的力量,可以。”
“我做主,让武斗显化给你看。等你看完,再动手也不迟。”
恶怖闻言,血焰双眸微微一转,扫过四周骨族战士,又扫过关内那些仓皇撤离的人族灯火,嘴角咧开一道讥诮弧度:
“你想让你的眷属离开?”
“没错!”
叶开盯着祂,一字一句:
“你只要同意,现在就让武斗显化给你看。等我的眷属全部撤离,你想怎么打,我们兄弟都陪你。”
“你要是不同意.....”
叶开骨焰骤然一凝,声如铁石:
“那我们就死斗一场。只是那只羽翼,你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恶怖闻言,血焰双眸盯着叶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竟露出一丝唏嘘:
“没想到啊……一个上位神祇,居然还想着眷属存亡。”
祂血雾一收,负手而立:
“好。本座答应了。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谭行扛着血浮屠,偏头看了叶开一眼,嘴角一挑,没说话,只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叶开没理他,回头冲着关头方向扬声道:
“全军听令.....所有后勤人族、骨族,即刻撤入镇冥关内城!骨族大军殿后,清空方圆百里!”
关头之上,叶混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应道:
“得令!”
骨打骨刀一挥。骨陀烈扯着嗓子吼开:
“全军后撤!清场!快!”
骨族大军令行禁止,阵型如潮水般后涌。
关头之上,猩红警示光一道道熄灭,撤离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叶开缓缓吐出一口气,骨焰收敛,转头看向恶怖:
“好了……”
他看了谭行一眼:
“谭狗,给祂看。”
谭行啧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到底还是伸手一招。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他体内荡开。
下一刻,一只残破羽翼自他背后缓缓展开。
羽翼一出,方圆百里的风都停了。
那只羽翼通体暗金,翼骨上布满裂纹,翼膜残缺不全,边缘烧灼的焦痕至今未消。
可就是这只残破到几乎只剩骨架的翅膀,展开的刹那,一股圣洁而苍茫的古奥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暗金色的微光自翼骨裂缝中渗出。光虽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意。
哪怕羽翼之中的本源早已被谭行吞了个干净,化为破镜的资粮,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圣洁气息,依旧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恶怖浑身血雾猛地一滞。
祂那双血焰双眸死死钉在羽翼上。眼中的癫狂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凝重。
“果然……果然是那位战士的遗蜕……”
祂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连周身翻涌的血煞之气都收敛了大半:
“千年了……本座找了你千年……”
谭行扛着血浮屠,歪头看着恶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完了?这翅膀中的本源之力已经被老子吞了,融进破镜里当了食粮。就剩这只翅膀壳子,这有啥好看的?”
恶怖没理他的混话,血焰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羽翼。半晌,才缓缓开口:
“武斗,催动它。”
“让本座看看,这位战士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残韵。”
谭行闻言,眉头一挑,看了叶开一眼。
叶开微微点头。
谭行深吸一口气,背后残破羽翼骤然一振。
“轰.....!”
暗金色的圣光自翼骨裂缝中迸射而出。那只残破羽翼在那一瞬间仿佛重获新生,单翼展开。
圣洁列斯的虚影自光幕中浮现.....背生双翼,手持长戈长剑,立于苍穹之上,身姿挺拔如岳。
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圣洁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冥海翻涌的血煞之气被那圣光一照,竟滋滋作响,生生蒸发了一片。
那道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轰然溃散。
羽翼重新变回那副残破模样。下一刻便化为白光,散入谭行体内。
谭行耸了耸肩,看向恶怖:
“这翅膀的力量已经被我吸收,再无神异。现在已经与我融为一体,再也催动不出了。”
恶怖没有回应。
祂站在原地,血焰双眸直勾勾盯着羽翼消散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祂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朔风盖过:
“那股力量……本座接不住。”
“哪怕只是残韵,本座也接不住。”
血焰双眸中的火光开始剧烈晃动。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缠着千年不散的血煞,浸透了不知多少生灵的血。
祂曾用这双手屠戮本域,屠戮人族,屠戮诸神,屠戮一切挡在祂眼前的生灵。
就是这双手,让本域诸神闻风丧胆。
就是这双手,在血神座下杀出了赫赫凶名。
祂一直以为,只要那四位伟大存在不出手,祂就是这方天地间最锋利的刀。
“千年……”
祂的声音开始发颤:
“本座屠戮了千年,征战了千年,自诩血神麾下第一战士。本座以为,除了那四位伟大存在,本座再无敌手。”
祂猛地抬头,血焰双眸死死瞪着谭行,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可那位战士的力量,本座连一丝残韵都接不住?!”
“那本座这千年算什么?!”
血雾轰然炸开,又被祂自己强行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周身血煞忽涨忽缩,像一锅烧过了头的沸水,随时可能炸开。
然后,祂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低到近乎呢喃。
那对血焰双眸里的光,像是被人一把攥灭了:
“原来……”
“原来本座只是一只泥潭里的蝼蚁。”
“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蝼蚁,在泥潭里扑腾了千年,就以为自己就是天。”
祂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自嘲。
“泥潭之外还有天。天外还有那位战士.....本座连祂一道余韵都接不住。”
祂的声音卡住了。
血焰双眸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嘴唇哆嗦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
“更遑论……还有那位能击杀这位战士的存在!”
这句话一出口,祂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肩膀塌了下去。
“本座连那位战士的一道余韵都接不住……那击杀祂的那位,又是什么层次?”
祂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副癫狂的神色已经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到极点的茫然:
“我这千年……到底在骄傲什么?”
千年的执念。
千年的自傲。
千年的追求。
在这一刻,被那一道残影余韵碾成了齑粉。
祂想起自己曾在血神座前立下的誓言.....“吾神赐我力量,让鲜血流成无边海洋,我用生命厮杀,换取您的目光。”
祂想起自己横扫本域诸神时,那些跪伏在祂脚下的败者,是如何瑟瑟发抖地称祂为“血神座下第一战士”。
千年了。
祂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武力的绝巅。
再往上,只有那四位伟大存在。
可今天,一只残破到几乎只剩骨架的翅膀,一道只存在了一瞬的虚影,就让祂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真相.....
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绝巅上的战士。
自己只是一只趴在绝巅底下的蝼蚁,仰头望着天,就以为自己站在了天上。
“我……算什么血神座下最强战士……”
祂喃喃着,血焰双眸里的火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然后,那明灭的火光忽然停住了。
恶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血焰依旧翻涌,却比先前暗淡。
黯淡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祂看向谭行,神色平静:
“武斗。”
“我想死了。你杀了我吧!”
“既然做不了吾神麾下最强的战士,那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杀了我,割下我的头颅,让我回归黄铜王座吧。”
谭行扛着血浮屠,和叶开对视一眼。
叶开嘴角抽了抽,别过头去。
谭行都他妈惊呆了,一脸“这家伙是不是脑壳有包”的荒唐:“你傻逼吧!”
恶怖默然不语。
祂缓缓坐下,血雾在身周散开,然后,祂看向谭行和叶开,缓缓垂下了头颅。
那头颅一低下去,谭行心里反倒不得劲了。
说实在的,对于恶怖,他心里是佩服的。
他谭行承认.....这位被称为侍神战力第一,杀戮权柄在手,靠着屠杀就将异域诸神杀得闻风丧胆,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恶怖一辈子都在追最强的对手。
没有阵营,没有算计,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野心和目的,脑子里就一件事.....
打,跟最狠的打,或者被最狠的打死,在生死之间找那一线痛快。
恶怖在他谭行眼里,就是纯粹的战士。
惺惺相惜也好,臭味相投也罢,他认。
但佩服归佩服,杀还是要杀的。
立场摆在那儿,见面就是你死我活,没什么好含糊的。
可杀归杀,这种纯度的对手,不应该这样死。
谭行盯着恶怖那颗低垂的头颅,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他见过恶怖在沉浸在战斗中的模样.....那双眼里的火能烧穿天穹,浑身上下每一寸煞气都在叫嚣着“来啊,跟老子打”。
那股子疯劲儿,跟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杀到兴起时咧嘴笑,挨了刀子反而更兴奋,脑子里根本没有“怕”这个字。
他们这种异类,活着就为了一件事.....在刀锋对撞的那一瞬,摸到生死的边。
可现在呢?
这货就他妈这么缩成一团,把脖子伸出来,跟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一样,巴巴地等着一刀痛快。
谭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堵。
他见过太多人死了,自己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片冥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他们这种异类,心里都清楚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他们从来没怕过。
因为死之前,他们至少痛痛快快地打过,轰轰烈烈地拼过,把这条命用在了自己选的道上。
可恶怖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你他妈千年都活过来了,”
谭行越想越窝火,刀尖往地上一杵,火星子溅了一地,骂骂咧咧道:
“临了跟老子玩这套?”
他承认,他和恶怖就是同类。
骨子里都淌着同一种血.....那种听见刀锋出鞘就兴奋、看见强敌就手痒、嗅到生死危机的血腥味反而咧嘴笑的异类。
他们这种异类,渴望刀锋划过身躯的快感,渴望在生与死的缝隙里,一刀割下敌人头颅,或者被敌人杀死的那一瞬间。
那才是他们的死法。
那才配他们的活法。
谭行把血浮屠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刀锋上的金红火光映着他那张又恼又躁的脸。
他蹲下身,盯着恶怖那双暗淡的血焰双眸,恶狠狠地咧嘴一笑:
“想死?可以。但老子不杀伸脖子的怂货。”
“站起来。把你那千年的傲气捡起来,把血神座下第一战士的架势摆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谭行站起身,刀锋一挑,斜指恶怖眉心。
朔风卷着血腥气从两人之间穿过,血浮屠上的金红火光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承认吧.....”
谭行盯着祂,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击:
“你在渴望。”
“你渴望利器划过身躯的痛楚,你渴望鲜血,你渴望厮杀。”
“恶怖,拿起你的镰刀。”
他刀锋往前一递,几乎抵到恶怖眉心前三寸,金红火光映在祂那双暗淡的血焰双眸里,像往死灰里丢了一颗火星:
“让我们不死不休地厮杀一场!”
恶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谭行咧嘴笑了,笑得又狠又狂,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在烽火台下回荡:
“你不是等了我很久吗?现在时候到了!站起来!这是你我这辈子最后的一战.....谁输,谁死!”
“站起来!不要让你尊敬的血神失望!”
他猛地将血浮屠高举过顶,刀身上金红火光轰然暴涨,映红半边天穹,声浪滚滚压向冥海:
“让我们.....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这一声吼出去,连远处翻涌的冥海浪涛都跟着一滞。
恶怖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焰双眸里,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火苗蹿起来了。
先是瞳孔深处一点猩红,像沉寂千年的火山口冒出的第一缕烟。
紧接着,那点猩红猛地炸开,血焰顺着眼眶烧出来,烧过脸颊,烧遍全身.....
“轰!”
祂身周的血雾不再是散开的、颓丧的,而是倒卷而起,如龙吸水般冲天怒张。
颅骨虚影在血煞中重新凝形,一张张空洞的嘴不再哀嚎,而是齐声嘶吼,声浪一层叠一层,震得烽火台石阶都在簌簌碎裂。
恶怖站起身来。
祂站得很慢,脊梁一节一节挺直,血雾在祂手中翻涌、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柄通体猩红的巨型镰刀。
镰刃上血光流淌。
祂握紧镰刀,血焰双眸死死锁住谭行,声音沙哑而滚烫:
“武斗……你说得对。”
镰刀一横,血光暴涨,斩出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弧光,刀锋直指谭行:
“本座要战。要痛痛快快地战。要杀到最后一滴血流干,杀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这就对了!!”
谭行哈哈大笑,血浮屠往肩上一扛,大步上前,抬手就往恶怖脖子上一勾.....
叶开在远处看得眉头猛地一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谭行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胳膊搭在恶怖肩颈上,拍了拍祂胸口那层翻涌的血雾,笑得跟路边拉人拼桌的混子似的:
“既然要死斗,也吃饱了再死斗!”
他指了指旁边那口早就熄了火的铜锅,锅里还剩半锅红汤,几片煮过头的肉沉在锅底,辣气余韵犹在朔风里飘着:
“吃点?喝点?”
谭行收回胳膊,顺手抄起地上那坛没喝完的酒,往恶怖面前一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饱了,老子送你上路!”
恶怖僵在原地。
千年了。
整整千年,没有生灵敢靠近祂身前三步,更没有人敢勾着祂的脖子。
也没有人邀请祂吃过一顿饭。
祂的宴席只有血与火,桌面上摆的是头颅,杯子里盛的是哀嚎,同桌的永远是被祂割下颅骨的败者。
更没有任何生灵,敢朝祂说一句.....“吃饱了,送你上路”。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挑衅,是找死,是嫌命长。
可从谭行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坦坦荡荡的混账劲儿.....
你要死斗,行,老子陪你死斗。但死斗之前,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上路。这是老子对你的尊重。
恶怖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酒坛,又抬头看了看谭行那张笑嘻嘻的脸。
血焰双眸里的火苗晃了两晃,千年没动过的嘴角,竟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祂沉默片刻,抬手接过酒坛。
血雾在指尖散了散,怕把坛子碾碎,祂收得小心翼翼,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祂眉头猛地一拧,随即哈出一口带着血煞白气的酒雾,声音比方才松了几分:
“什么破酒。冲嗓子。没有我魔谷珍藏好喝!”
谭行一把抢回来,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滚蛋!这是我联邦特供的好东西,你懂个屁!”
恶怖没接话,弯下腰,那双缠满血煞的手伸进铜锅,夹起一片煮得发白的蜥龙肉,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瞬,然后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祂动作顿了顿,血焰双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还行。”
谭行扛着血浮屠,冲远处目瞪口呆的叶开挤了挤眼,那意思明明白白.....看毛啊,过来吃!别浪费!
叶开远远看着这两个上一刻还要拆了镇冥关的死敌,此刻勾肩搭背蹲在铜锅旁边,一个递酒一个夹肉,嘴角抽了抽,默默把骨焰又收了三分。
他忽然有点想笑。
谭行这人,嘴上从来不饶人,手上从来不软。
可骨子里,他比谁都认“战士”这两个字。
叶开太了解他了.....当年在鱼峰区黑市黑吃黑,谭行宰完拾荒者,还会给对面收个尸,说“这哥们刀法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气得林狗骂他“你他妈到底是劫道的还是做慈善的”。
可现在,叶开看着谭行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门儿清.....这货是真把恶怖当盘菜了。不是食材的菜,是对手席上的主菜。
他坐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自觉散了过去。
谭行顺手接过,叼嘴里。
叶开又递了一根给恶怖。
恶怖盯着那根细白的玩意儿看了两秒,血焰双眸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茫然。
“何物?”
“烟。”
叶开言简意赅,自己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白雾:
“这是烟!烟酒不分家。抽了,不寂寞。”
恶怖将烟凑到鼻尖,血煞之气一沾烟纸,差点直接给点了。
祂赶紧收了收煞气,学着叶开的样子叼进嘴里。
叶开凑过去给祂点上。
火光一闪,恶怖吸了一口.....
“咳!”
一口烟呛进喉咙,祂堂堂杀戮权柄的侍神,被一根烟呛得猛咳了两声,血雾都咳散了一片。
谭行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烟喷出去:
“哈哈哈哈卧槽!你他妈可是邪神啊!被一根烟干趴了?”
恶怖咳完,缓过劲来,眯着眼又吸了一口。
这回没咳,烟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混着祂周身血煞,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喜感。
“……此物,尚可。”
叶开吐了个烟圈:
“那必须的。镇冥关特供,外面抽不着。”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烽火台底下。
一口铜锅,一坛酒,三根烟。
一个武神殿殿主,一个骨族之主,一个血神座下最强侍神。
搁半刻钟前,这三个人碰面就是天崩地裂的死局。
现在跟三个蹲路边撸串的老哥似的。
叶开抽着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林狗在,估计得掏出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武神殿殿主与恶怖邪神勾肩搭背,骨族之主亲自递烟,这世道真他妈魔幻”。
恶怖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
“武斗。”
“嗯?”
“打完这一场,若你活着,请割下我的头颅....”
祂顿了顿,血焰双眸盯着锅里最后一片肉:
“在我的头颅之前,倒一坛这酒。”
谭行叼着烟,斜了祂一眼,沉默两秒,笑了一声:
“行。但你要是弄死老子,记得给老子烧根烟。”
恶怖没笑,认真点了点头:
“可。”
两人一神就这样吃着,喝着,抽着。
一开始锅里没肉了,谭行起身去切,血浮屠往蜥龙尸体上一插一划,肉片翻飞。
到后来,恶怖嫌他切得慢,直接亲自上手。
血雾一裹,整条蜥龙尸体上的肉被齐齐整整地剥下来,厚薄均匀,码得比谭行还规矩。
谭行啧了一声:
“你这手法,搁我们联邦后厨起码是个主厨。”
恶怖头也不抬:“本座千年征战,切割过的生灵比你吃过的肉还多。”
叶开叼着烟补了一刀:
“那你俩挺配,一个杀猪的,一个切肉的。”
谭行和恶怖同时扭头瞪他。
叶开吐了个烟圈,一脸无辜:
“看我干嘛,吃啊。”
不多时,那只巨大的蜥龙就被吃了一大半。
气氛火热之际,谭行竟然哼起了北疆俚语小调:
“十八岁的寡妇点花灯……”
“寡妇穿着花棉袄啊!”
“花灯罩着她那俩大灯啊嘛嘿呀啊~啊……”
五音不全的调子,荒腔走板,听得叶开和恶怖齐齐皱起了眉头。
“武斗,你唱得很难听!别唱了!”
恶怖抽着烟,一手拿着筷子,血焰双眸里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嫌弃。
叶开闻言,看向恶怖笑道:
“谭狗确实唱得难听。要不,你来一首?”
恶怖闻言,看着两人好奇的神色,沉默片刻,嘴角一咧,笑道:
“行!这是我为吾神编制的赞歌!每一次祭祀,我总会赞颂吾神.....”
祂筷子往锅沿上一搁,烟叼在嘴角,坐直了身子。
周身血雾不自觉地向内收敛,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煞气竟散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虔诚,带着回忆:
“鲜血染红了整片战场,
我听见颅骨在脚下作响。
杀戮的欲望在胸口发烫,
握紧镰刀我从不曾迷茫。
残肢和断臂铺满路上,
敌人的哀嚎是最美乐章。
每一次挥砍都为您献上,
这血肉的祭礼无比疯狂。
恐虐在上,赐我力量,
让鲜血流成无边海洋。
恐虐在上,收下信仰,
我用生命换您目光。
黄铜王座在远方闪亮,
我的灵魂早被您收藏。
撕开胸膛把心脏奉上,
这世间只剩杀戮一场。”
调子粗粝而苍凉。
叶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谭行叼着烟没动。
恶怖没看他们,血焰双眸半阖着,继续唱:
“战鼓轰鸣像雷霆炸响,
我踩着尸骨走向前方。
所有的仁慈都已被遗忘,
眼中只剩您荣耀光芒。
恐虐在上,赐我力量,
让鲜血流成无边海洋。
恐虐在上,收下信仰,
我用生命换您目光。
血祭血神!
颅献颅座!
杀!杀!杀!”
最后一句唱完,恶怖睁开眼,血焰翻涌,眼底那股子虔诚和狂热烧得比之前更烈。
祂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咧嘴一笑:
“如何?”
叶开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比谭狗强一万倍。”
谭行不服了,烟头一扔:
“滚蛋!老子那叫接地气,你懂个屁!”
他转头看向恶怖,咂了咂嘴,神情复杂:
“没想到啊,你个邪神唱起歌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恶怖哼了一声,血焰双眸里竟有几分得意:
“本座征战千年,每一场大祭,生灵跪伏,诸神噤声。本座立于血海之上,亲颂此歌。尔等能听到,是尔等福气。”
谭行嗤笑一声,抄起酒坛又给祂倒了半碗:
“行了行了,夸你两句还喘上了。喝!”
恶怖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碗往地上一搁。
祂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烽火台,扫过翻涌的冥海,最后落回谭行脸上。
那双血焰双眸里,癫狂和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
千年了。
祂从没跟任何生灵吃过一顿饭。
也从没想过,自己吃的最舒服的一顿,是跟两个人族蹲在人族的关墙之中涮肉。
荒唐。
但祂得承认.....这顿吃得舒坦。
“武斗。”
“嗯?”
“这顿,本座吃得痛快。”
谭行站起身,血浮屠往肩上一扛,刀身上的金红火光烧得噼啪作响,咧嘴笑道:
“那就行。等吃饱喝足了.....”
他刀锋一抬,直指冥海天穹,声如惊雷:
“我们就该上路了。”
“这一战,不死不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开闻言,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摘下右腕的战术手环,举起来,屏幕上的微型摄像头对准自己,又转过去把谭行和恶怖框进画面。
“机会难得。”
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
“这场景,我他妈都觉得奇幻,记录留念一下。”
谭行扛着刀,斜眼看他:
“你搞什么飞机?”
叶开没理他,镜头从谭行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扫过,落到恶怖那双血焰翻涌的双眸上,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等下你们必有一方身死。”
“谭行死了.....”
他看了谭行一眼:
“我就找恶怖报仇。打不过也要打,这辈子打不过,下辈子接着打。”
“恶怖你死了.....”
镜头往恶怖那边偏了偏:
“我帮你立碑。在镇冥关外头,面朝冥海,碑上就刻‘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杀戮之神恶怖,死于跟武斗之神的死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那坛酒,我替你倒。”
恶怖血焰双眸微微一滞,盯着那枚小小的手环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此物……能留影?”
“能。”
叶开晃了晃手环:
“录下来,存着。千年后都还在。”
恶怖沉默片刻,血雾在身周缓缓一卷,竟主动往镜头前站了站,脊梁挺得笔直,镰刀往身侧一立,血焰双眸收敛了三分凶煞,摆出一副庄重凛然的架势:
“那便录好。本座这副模样,千年来无人敢正视。今日留影,尔等该庆幸。”
谭行噗的一声笑出来:
“卧槽,你他妈还摆上pOSe了?”
恶怖冷哼一声:
“本座乃恶怖-戮亚迪斯,血神座下第一战士,留影岂可轻慢?”
谭行笑得刀都快扛不稳了,转头冲叶开的手环比了个大拇指,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录清楚了没?老子这张脸,联邦最年轻大将,武神殿殿主,等下冥海杀神.....将来这影像要是流出去,得卖多少钱?”
叶开翻了个白眼:
“你死了这影像就是遗照,我卖给谁去?”
谭行笑容一僵:
“……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叶开没理他,镜头最后扫了一圈,把三个人框进同一个画面.....
谭行扛刀咧嘴,恶怖持镰肃立,叶开自己站在中间,骨焰在身后噼啪作响。
“镇冥关外,冥海朔风,烽火台底下...”
他对着镜头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联邦历,十一月七日,武神殿殿主谭行,骨族之主叶开,血神座下第一邪神恶怖.....死斗之前,一起吃了顿火锅,抽了根烟,唱了首歌。”
他停了一拍。
“这画面,奇幻诡谲,在此记录!”
手环屏幕暗下去。
叶开把它重新扣回腕上,抬头看了一眼谭行,又看了一眼恶怖,嘴角一挑:
“行了。吃饱喝足了,你们该开始了。”
“谁死了我都管埋。”
谭行哈哈大笑,血浮屠一振,刀锋上的金红火光轰然暴涨:
“这才像句人话!”
恶怖镰刀一横,血光翻涌,血焰双眸里那股子癫狂重新烧了起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开……本座记住你了。”
“这场死斗结束,若本座还活着.....”
祂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有些别扭:
“你那手环里的影像,给本座留一份。”
叶开一愣,随即乐了:
“行。你要是死了,我烧给你。”
恶怖嘴角抽了抽:“……可。”
谭行刀锋一抬,声如惊雷:
“废话说完了?该上路!”
朔风卷着血腥气扫过烽火台。
铜锅凉了,烟头灭了,酒坛空了。
三道身影并肩而立,静了一瞬。
那一瞬,镇冥关上下鸦雀无声,只有朔风刮过城头的呜咽。
下一瞬,三人同时暴起。
刀光、骨焰、血煞,三道截然不同的光华冲天而起,硬生生将灰白云层撕开三道口子。
叶开暴退百丈,骨焰在脚底炸开一圈火环,稳稳落在烽火台最高的垛口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谭行和恶怖骤然腾空。
一左一右,一刀一镰,金红火光与猩红血煞在百丈高空轰然对撞。
“轰.....!”
气浪炸开,镇冥关城墙上的砖石齐齐崩飞。
这一撞,方圆百里的云层被硬生生震散,冥海翻涌的浪头齐齐一滞。
武斗之神对杀戮之神。
蓝星对异域。
最高战力对最高战力。
这一战,不死不休,直至一方被剁下头颅。
.....
后来,联邦史书把叶开录下的这一帧影像,称为“传世名画”。
画面里,武神殿殿主谭行扛刀咧嘴,骨族之主叶开居中而立,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恶怖持镰肃立,血焰双眸收敛了千年凶煞,摆出平生最庄重的一副架势。
背景是冥海尽头压顶而来的灰色雾海。
后世史官为它写了整整四卷注释。
第一卷,记骨族之神、联邦大将、骸骨魔神叶开。
第二卷,记武神殿殿主、联邦大将、黄金一代首领、武斗之神谭行。
第三卷,记异域邪神战力第一、恐虐麾下最强神选信徒、杀戮之主恶怖-戮亚迪斯。
第四卷,开篇仅五个字.....
“翌日,冥海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