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盗笔:在张家打黑工的日子 > 平行篇:一棵树9

平行篇:一棵树9

    香港要不要去,小时候的张海桐不知道。

    在年幼的他心里,香港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知道英语老师很喜欢港星,电视上的香港总是热血悲情齐飞,自由与烈火皆在。

    那太遥远了。

    张海桐这样对张海桐说。

    长大的张海桐对小时候的张海桐说:“没有,其实很近。从你的家飞到香港,最多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只能上三节课。”小桐这样说。

    “对,只是三节课的时间。”张海桐回答。

    小桐说:“你坐过很多次飞机?长大之后经常吗?”

    “我有三次长大的机会,你问的哪一次。”张海桐淡声反问。

    他反问的语气也很平淡,平淡的听不出来这是一个问句,甚至有点冷淡。

    但小时候的张海桐对付长大后的自己总是游刃有余,他们是一个人啊。张海桐和张海桐是一个人,不是单纯的同名同姓。对付自己怎么不会游刃有余呢?

    人们会忘记小时候的自己,大多人只记得痛苦。但小时候的自己记得全部,他是你灵魂最初的起点。

    不论你跑出去多远,跑的有多快。跑的天尽头那么远,跑到光那样快,跑到风和空气都进不去的地方,长大的灵魂仍旧围绕着小时候的你成长。

    他那么小,却是一个苍老、庞大的老灵魂的核心。就像一颗桃子,肉已经长得很充裕,核儿却还是那么小的一点。桃肉怎么长,全看桃核怎么长。

    所以,小小的张海桐很会拿捏长大的张海桐。但张海桐却已经过了理解或者说他忘记怎么去接受桃核里的东西。

    当这颗桃核某一天发生了病变或是别的问题,桃肉终于感觉到一种腐烂一样的臭味和疼痛。

    他这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所以,很会拿捏长大的张海桐的小桐这样回答:“我问我自己,现在的这个我,长大以后经常坐飞机吗?就是,从我这样的小孩长成大人的那一次。”

    张海桐竟然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像一个反应迟钝的老人一样从记忆里翻出来那段短暂到一场梦一样的日子里。一瞬间记忆如秋风扫落叶般吹拂而来,像飓风又像极寒的霜雪。

    长大后的张海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工作的城市,就像他除了考大学和工作以外从来没有离开过福利院所在的小城市一样。

    大多数的工作内容,线下和线上会议都解决了。工作之余,也确实没有心力再去想出门。旅游也没想过,他会羡慕一下别的同事出门去,朋友圈里都是幸福快乐的图片。

    但是一个人去,似乎也没有特别值得玩耍和快乐的地方。他是个懒惰的人,如果真的去了草原,大概只会在草原睡觉。

    跑马拍照,篝火晚会,他都只会无所适从。

    设想之后,就觉得没意思。太懒了,花钱换个地方睡觉。他的后辈说是因为他没有锻炼的习惯——那确实没有,什么神人才能下班加班之后还能去锻炼啊。

    精力全部用来工作了,剩下的当然是睡觉。

    所以飞机,自然也没坐过。

    “没有,你经常坐列车。坐的更多的是公交和地铁。”张海桐说的简洁而真实,但小孩脸上并没有失望。

    反而问:“我经常坐公共交通,说明我长大之后有自己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

    张海桐忽然说:“这么确定?万一是找不到工作不得不经常坐公共交通来往呢?”

    小孩说:“至少还有在那个城市活下去的资格。”

    张海桐正在院子里剥豆子。

    农民很喜欢种各种豆子,尤其夏天。张海桐正在剥青毛豆,剥出来的豆子炒肉吃。他破豆皮很快,到这里竟然停了一下。

    听起来还真是自己的想法。

    能在这座城市奔波,至少说明还有在这里奔波的资格。有资格,就能活着。

    张海桐有点惊讶于此刻的小孩。他侧首看蹲在旁边静静盯着他剥豆子的小桐,只看见毛茸茸的发顶、一点脸颊和耳朵尖。

    天气有点热,他蹲在这里鬓角里滑出一滴汗水,和张海桐脸上那滴一样坠在鬓角下的皮肤上。

    热气将两人的面颊蒸的发红,这一刻又觉得似乎很凉。像无数个夏天的夜晚,躺在简陋的竹编凉席上那种感觉。

    那个竹编凉席用了很久很久,已经破了,看起来像散架的木质窗帘。

    “想的太简单了。”张海桐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剥豆子。“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剥?”

    小桐两只手臂伸出来,就在蹲着的腿间交叉,刚好碰到张海桐放在腿上的簸箕。“胖叔说我是小孩,现在的小孩都过好日子。没到那种需要小孩干活的艰苦时候。”

    张海桐忽然叹气。“你连豆子都不会剥。”

    “我会啊。”

    “你看吧,你又忘了。我们以前还帮院长妈妈收过粮食,我们有自己的小菜园。”

    那个小菜园与其说是菜园子,不如说是当时的村支部分给福利院的土地,都挂在院长妈妈名下。

    院里的大人也会帮着耕种。虽然不多,但是给孩子们加餐,吃点健康蔬菜也没问题。小孩子们帮着收粮食,做力所能及的事。

    所以张海桐很小就会种苗收粮食,也会做饭,会一切和庄稼有关联的东西。唯一没做的就是施肥,有机肥和化肥都没弄过。大人说小孩弄这个不健康。

    后来他读书了,去了离近郊城镇上最好的高中住宿,就不回来了,自然也不再种地。

    张海桐下意识反驳。“没忘。”

    “你都不解释,为什么?”小孩歪头看他,坐着比蹲着身位高,所以他不得不这样歪头看张海桐。这样可以看全他垂首时的面部表情,但他要失望了。张海桐根本不会有面部表情,他可是面对一个突脸大粽子表情都不会崩的男人。所以他看不出什么。

    张海桐也不说话,只回了两个字。因为在大人的世界里,有一个规则叫多说多错、多做多错。面对质问,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因为解释很难避免被对方的逻辑牵着走,所以沉默。当然,天赋异禀的人话多也可以滴水不漏。这种相当考验情商和智商,张海桐自认双商平平,沉默就是最佳选择。

    小孩的目光又落回簸箕里青翠的豆子上,张海桐的手还在不停剥开一层层豆壳,好像开膛破肚那样熟练。

    早年他确实很会做这种事。活人也有,尸体也有。打斗起来你很难确定自己一刀砍下去是不是就把对方肚子砍漏了,但剖尸是很具体能确定的行为。

    “你就是忘了。因为你觉得没必要对自己解释,就是这样的。反正自己怎么样都会原谅自己,所以你干什么说什么都理所当然,不承认也理所当然。”小孩说这些也很平静,显得张海桐特别狼狈。

    张海桐手心里攥着几颗豆子。“我可没说过。”

    小孩说:“你就是这样想的。”

    张海桐真没招儿了。“你怎么这么热衷于窥探别人的想法?”

    小孩咧嘴笑了一下。这个表情张海桐就很熟悉了,他小时候感到局促就这样。其实很假,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只要加一点点的心甘情愿,就可以笑的很好看,很有亲和力。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他要拉近关系,他有求于人。张海桐的心被刺了一下,转瞬即逝。也不是疼,就是很微妙。

    “别这么笑。”他说。“有话直说。”

    语气平平,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孩说:“你说别人。”

    张海桐说:“别人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我对于你来说,或者你对于我来说,你是我的别人。”小孩一针见血。“你把我也当个小孩,但是你不如对和我同龄的其他人好。”

    “我是说,没那么平和寻常。为什么?”

    “没有。”张海桐说:“我既没有让你受苦,我不让你参与体力劳动。你可以每天和雨村的孩子们玩儿,也可以和张海客他们打电话。”

    “你不觉得很自由吗?我的人际关系,你也都接触了。你应该察觉到了,只要你想,站在哪里都可以去。金钱,权力,高端场所,哪里都可以。”

    他喋喋不休,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出来问他青豆剥好没有的吴邪都听愣了,不是说张海桐不会大段大段讲话,而是这么频繁的讲,本身就有点反常了。

    吴邪咳了一声,小孩立刻看他。“我要跟胖叔说你又抽烟。”

    吴邪也乐。“那你去呗,他才不听你的。”

    小孩叹气。“我确实没有本事。”

    吴邪说:“你多大点?我像你这么大被我三叔耍了还流猫尿呢。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多读书。”

    小孩有点沉默,吴邪以为打击到他的生活志气又补了一句:“不然长大后的你就是文盲。”

    “有些人不爱讲话可能就是文盲的原因。”

    张海桐听了当没听见,要是以前他肯定battle去了。可惜现在他没那个心气了,只好把装着豆子的小簸箕怼吴邪怀里,让他麻溜回厨房去打下手。

    小孩追着张海桐上二楼,走到门边,张海桐打开门把自己丢了进去。然后才关上门。

    小孩说:“万一我不想进来呢?”

    “你那么了解我,反过来一样。如果不是,那关我什么事。”张海桐又瘫床上了。屋子里没开空调,但是向阳很好。小孩过去把遮光帘拉上,整个卧室一片黑暗。

    小孩攥着遮光帘边缘。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阳光,还没有适应黑暗。所以望向床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黑暗中传来张海桐的问题:“你是来报复我的吧?”

    小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而张海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了,已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小孩说:“你是不是很累。”

    张海桐连呼吸都没乱过,就算有点不对,小孩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所以他的沉默伪装成睡眠,天衣无缝。

    “自己怎么会报复自己呢?我还这么小。”小孩踱步到床边,一屁股坐在自己那一边。“你说我是别人,我们现在确实是两个个体。”

    “那就说是别人吧。”

    “心理学有一种投射效应。就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就会同样去揣测别人是否也做过。”

    “当抓到蛛丝马迹,这个人就会疯狂深究。”

    “你肯定这样对自己了,所以你这样猜测我的存在。”

    还是没有回应。

    小孩想出去的时候,张海桐的声音从他背后冷冷劈来,让他呆立原地。“你对别人永远笨嘴拙舌,话也很少。”

    “但你批判我,总是精准透彻。”

    “所以你看,没区别。”

    “殊途同归。”

    小孩背脊僵硬,良久缓缓回头看向张海桐。张海桐没有睡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怎么那么清晰,清晰到锐利。

    小孩盯了一会儿,长大的自己也没有下文。锐利的眼睛很快又失去了那种让人心颤的犀利,重新变成平时那种样子。

    然后闭上了眼睛。

    “算了,你下去玩,看电视玩游戏都可以。我不吃饭,别叫我。”

    好幼稚。小孩想,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怎么能不吃饭?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适可而止,到这里可以了。

    门合上那一刻,张海桐睁开眼睛。村头赤脚医生说他用眼过度,他好像真得了这个毛病。只要睡觉,就想打哈欠。打哈欠就流眼泪,流眼泪正常,但太多了。

    线下不打哈欠也流。

    医生就让他多睡觉,多睡对眼睛好。

    但张海桐睡不着。

    头很疼,止痛药也没用。

    张海桐还是有点后悔的。以前小屁孩还粘着他贴来贴去,现在不贴了,给他甩脸子。

    真是的。

    躺了一会儿,张海桐又睁开眼睛,复盘刚刚的对话,并且左右互搏。

    难道我对他真的很差?

    没有吧。

    好像真的很差……

    张女士说,小羊仔踢一脚它就不会亲近人了。

    张海桐觉得,他好像踢了自己很多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