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全院都惊动了。
檐归从灶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绯瑶推开房门，鬓边的银簪晃了晃。
阿山从柴房出来，手里还拎着斧头，木屑沾在肩头。鬼车“呼”地向外飞去，要去看看。
众人呼啦啦涌到院门口，站成一排往山道上望。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道拐弯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哒。马蹄踩在半融的残雪上，声音清脆又利落。先是一匹黑马的脑袋露出来，马背上坐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裹着件青灰棉披风。
她脸颊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眉眼却还是从前那般利落。
是石安盈。
她手腕一收，缰绳勒住，黑马喷了个响鼻，停在山门前。
石安盈翻身下马，看着迎出来的白未晞，叹了一声，“未晞姨，牧云老了，走不动远路，如今在家里养老。”
她说着，又揉了揉黑马的耳朵。那马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白未晞点了点头，目光在安盈脸上停了一瞬。安盈比从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角也多了点细纹，可精神头还好，还是那副飒爽模样。
紧接着，两辆马车也缓缓驶了过来，车轮碾着残雪，咯吱作响。
前头那辆，石生坐在车辕上，看见众人笑了笑，跳下车。另一侧的石安晏也下了车，朝众人拱了拱手。
车帘一掀，先钻出来的是安舒。她穿着件桃红棉袄，滚着白绒边，像颗熟透的桃子。
她看见白未晞，眼睛一下子亮了，脆生生地喊：“未晞姨！我们来啦！”
紧跟着，石生掀开帘子，扶住柳月娘的手，把她从车里搀了下来。
柳月娘裹着一件藏青厚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灰鼠皮围脖，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她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鬓边又添了些白丝。
后头那辆马车也停下了，路鸣率先跳下来，脚刚沾地就扯着嗓子喊，“我们又来了！不嫌人多吧？”
他比从前圆了整整一圈，脸盘都大了一号，红光满面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姜怀玉跟在他后头下来，冲众人爽朗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嫌？”乘雾站在最前头，哈哈大笑，胡子都翘起来了，伸手一个劲往院里让，“快进来，都进来！今年是什么好日子！邙山的刚来没几天，青溪村的又到了，真是赶巧了！檐归——快去灶房温酒！把火生旺些！晚上咱们摆两桌，好好热闹热闹！”
“哎！”檐归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走。
寒暄了几句后，石生和路鸣踩着马凳往下搬东西，阿山和小九立即上前帮忙。
阿山力气大，一手拎一个大木箱，轻轻松松的。小九也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跟在后面走。
柳月娘他们带的都是实打实的年礼。一捆捆腊肉用麻绳串着，油光锃亮，是腊月里刚腌好的。一麻袋干笋、一筐风干的菌子，都是山里的干货，耐放又提鲜。
还有好几匹细棉布、粗麻布，都是冬天做衣裳的厚实料子。另有一个樟木箱子，里头是做好的棉衣棉鞋。
“知道山里冬天冷，衣裳备的厚实。”柳月娘站在院里，和白未晞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搬东西的人，轻声说了一句，“一晃眼，又一年了。”
白未晞看着她鬓边的白发，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是。”
小九把包袱放进厢房，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房里出来。
院子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他下意识的看向站在院中和绯瑶说话的安盈。
石安盈背对着他，青灰色的披风垂在脚边，像一杆迎风的竹。
她侧着头听绯瑶说话，偶尔点一下头，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小巧的耳尖。
小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又跌回了相伴的那些时日。
他定了定神，随即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像见一个寻常的故人。
“安盈姐，一路辛苦。”
安盈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生疏。
“不辛苦。倒是你，这两年一直在观里？”她问。
“嗯。”小九点了点头，语气也平常，“我们还开了荒地，种了点豆子，今年收了两麻袋。坡上还种了片荞麦，明年夏天就能收。”
石安盈听了，道了声挺好，便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得高了，金晃晃的光从他们中间的空隙里照下来，把小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安盈的脚边。
安盈低头看了看那个影子，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又看了小九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
她笑了笑，转过身，朝着柳月娘那边走去，脚步没停。
小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院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搬东西的，说话的，笑的，喊的，混着屋檐冰溜子融化的滴答声，乱哄哄的，却又暖得发烫。
没人注意到这短短片刻的沉默，也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心里头，都轻轻掠过了一点什么。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圈细碎的涟漪，风停了，水也就静了。
日子总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走着走着，慢慢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