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彪子先回来了。黑毛上沾了一层雪粉，嘴里叼着两只肥野兔，耳朵支棱着。
到了院门口它也不叫，把兔子往阶下一放，甩了甩脑袋，雪沫子飞了一地。
檐归听见动静开门，一看那两只油光水滑的野兔，笑道：“好家伙，这么肥！”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咚”地落在石桌上。
是鬼车，主首叼着只肥硕的山鸡，两侧的脑袋爪子抓着竹鸡，最边上那颗还叼着只野鸽子，羽毛上沾了雪，它抖了抖翅膀，雪片乱飞，溅了檐归一脸。
“我要吃炖的，软烂一些！”鬼车喊道。
“好好好。”檐归连声应下。
到了下晌，灶房里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道观。
檐归和小九忙得脚不沾地，一盘盘热菜从灶房端出来，往正殿偏堂里送。
偏堂里今日特意把两条长案拼在了一处，从堂屋这头直摆到那头，乌木案面擦得发亮，碗碟一盏挨一盏摆得齐整。
众人陆续进来落了座。
彪子则是卧在墙角，面前摆着个大木盆，盛着带肉的骨头。它的旁边摆了张矮方桌，是鬼车和阿山要求的，它们在那里吃。
人都坐齐后，乘雾率先端起面前的酒碗，朝满桌人举了举。
他笑道： “今年这顿年饭，邙山的朋友来了，青溪村的朋友也来了，大家伙都吃好喝好！”
“好！”路鸣率先应了一声。
众人齐齐举起酒碗，瓷碗陶碗碰在一处，叮当作响。热酒入喉，暖意从喉咙一路沉到肚子里，酒香混着笑声，裹着满屋子的热气，把偏堂烘得暖融融的，连窗缝钻进来的寒风都没了寒意。
乘雾一口气喝了半碗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朝柳月娘那边偏了偏头，笑着埋怨：“月娘啊，你们来也不提前捎个信。老道好提前收拾几间干净屋子，多备些菜蔬肉食。你们这冷不丁一来，老道都措手不及，怠慢了你们可怎么好。”
柳月娘端着酒碗，指尖搭在碗沿上，闻言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弯起来，温和道：“又不是外人，哪里谈得上怠慢。”
石生坐在她下首，接了句：“怕提前说了，你们又要忙活好几天。”
路鸣正夹着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肉往嘴里送，油都沾到了胡子上，闻言把肉咽下去，一拍桌子：“准备什么准备！都是自己人，这般年纪了，还来这套虚的？有啥吃啥，比啥都强！”
绯瑶靠在椅背上，对着青溪村几人悠悠开口：“你们确实年纪都不小了，都过半百了吧？路鸣，我瞧着你白头发最多，今年多大了？”
路鸣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哈哈一笑：“六十二啦！”
“六十二，还冒着大雪跑这么远的路。”绯瑶抿了口酒，眼尾微微挑着，“从青溪村到九阜山，几千里地，山高路远的。你们这一把年纪，不容易。”
“还成，腿脚都好着呢！”路鸣笑着应声，“趁现在还吃得消，得赶紧走！再等两年，腿走不动了，眼也花了，想出远门都不成了。”
白未晞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柳月娘身上，从她鬓边的白发，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再看到她端碗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桌的喧闹都静了下来。
“你们来，是不是有事？”
安舒正夹着一块兔肉，闻言筷子悬在半空，一脸茫然，转头看柳月娘：“有事？娘，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石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路鸣眼神飘了飘，下意识地看向姜怀玉。
姜怀玉轻轻冲他点了点头，路鸣才放下碗，清了清嗓子，打着哈哈笑：“哪有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过来跟你一起过个年。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咱们再一起四处转转，游山玩水，多好。”
“明年？”白未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柳月娘见状，笑了笑，看着白未晞道：
“未晞，明年开春，就是你化僵满一百年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得来。”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白未晞看着她，过了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柳月娘笑着拍了拍白未晞的胳膊。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说。
鬼车这时的九颗脑袋却齐齐歪了歪，主首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咂了咂嘴，一脸诧异：“一百年？才一百年？”
它转头看向白未晞，九双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本大仙还当你少说修行了上千年！区区一百年就这么厉害了，那你往后——往后五百年、一千年，那还得了？”
绯瑶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没说话。
心里却是轻轻叹了一声。
她最早知道白未晞化僵时间并不长的时候，比鬼车还要讶异。
可后来看着她学道、画符、读佛经、她就觉着她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
“她一直都与其他僵尸不同。”邙峥接了一句，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初见白未晞的情景。
“怎么个不同，女娃娃当时是什么样？”乘雾好奇的问道。
“那时在邙山……”
邙峥讲了起来，一屋子的人鬼精怪全都听得入神……
夜话，喝酒，吃东西，一直到了亥时众人才意犹未尽的散去。
可就在他们睡下后不久，半夜突然就降了温。
起北风了。呜呜的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像怪兽在号叫，刮得窗纸哗哗作响，寒气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
原本化了大半的雪，夜里又冻上了。
紧接着先是乘雾的屋里传出咳嗽声，闷闷的，压着嗓子，是怕吵醒别人。
接着其他屋子也渐渐响起，咳嗽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一声接一声。
第二日清早，日头倒是出来了，可那日光惨白惨白的，像个冰盘子挂在天上，半点热气都没有。
檐归早早就起来了，在灶房烧了一大锅姜汤，切了厚厚的姜片，放了红糖，熬得浓浓的，辣气扑鼻。给每人都送了一碗。
路鸣端着粗陶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两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说：“昨夜可冻坏我了！盖了两层被子，还是觉得被窝里凉飕飕的。”
姜怀玉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小口喝着，闻言笑道：“这边已经比咱们那边暖和了。你是睡惯了热炕，突然睡床，自然觉得冷。”
“那能一样吗？”路鸣摇头，“青溪村的炕，烧得滚烫，往上一躺，浑身都暖透了。这里是炭盆，不够劲！”
吃过早饭后，众人都聚在偏堂里，围着两个大火盆烤火。炭火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
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擦兵器，有的翻旧书，闲话家常。
路鸣坐在火盆边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火星子窜起来，他忽然开口，“我说，咱们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合计合计。过了年，天暖和了，咱们往哪儿去？总不能一直待在山里吧？”
这话问出来，众人都愣了愣，随即互相看了看。
柳月娘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哪都行。你们定，我跟着走。”
石生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对，哪都行。”
安舒凑过来，一脸期待：“去个没去过的地方！最好有好多新鲜玩意儿的！”
安盈点头附和，“远一点也行。反正都出来了，索性走得远些。”
“要不要去海边。”
白未晞突然开口。
偏堂里静了一瞬。
柳月娘的眼睛里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路鸣手里的火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炭盆里。
他神色激动道：“海？你说海？那个——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
白未晞点了点头。
青溪村的众人顿时露出期待。
“去！必须去！过了年就走！我活了六十二岁，连海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死之前要是能看一眼大海，这辈子都值了！”
“无需等过年。”白未晞抬眼，看着众人，“现在就能走。”
“现在就走？”乘雾愣了，捋着胡子的手都停了，一脸意外，“不等过年了？还有三天就除夕了，路上过年总是不便，吃住都不比在观里安稳。”
檐归也点了点头，一脸担忧：“是啊，年根底下，客栈都关门了，路上连口热饭都难寻。要不过了年再走？也不差这三天。”
他话音刚落，绯瑶便抬眼，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鬼车一直在门口的廊下蹲着，偷听屋里说话，听得津津有味。此刻对上绯瑶的目光，它愣了一下，随即意会，走进了屋子，九颗脑袋齐齐昂着。
“有本大仙在，哪用得着在路上过年！”鬼车的主首，语气嚣张，“本大仙展翅一飞，几个来回都用不了一天！飞着去，眨眼就到！不过我一趟只能载四个人，阿山和彪子块头太大，本大仙载不动，他们自己在地上走便是，反正也慢不了多少。”
阿山坐在角落，闻言憨憨地应了一声，“嗯，我走得快。”
檐归想了想，出声道：“那你们去吧，我留下看观。正好喂喂马，扫扫院子，等你们回来。”
苍叟则是问道：“海里能钓鱼吗？”
“能，肯定能！不过你那根钓竿，怕是不够长，钓不上。”乘雾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