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崤山，桃花早落尽了，坡上的草芽窜得齐脚踝高，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嫩绿色的浪。
柳月娘搬了个矮脚小马扎，坐在院当中的晒席旁晾蚕纸。
她今年六十七了，眼神早不如前些年清亮，脑袋凑得很近，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蚕卵。
今年她和石生弄了个桑园养蚕。
如今石家是青溪村头一份的富户，院里院外雇着佃户仆妇，重活累活压根轮不到老两口沾手。
可俩人闲不住，总爱捡些轻省活计攥在手里，仿佛手里摸着活计，日子才过得踏实。
廊下，白未晞正翻晒药草。
竹匾里摊着青蒿和蒲公英，都是坡上刚采的。
这次回来，她一直收敛着气息，寻常村民从院门口过，目光扫到她，也只当是哪家来帮忙的远亲，转头就忘了模样，绝不会多问半句。
满村里能清清楚楚记得她、待她像自家人的，翻来覆去也就柳月娘这几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点鲜泥土气。
杜云雀胳膊肘夹着半篮子刚挖的荠菜，掀着竹帘就进来了，人未到声先到：“老远就闻见药香，未晞又在晒药呢？月娘姐这就忙活上蚕了？我瞅今年天暖得早，坡上桑树枝都冒绿芽了，怕是桑叶发得比往年快。”
“早着呢，还得再等十来天才能收蚁。”柳月娘往旁边挪了挪马扎给她腾地方，又朝廊下喊，“未晞，过来坐会儿。”
白未晞应声起身，走过来坐在侧边的石墩上。
杜云雀看着她笑：“说起来，我自打过了十七，就喊不出‘未晞姐’三个字了，再上年纪，还是直呼名字顺口。”
“我也是！”石安舒手里拎着个针线筐，从西屋走出来，也找了个马扎坐下，“我今年都三十了，再叫‘未晞姨’，我自己都觉着别扭。”
柳月娘想了想，也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哪那么多讲究。”
“那我以后也叫未晞！”石安舒眉眼弯起来，针线筐搁在腿上，指尖捻着针鼻穿线。
绯瑶托着下巴看她，随口道：“三十了？还没遇上心悦的人？”
这话问得直白，石安舒却半点不窘。
这些年，村里关于她和大姐安盈不嫁人、弟弟安晏也迟迟不议亲的闲话，早传过几轮了。只是如今家底厚，没人敢当着面说罢了。
她穿好线，把针别在衣襟上，摇头笑了笑：“没遇上合心意的，也懒得凑活。守着爹娘，看着侄子侄女们热热闹闹长大，不比嫁去别人家受气强？”
“那是自然。”杜云雀接话，伸手扒拉了一下篮子里的荠菜，“你从小带着侄儿侄女们长大，一个个都跟你亲，将来还能亏待了你这个姑奶奶？”
几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家常，说起青竹一家在东京不知过得惯不惯，说村头狗子家下月要娶媳妇，正请木匠打陪嫁的柜子，又说今年雨水匀，麦子长势怕是不差。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乱糟糟的嚷嚷声，慌慌张张的，一路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大伙快去村口！县衙的差役来了，有大事要讲！”
“娘，你们坐着，我去看看。”石安舒立刻放下针线起身。
白未晞和绯瑶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村口已经围了半村人。一个穿皂衣的衙役站在石磨上，手里拎着面铜锣，“哐哐”敲了两下，等人群静了，才扯着嗓子喊：
“县衙刚下来的文书！大伙听好了——当今官家，三月二十九日驾崩了！太子殿下灵前继位，举国服丧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许杀猪宰羊，不许办喜事，不许唱戏奏乐，家家户户都安分着点！”
底下先是静了一下，随即嗡嗡声响起。
“啥？官家没了？”
“官家多大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别瞎说！”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
“不得妄议！”衙役在上面厉声喝了一句，铜锣又重重敲了一下，底下的议论声瞬间压了下去。
白未晞和绯瑶站在人群最外头。
满村的人挤来挤去，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就像扫过墙边一块石头、一截枯木桩，没人停下，也没人多瞧一眼。
她们就安安静静立着，把满村的惶然都看在眼里。
石生刚从桑园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草屑。
他耳朵有点背了，皱着眉又往前凑了凑：“你再说一遍？谁没了？”
“爹！”石安舒在人群里看见他，赶紧挤过去扶住他。
父女俩转过身，目光自然地落到人群外的白未晞和绯瑶身上，几人一道往家走。
还在石家院子里的云雀听到安舒他们回来后传的话后不由出声道：
“好好的换了新官家，也不知税会不会涨，徭役会不会多。去年刚减了点田税，可别又涨回去。”
柳月娘想了想：“应该不会。”
白未晞走在侧边，只安静听着，没插话。
当天下午，乡里的酒肆就摘了幌子，案板上的猪肉全收进了地窖，说不敢卖了。
村西头原定下月娶亲的狗子家，赶紧打发媒人去女方家改日子，院里刚挂的半幅红绸，悄没声儿就摘了。
孩子在街上跑着闹，大人上去就拽回家，压着声音骂：“瞎嚷嚷啥！国丧期间，安分点！”
晚饭时分，路鸣一家也过来了。
仆妇端上热粥和几样清炒素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众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低了些。
绯瑶叹了一声：“人类真麻烦，死个皇帝连肉都不让吃。在山里修行多好，谁坐龙椅都管不着。”
其他人想接话，一时却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又隔了三天，第二拨文书下来了。
这次是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