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不够,那就别飞。”
李山河抬手拍了拍苏二十七K的机身,机库里的地勤全朝他看了过来。
波波夫捏着调令问道:“不飞,三架飞机怎么离开尼特卡?”
“拆。”
“拆?”
“机翼卸下来,发动机抽出来,雷达罩和起落架分开装车,能拧的拧,不能拧的切开,天亮前塞进军列。”
苏哈诺夫从担架上撑起身。
“飞机拆开容易,重新装回去得靠原厂编号,少一根管路,试飞都可能出事。”
“您来编。”
“我?”
“机库里谁比您懂苏二十七K?”
苏哈诺夫伸手接过地勤递来的图册,翻到总装目录。
“需要红漆,钢印,防潮油纸,还有六十只木箱。”
波波夫转身喊道:“仓库全部打开,工程车开进机库,地勤人员分三组。”
一名军官还站在封条旁边。
“将军,莫斯科要求三小时后封锁基地。”
“你去告诉莫斯科,跑道结冰,通讯中断,封锁命令没有收到。”
“电台还开着。”
啪!
波波夫一巴掌拍在配电箱上,闸刀落下,机库里的通讯设备全黑了。
“现在断了。”
苏哈诺夫把图册铺上工作台。
“一号机先拆折叠翼,二号机抽发动机,三号机保留完整液压管路,谁动过哪颗螺栓,全记在本子上。”
彪子仰头看着机翼。
“老爷子,这么大一片铁,咋往车里塞?”
“它不是铁,是航空铝合金。”
“俺也去不管它啥合金,能装车就行。”
“机翼拆下后长七米,普通棚车装不进去。”
彪子扭头看向机库外。
“二叔,外头那几台拖拉机够不够大?”
“外壳不够。”
“俺也去去找。”
波波夫伸手拦他。
“基地西边有农业机械修理站,里面存着二十多台报废拖拉机,还有联合收割机外壳。”
彪子把冲锋枪往肩上一甩。
“早说啊,俺也去带人全拉回来。”
“修理站的人不会放。”
“俺也去去跟他们唠。”
赵刚瞅了他一眼。
“带钱,别见谁都抡枪托。”
“俺也去讲理。”
“你讲理的时候,别人总得躺着听。”
彪子咧开嘴,带着四名老兵开车出了基地。
机库里很快响起扳手碰撞声。
咣当!
第一片折叠翼离开铰链,六名地勤托着翼面往木架上放,苏哈诺夫拄着棍子挪到旁边。
“慢点,别碰前缘,里面有加强梁。”
李山河站到二号机下方。
“发动机多久能抽出来?”
“熟练工需要六个小时。”
“给你们四个小时。”
“做不到。”
“每提前一小时,每人五百美金。”
领头地勤抬头问道:“现金?”
李山河打开皮箱,美元平码在工具台上。
“拆完就发。”
扳手声快了起来。
两台牵引车靠近机尾,钢索扣住发动机支架,地勤钻进舱内拆管路,螺栓一颗颗落进编号铁盒。
苏哈诺夫喊道:“油管用红布,液压管用蓝布,电缆用白布,谁敢混装,工资全扣。”
“老先生,油纸不够。”
“拆飞行员宿舍的床单,刷两遍防锈油。”
波波夫听得脸皮抽动。
“那是军用品。”
“飞机都要卖了,你还守几床被单?”
电话从值班室接进机库,赵刚提着听筒跑来。
“李总,哈尔滨长途。”
李山河接过电话,魏向前扯着嗓子喊道:“李总,山东那边要发车,四十台机器全装好了,县邮电局的人堵在站台上抢货。”
“按合同排。”
“他们多带了三辆车,想先拉十二台。”
“一台不多给,试点名单上写多少就发多少。”
“新招的五百人已经进厂,三班倒,老工人带着干,就是宿舍不够,食堂也坐不下。”
“平房区旧仓库腾出来,搭铁架床,食堂分四拨开饭,夜班加一顿肉。”
“工资咋定?”
“学徒拿四十八,能独立装板子的拿七十二,检测组再加八块。”
魏向前翻了两页账。
“首批四十台发完,山东还要六十台,河南要三十二台,广西的电报也到了。”
“别乱接单,先把返修率压下去。”
“陈教授不在,厂里技术这块俺也去心里没底。”
“高桥盯电源,梁振海守总装,方志远留的人测控制程序,你只管把门焊牢,图纸少一张,俺也去回去找你。”
“明白。”
电话刚放下,北京那边又接了进来。
陈守仁开口便说:“楼租下来了,中关村南边,两层,原先是研究所的旧办公楼。”
“牌子挂了吗?”
“山河通信北京研发中心,八个字已经钉上去了。”
“人呢?”
“北邮来了六个,清华两个,西电寄来十二份简历,还有个研究光纤材料的副教授想要独立课题经费。”
“给。”
“他开口要二十万。”
“人民币还是美金?”
“人民币。”
“俺也去还当多大的数,给他三十万,三年内别让人挖走。”
陈守仁在电话那边咳了两声。
“你花钱也得讲个章法。”
“章法留给您定,人先留下。”
“移动通信组没人愿意接,都说国内连模拟网都没铺开,研究数字蜂窝太早。”
“工资翻一倍,从国外买测试设备,谁愿意领头,再给住房。”
“你在苏联干啥呢?电话里全是敲铁的动静。”
咣!
二号机第一台发动机落上运输架,机库里响起地勤的喊声。
李山河看了一眼手表。
“俺也去拆飞机。”
电话里空了两秒。
陈守仁问道:“啥飞机?”
“能放到大船上的飞机。”
“你还真把舰载机弄着了?”
“先守好研发中心,等俺也去回国再说。”
彪子的卡车从机库外冲进来,后面拖着十七台报废拖拉机,还有六只联合收割机外壳。
修理站负责人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捆美金。
“二叔,俺也去跟他讲明白了,废铁一件不少,全给拉来了。”
“花多少?”
“三万。”
修理站负责人赶紧开口:“李先生,还包括两台吊车和焊工。”
“俺也去就说他讲理吧。”
拖拉机外壳被推上平板车,机翼塞进收割机滚筒,雷达罩扣进播种机料斗,两台发动机藏进红色МТЗ-80拖拉机的车架。
彪子戴着焊帽,手里的焊枪贴上钢板。
滋啦!
火星顺着车架往下落。
“焊死,外面多挂几块锈铁,谁想拆,先让他卸半车废轴承。”
赵刚拿来木牌。
“牌子写什么?”
李山河接过刷子,在木牌上写下俄文。
“农业援助物资,远东集体农庄专用。”
彪子看了半天。
“这能糊弄住人?”
“检查员能认拖拉机,认不出舰载机发动机。”
天色透亮前,三架苏二十七K已经从机库里消失。
平板车上只剩十几台报废农机,锈铁堆里夹着油管和破轮胎,车尾还挂着一把缺口犁铧。
波波夫领来十五个人。
军装已经脱下,飞行员换上工人棉袄,手里拎着旧皮箱,几名地勤还抱着孩子。
“他们是基地最好的试飞员,飞过苏二十七K,也做过着舰模拟。”
李山河看向领头的年轻飞行员。
“名字。”
“阿尔乔姆。”
“上车以后,你是农机维修工。”
阿尔乔姆拍了拍身边的行李箱。
“我的飞行日志都在里面。”
“藏进尿素袋。”
“那是飞行记录。”
“检查站翻行李,没人愿意翻尿素。”
汽笛从基地外围传来,军用平板车已经接进专线。
苏哈诺夫拿着清单,从第一节车皮核到最后一节,走到李山河面前时,他把纸翻到了背面。
“飞机装全了。”
“还有缺的?”
“有。”
老人用铅笔圈住一行编号。
“阻拦索的液压核心阀门没在尼特卡。”
“在哪儿?”
“黑海造船厂,第四特种车间。”
波波夫低头看了眼手表。
“专列二十分钟后发车。”
苏哈诺夫把清单递给李山河。
“没有那套阀门,飞机能飞,大船接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