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心中一紧,眼角都绽开了细密的鱼尾纹,语气警惕:
「司首寻他做什麽?有何要事,我可代为转达。」
戴某看了他一眼,仿佛觉得封於晏误会了,笑着解释道:「不必紧张,只是想聊一聊关於魏狂人的事。」
他在试探。
试探我是否掌握相关的情报……李明夷念头转动,故作茫然:「什麽魏狂人?我不清楚。」他又扭头看向温染:「你知道吗?」
温染默默摇头。
「你看,」李明夷看向戴某,「我们与李先生背负不同的任务,不过,司座今晚救了我等,为表谢意,我们会帮忙传达。」
..…」戴某皱了皱眉,他一时难以分辨这两人是否在装傻。
按耐住施展「异术」,於梦境中拷问二人的冲动,戴某颔首道:
「既如此,便有劳了,劳烦告知李先生,作为盟友,希望能及时交换情报,也好更好地合作。」李明夷点头应下,而後便要告辞,戴某表示想要相送,却被他婉拒:
「戴司座若肯保护,与其送我们二人,不如去护送袁天师回去。」
戴某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既怕袁天魁贼心不死,杀个回马枪,也不想被自己尾随,泄露故园联络的渠道与落脚点。考虑到胤帝对故园的重视……戴某微微颔首:
「也好,那本官便亲自送袁天魁回山,放心,今後他不敢再向贵组织下杀手。」
丢下这充满了自信的话语,这位胤帝的「影子」竟当真追着远去的袁天魁,飘然而去了。
李明夷目送对方远去,紧绷的神经才得以舒缓。
今夜发生的事情委实太多。
一场厮杀接着一场。
步步惊心。
「赶紧走,离开是非之地。」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才看向温染,「等会附近被惊动的人该赶来了。」接着,他立即带着女护卫朝东方赶去。
七星山附近的坊市是不能呆了。
又因为这附近的客栈早已爆满,这个时辰,二人只能横贯神京城,去远离武道会的「东市」附近找个新的落脚点。
天空中,风动云移。
夜幕下的街道上十分安静,行人不多,偶有打更人拎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呼喊声能回荡出好远。二人一路不快不慢地赶路,沉默不语。也就在路程过半,经过皇嗣坊附近时,李明夷突然听到身後传来「噗通」一声。
他愕然回头,只见亦步亦趋跟在身後的温染直挺挺倒在地上。
「你怎麽了!?」李明夷大惊失色,意识到她可能受伤了。
温染紧抿双唇,摇了摇头,挤出一句「我没事」,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
「别动!」李明夷低喝,正要为她检查伤势,突然附近有夜间巡逻的巡检司队伍马蹄声经过。若二人被发现,必然要经受盘问。
李明夷赶忙拦腰将温染抱起,迅速奔入皇嗣坊的巷子,躲避巡查。
「必须找个地方,查看伤情!」
可这附近哪里有合适又安全的地方?
李明夷脸色凝重,突然想到了一个地点,略一犹豫,还是抱着温染朝着记忆中的小院狂奔。俄顷,当他出现在一座院门外时,脸上的面具也从「封於晏」切换回「李明夷」。
低低的叩门声惊醒了院内的丫鬟,当婢女兰小芳疑惑地披着小衣拽开门缝,便是一愣:「李先生?这「没时间解释了,让我先进去。」李明夷说。
正屋内灯火明亮,秦幼卿还没睡,听到动静同样披着小衣推门走出:「谁来了?」
「爹?你回来啦……咦,这是……」七星山後山,农家小院的柴扉被推开,少女魏薇看到父亲身後的一对母子,表情一呆,旋即仿佛脑补了许多事,泫然欲泣:
「爹,你在外头有人了?!」
魏狂人:???
他擡手削了女儿一头皮,没好气地说:
「瞎想什麽呢?叫你娘收拾间屋子出来……哎呀,进去说。」
叶荷与温良母子满脸尴尬地跟在後头。
俄顷,母女二人听完了前因後果,眉目温柔的盟主夫人当即拉起母子的手,亲热地带着母子去安顿。魏薇也长舒一口气,轻抚胸脯: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有弟弟了。」
魏狂人坐在躺椅中,面对古灵精怪的女儿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却是面露沉思。
他在思考今晚的所有事。
思考李明夷阐述的,有关《天下布武书》的内容。
其实以他对武学的钻研之深,一经点破,心中便已意识到李明夷的解答极有可能是真相。那种心头的明悟洞彻感,做不得假。
「若要定武林秩序,便要先将武林盟的权力从几个长老手中收回。」
「还有,朝廷一直在借天师府,插手干预江湖,与武林盟争夺权力,那几个长老中,早有人与天师府不清不楚……
魏狂人只是不管事,不意味着他真的对武林中的事一无所知。
「若要动手,便须借武道会的机会,敲打一些人。」
思索间,门扉突然被敲开了,一袭青色长裙,姿容清冷的裴轻语推门而入:「师尊,弟子有事禀告。」魏狂人回神,疑惑地看向这位最小的弟子。她同样借住在山上。
裴轻语神色微妙:
「弟子方才於前山与诸位武林同道宴饮结束,意外撞见袁天师自山下回来,神色萎靡,似是受伤。而更怪异的是,与他一同回来的竟是戴某!」
魏狂人一愣,坐直了身体:「仔细说说!」
裴轻语语气复杂:
「弟子也不知太详细过程,那戴谋只说是护送袁天师回来,对发生什麽,却只字不提。且送上山後,便转身离开了。弟子瞧着,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更像「押送』!」
顿了顿,裴轻语又迟疑着说:「萧长老的孙子萧牧倒是说给弟子一件事,天师府最近一直派人在城中寻找南方故园中的一个女通缉犯,说是此人杀了袁天师的师弟,猜测此番下山,只怕是找着了……」
又是故园……魏狂人缓缓点头:「很好。为师出去一趟。」
而後,他径直离开柴扉小院,身影飞掠,便来到了天师府内,袁天魁的修行打坐屋舍。
屋内。
袁天魁脸色铁青地端坐着,将一大把丹药倒入掌心,仰脖生吞进去。
他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是皇帝真对故园关照有加?
还是戴谋藉机敲打自己?又是谁的指使?莫非是皇帝对天师府不满?
袁天魁内耗了……
「幸好,最後那一剑终归是打入了些许剑气在那温染体内,虽不知能否杀了她,但至少能将其重伤。」他思忖着。
突然,他擡起头看向门外:「谁?」
房门被风撞开,魏狂人慢条斯理走了进来。
「魏盟主造访可有要事?」袁天魁愣了下。魏狂人笑眯眯道:「听说你受伤了,老夫来看看。果然是真的。」
「些许风霜罢了……」袁天魁正思索如何解释,不料魏狂人毫无徵兆地闪至他面门,平平无奇,却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朝道人面门打去!
狂风大作!
屋内的桌椅、字画、丹瓶皆如风吹麦浪般倒伏下去。
袁天魁仓促间,只来得及简单防御,硬生生被打的倒飞起来,撞在身後的白墙上,颓然滑落,又猛地咳出一大滩鲜血,体内的轻伤转为重伤,气息飞速萎靡下去,脸色苍白。
「你……你要……」他难以置信瞪眼。
魏狂人笑眯眯收手:
「放心,老夫不是要杀你,只是给你个警告罢了。
你天师府私下与萧成钰等几个武林盟长老的勾结龌龊事,真以为本盟主不知道?
今日小惩大诫,今後江湖上的事,天师府少伸手,否则下回便不是这麽简单了。」
袁天魁怒极,可接连遭受重创,他如何敢与魏狂人厮杀?
而更令他郁闷的是:你武林盟的长老勾结我,你不打他们,怎麽偏来打我?魏狂人背着手转身离去,心中哼了一声:李小子,这算稍稍还你们一点恩情了吧?
「快将人擡进屋去!」秦幼卿看到李明夷怀抱着一个近乎昏迷的伤者,抿了下嘴唇,立即开口。李明夷抱着温染进入正房,在秦幼卿的指挥下,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而藉助着屋内烛光的照耀,李明夷终於看清温染背後的伤势。
布料没有破损,但可以感受到残留的剑芒发出的微微刺痛感。
这是剑气入体的表徵。
「刺啦!」李明夷双手抓住伤口两侧,将她後背的衣服撕开,顿时,白花花的玉背暴露出来,脊背上烙印着一个淡淡的红印,正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
那些鲜血是从毛孔中渗出来的。
李明夷心头一沉。
他不是医生,并不知道如何救治,请太医?或者将她送去最近的医馆?是否来得及?
实在不行……他咬了咬牙,若真的不行,就只能召唤神女,用那块遗蹟碎片换来救治。以巫山神女的手段,只要人没死,就都能救回来。
「我看看!」
突然,婢女兰小芳挤了过来,擡手捉住温染的手腕,诊断脉象,接着,又擡手按在她後背,渗入内力,闭目感应,等睁开眼,不由表情古怪地说:「怪了。」
迎着李明夷与秦幼卿的注视,兰小芳解释道:
「她这是剑气入体,渗入肺腑,按说以这个程度,哪怕她本身修为不低,也该重伤才对,可……这人内力竟是比寻常穿廊修士坚韧了数倍,且经脉脏腑也异於常人地坚实,竟然没有大碍……
只要以银针打开穴位,逼出剑气,再温养一段日子,也就能回复如初了。这等体质,真是罕见。」李明夷怔了下:「你懂医术?」
秦幼卿见无大碍,也是松了口气,有些些许笑容:
「别看小兰是学武的,却也曾拜入太医署中一位大医门下。论别的疾病,或还未必擅长,可但凡涉及到修行者损伤,整个神京城中也没多少人胜过她。」
这是李明夷不曾掌握的情报。
兰小芳笑了笑:
「殿下且带着李先生去外头等吧,我来为这位姑娘宽衣解带,施阵救治。」
李明夷心下也长舒一口气,认真朝兰小芳道了谢,这才跟着手持烛台的秦幼卿走出门去。
房门合拢,遮住了屋内春光。
李明夷这才看向身旁的秦幼卿,她穿着一身居家的绸缎衫,头发因将要入睡而随意披散着,妆容早已卸掉,可天生的好皮肤却如皎月般白净。秦幼卿手中握着一只烛台,柔声道:「放心吧,小兰不会夸口的,说没问题,便无大碍。」李明夷眼神中有些惭愧:「没想到竟要劳烦到你。」
秦幼卿温柔地笑笑,示意二人在屋檐下的两只小马紮上坐下,这才关切地问:「发生了什麽事?」李明夷便先解释了下温染的身份,而後大略讲述了下今晚的遭遇。
他从温良母子开始讲述,到戴谋出场结束。
而秦幼卿听完,却只是墓然捉住了他的衣袖:「你受伤了没有?」
李明夷笑道:「我若受伤,便也躺在里头等救治了。」
秦幼卿表情却依旧绷着,她安静地望过来,让李明夷墓然有几分心虚。
抱着温染来找未婚妻这事的确有点过分,但情急之下也没办法,而且他自认与温染是清白的,倒也……「我和她只是朋友……」
「我知道。」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口的,就像秦幼卿预判到了他要说什麽,并提早给了回应。
李明夷噎了下,自己明明说的是真话,怎麽有种在狡辩的感觉……
秦幼卿却依旧用那双小鹿般的眸子,忧虑地看着她,忽然少女擡起手,轻轻抚摸李明夷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皱眉?眉头皱多了,命运也会变苦的。你该笑笑。」
李明夷一愣。秦幼卿眼神明亮: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问你和她的关系?亦或者劝你不要再冒险行事?
不,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那样的事业可能是世上最难的几种事之一,每一步都有风险,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但那是你选择的路,我便该默默支持你,而不是以任何名义劝阻你,而你要做成这样大的事业,身边就需要有一个又一个同伴,可以生死相依。」
李明夷沉默了下,苦笑着说:
「其实今晚多少有点倒霉,正常不至於……」
「你又皱眉头了,这样不好哦,」秦幼卿嫣然一笑,「虽然很惊险,但你还是做好了一切,做到了一切,安安全全地回来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来,像我一样笑。」
李明夷望着少女甜美温柔的笑容,努力扯动嘴角,但没有镜子他都能感受到表情的僵硬。
下一刻,秦幼卿擡起双手,用两根葱白的手指,一根挑起他的一侧嘴角,两指拉起弧度。
「店……」
「好了,笑容训练结束。」秦幼卿收回手,眉眼弯且温柔,「记住刚才的感觉,多多练习,知道吧?」「………嗯,」李明夷笑着说,「知道了。」
夜风吹过,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