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女孩的眉眼美好极了。
李明夷情不自禁地朝她靠近,二人的肩膀依偎在一起,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暗,坊市中也极为安静,静到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而就在李明夷有些心猿意马,二人面庞不断靠近的时候,身後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人救回来了。」兰小芳卷着袖口,得意洋洋,「还好,手艺没生疏。」
不是,这动作这麽快干啥?
屋檐下的男女触电般分开,仓促站起,跨入屋内。
床上,温染依旧昏迷,黑色的衣裙被脱下,与双刀叠放在一旁。人穿着秦幼卿方才拿进来的一件睡袍,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体内剑气已被逼出,人无大碍,但却似乎疲惫不堪,已睡去了。」兰小芳沉吟道,「接下来便需静养,再服用些补药才好。」
李明夷迟疑起来。
自己没法将温染带走,难道要交给高离照顾?
「将她留在这吧,」秦幼卿善解人意地笑道,「我来照看。等明日天亮,我去一趟万宝楼,寻师父买一些丹药回来。」
兰小芳心有疑惑,想要问,但被她用眼神止住了。李明夷沉默了下,点头道:「那就劳烦秦姑娘了,丹药的钱,便记在我的帐上。」
兰小芳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认得温染。因而说话还是要避讳些。
正好故园在万宝楼内有钱,接下来还有胤帝注资,倒不担心买不起药。
而温染是认得秦幼卿的,也大略知道一些情况,不用担心醒来後应激……也的确再难寻到更好的方法。「放心吧,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秦幼卿笑。
李明夷颔首,这才告辞离去。
等院门关闭,兰小芳才不解地问:「公主,这女子和李先生……」
「是朋友。」秦幼卿平静地回答,转身往屋内走,「今晚我照看她,你也警醒些,莫要让外人察觉她的存在。」
李明夷返回驿馆後,不出预料迎来了滕王等一伙人的「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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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本王多着急!都上火了!撒尿都是黄的!」滕王看到他,都快哭了。.…」李明夷询问一二,才得知白天比武后,熊飞就将情况汇报了回来。
而等朱云礼父子等人也回归,更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外头有人在传扬,咱们颂国人玩不起,搞黑幕!」
这下,众人都焦虑了。
偏偏李明夷迟迟不归,一群使者寝食难安。李明夷也很无奈,谁知道短短一天,能发生这麽多破事?
但面对着一群人的焦躁的面庞,他仍自信十足地微笑安抚:
「殿下,朱大人……各位不必着急,此法必是胤国人的计策,无非是欲扬先抑,抹黑我等是其一,等之後派人打败我扬名是其二。
我这一天,也是在外头了解舆情,才回来晚了……依我之见,胤国人既用此策,必有後招,而我也有了破解之法,诸位安心即可。」
「这……」见李明夷气定神闲模样,使者们面面相觑,也真安心了不少。
人的名树的影,大颂李先生的名号还是很令人信服的。
他说有法子,便有法子。
当然,真正让使节们松一口气的是……你李明夷自己说的有办法,若出了事,回去背锅的也是你,可与俺们无关!
官场上的生存法则,无非「背锅、甩锅」四个字,只要责任不在我,谁在乎你死活?
何况……他们看到滕王长舒一口气的模样,暗忖:王爷都这般放心,那我们有啥担心的?
滕王看到朱云礼等人一脸放松的样子,暗忖:诸位使节都如此放心,那本王有啥担心的?
「对了,」李明夷见安抚住众人,疑惑地四下望去,「知微首席不在驿馆麽?」朱鹤宝苟在人群後头,举手道:
「下午回来一趟,天黑後有一个自称姓裴的女侠来了一趟,寻他。之後,知微首席就出门去了,应该还没回。」
李明夷若有所思。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李明夷於饭堂中再次与知微见面。
二人端着餐盘相对而坐。
李明夷好奇道:「听说昨天裴仙子来见你了?晚上你又迟迟不归,难道真见到魏狂人了?」知微正闷头扒饭,闻言沉默了下,心中念头转动:他这话啥意思?所以,他昨晚没见到魏狂人?不,也或许是此人在试探我……
「嗬嗬,」知微擡起头,露出迷之微笑,「我见了谁,便不劳李先生关心了。倒是李先生昨晚听说也回来的很晚?可惜呀,你没赶上裴仙子到来。」
反试探一手!
同时,制造出一种自己已与魏狂人接头的假象!
李明夷「哦」了声,一脸紧张,面色阴晴不定:「这样麽……」
知微淡淡一笑:「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少出门,如今你制造黑幕的事已传开了,搞不好走在街上,被哪个侠客捅了黑刀。好在,下一轮你的比武得几天後了,躲在使馆中,总要安全些。」
说完,知微起身离开,大摇大摆出门去了:「对了,今天使团的人没有安排游览,算是自由活动,我出去玩了。」知微前脚走出使馆,後脚面色便沉了沉。
她灵巧地在巷子中一次次穿梭,直到确认身後没有「尾巴」,这才辗转来到一处水井旁。
戴着草帽,江湖人打扮的陈金彪正抱着胳膊,等在此处。
「陈叔,情况如何?」知微沉声发问。
鬼谷派的「护道人」陈金彪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回禀少主,情况很复杂……昨晚,我们为防暴露,没有靠得太近,只感觉到雷鸣,等出去查看情况时,厮杀地点却一个人都没有。
反倒是盯着七星山的三娘汇报说……昨晚,是戴某与袁天魁一同回山的,袁天魁还似乎受了伤!」知微一愣:「戴某?」
她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
入神京城後,鬼谷派的人一直在查探情况,并且抢先一步,盯上了温染。
知微得到这个情报後,略一思忖,派鬼谷弟子将温染的行踪卖给了天师府的人。
按照她的计划,袁天魁定然会出手灭杀这名故园高手,与她而言,这有三个好处。
一个是小小报复一下「猫脸人」当初对自己的胁迫,反正是借刀杀人,故园也找不到自己身上。第二,这本身也是一桩功劳,回去後可以向皇后汇报。第三,也是更重要的。
只要袁天魁得手,她会将这件事散播出去。
届时,有胤国官方背景的天师,击杀景平身旁的得力干将,这件事本身就会导致胤国与故园间生出嫌隙,乃至矛盾。
到时候,她再视情况,以东宫幕僚身份,或者借右相王琅的关系,再去联络袁天魁,拉对方一手,以此为东宫与天师府搭上线。
这是拉拢魏狂人失败後的备用方案。
可惜,昨夜情况复杂,她没等到确切答案,只能回返,等鬼谷弟子再探再报。
「此事恐怕出了意外,」知微缓缓道,「戴某与景平曾达成盟约,恐怕是倾向於关照故园的。罢了,失败也无妨,只要不牵连到我们即可。」
陈金彪道:「少主放心,都是老江湖了,便是密侦司也查不到咱们。」
顿了顿,他迟疑道:「另外,听说昨夜永阳坊里也发生了一起事件,涉及魔门,死了不少人。密侦司封锁了一条街区。」
知微愣了下:「魔门的人又搞什麽……总觉得这帮人自被从闻人春秋整合後,愈发猖獗了,我有种预感,他们在酝酿着什麽。你们可注意些,但小心不要卷入。」
「是。」陈金彪应声离去。
知微擡头看了眼天空,发现今日暗沉沉的。步入春季後,天空时而如此,总让人怀疑会突然下起雨来。
摇了摇头,知微迈步往「辅仁坊」赶去,拉拢江湖人终归是次要目的,她此次任务的核心,仍在朝野。很快,进行易容的知微进入「右相府」後门,并在陆平津的引领下,朝着相府花园走去。
「今日右相专门在等你,说答应你们的事已安排下去了。」陆平津低声说。
知微精神一震!
作为颂国投入重金拉拢的对象,右相王琅的权柄手段自不必说。
上次帮知微前线,入宫面圣,结果惨遭闭门羹,王琅也是大感没面子,承诺知微,很快会安排针对滕王的打击。
俄顷,知微於右相府花园的池塘边看到了正端坐垂钓的老人。
王琅一身居家袍服,手中捏着一根鱼竿,旁边有下人不断将鱼食投入池塘,引得一群鱼儿绕着鱼钩转圈,偏偏谁也不咬,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鱼了……
「参见右相。」知微拱手行礼。
王琅没看她,专注地盯着池塘,淡淡道:「昨日武道会上的结果,知微公子可还满意?」
他指的是针对李明夷的局。
虽然具体的法子是知微想的,但袁天魁肯帮忙,是王琅出了力的。知微拱手道:「右相说笑了,在下一介布衣,岂敢说「满意』二字?但以右相权柄,略一出手,便足以令那滕王焦头烂额了。」
「哈哈,」王琅笑了笑,见鱼儿死活不肯给面子上钩,索性丢下鱼竿,转头看向她:
「这算什麽?刁难一个门客,无非让滕王丢些脸,但距离你们想要的答案,还差得远。不过……今天之後,便差不多了。」
知微惊讶道:「愿闻其详!」
王琅淡淡一笑,神秘道:「只是略施小计……放心,此举既可以令滕王犯错,却也不会让你们颂国真丢大脸,之後更会帮你们东宫太子挣一挣脸面……」
朱鹤宝最近很兴奋。
自从来到神京,他非但见识到了诸多异国风情,更因「使节」这层身份,备受关注。
不,严格来说,朱鹤宝不算正使,只是使团中的一个「参谋」,但因大使朱云礼是其生父,他的地位自然不同。
来到神京後,与他往来相处,谈笑交往的人物,更远不是在颂国时的一群纨絝子弟能比。
就如今日……自由活动。
朱鹤宝本只游览下神京,却意外撞见了右相王琅的儿子,人称「小阁老」的王宣!
王宣更主动礼贤下士,邀他同乘一车,一同去神京城最大的青楼「樊楼」游玩。朱鹤宝本就是个「自我以上,阶层分明,自我以下,阶层更分明」的性格,对待「上层人」,向来骨头发软,本能慕强,谄媚。
得蒙王宣邀请,顿时喜上眉梢,脚步发飘,哪里拒绝得了?
要知道,这位「小阁老」,可是自己父亲朱云礼都要谦卑礼让的存在。
「哈哈,小朱公子不必拘束,」王宣拉着朱鹤宝走下马车,指着前方高耸的,由三座五层楼组成的建筑群道:
「你瞧,这樊楼对面可就是进出皇城的门户之一,初建时,其中的内西楼可俯瞰皇城,不过後来这事被宫里知道了,先帝也不恼,只命人封锁了这层,不让人看了就是。」
朱鹤宝:曜!
王宣是何等人物?
甫一入楼,顿时无数花枝招展的姑娘列队迎接,排场极大。
樊楼大堂中的卡座名为门床马道,大白天的,竟然也上座率极高,更不要想晚上了。
不过以王宣的身份,自然不能与这群人在一起,直奔私密性极高的包厢。
之後,王宣大手一挥,更是召来楼内头牌娘子弹琴奏曲,辅以歌舞美酒,那美人气质绝伦,是无数士子写诗吹捧的存在,却对王宣摧眉折腰。
接下来,在王宣身边的几名同样是神京城内地位不俗的年轻官员的劝酒下,朱鹤宝很快就醉了。「呀,这就醉了?」王宣笑道,「给小朱公子安排一件上房,再送去姑娘侍寝。」朱鹤宝:嚅嚅!
然而,他眼巴巴盯着的那位头牌娘子却是起身跟着王宣走了,令朱鹤宝大感失望,不过强者理应享用最好的。
弱者享用差的。
朱鹤宝在这块一直十分自治。
当他晕乎乎被搀扶进屋,看到床上一个娇滴滴,泫然欲泣的娘子时……
朱鹤宝:嚅嚅嚅!
白日宣淫!
与此同时,樊楼五层,王宣衣衫完好地站在走廊边,身上虽有酒气,却哪里有醉意?
他扶着栏杆,俯瞰楼下一名年轻的士子打扮的年轻人似与樊楼的人发生冲突,试图往楼上冲,却被一群人强行拖走,带离樊楼。
很快,一名右相府家丁走上来,低声道:「少爷,这许翰林已被拖走处置了。」
「嗯。」王宣淡淡道,「那头蠢猪呢?」
「也已经睡下了。」「好,」王宣手中摺扇摇摆,神色冷漠,「按照计划行事。」
朱鹤宝是被一群官差闯入屋中,将他赤条条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你们要做什麽?我可是颂国使者,是王宣公子的座上宾!」朱鹤宝迷迷糊糊,大惊失色。一名官差冷笑着一巴掌甩过去:「管你是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涉嫌买凶杀人,人赃并获,有话去牢狱中说吧!带走!」
朱鹤宝眼前一黑,如坠冰窟。
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李明夷外出探望温染回来,愕然发现使馆内一片嘈杂,气氛沉闷压抑。「李先生,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熊飞蹲在门口,看到他回来,猛地站起来,急声道。李明夷心头一沉:「怎麽回事?」
「朱鹤宝杀人,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