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滕王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这是个圈套!」
李明夷走入使馆的房间内,就听到小王爷咋咋呼呼的喊声。
他愣了下,心说连滕王都意识到是圈套,那这圈套得有多明显……
「殿下,李先生回来了!」紧接着,熊飞的声音响起来,屋内一道道目光皆投射过来。
一张长桌旁,使团内的重要人物几乎全员列席,屋内已经掌灯,气氛却沉闷压抑。
众人的影子被烛火扩大,映照在身後的墙壁上,扭曲摇曳。
「怎麽回事?仔细说说。」李明夷擡手示意小王爷坐下,同时很自然地坐在了桌旁预留给他的椅子里。坐下的时候,他看了眼对面沉默不语的知微。
「李先生,是我的错,是我教子无方,」鸿胪寺卿朱云礼精神萎靡,好似遭受重大打击,只是坐在那,微胖的身躯便微微发抖。
作为使馆中的一号使节,他此刻的表现却比任何都更不堪。
不意外。
朱鹤宝出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难逃其咎。
「朱大人,先说说情况吧。」李明夷声音沉稳。「我来说吧,」旁边,另外一名凤凰台学士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事情也不复杂,不久前,胤国官府的人来通报了此事,说下午的时候,朱鹤宝在樊楼内买凶杀死了翰林院的一名姓许的翰林。已被羁押。」「对方语焉不详,我们急忙派了人去打听,好歹才得知了一些内情。说是今日朱鹤宝偶遇了右相之子王宣,与对方一同去了樊楼饮酒作乐,之後醉倒与一名清倌人睡了。」
「当时,樊楼内那许翰林似乎是提早就与那名清倌人相约了,来到後发现人朱鹤宝占了,便试图上楼冲撞,被樊楼的人拉走……再然後,有人看到许翰林被几名江湖人活生生打死在樊楼後头的巷子里,并报了官。」
「官差很快找到了几名江湖人,审问後,他们一口咬定是朱鹤宝给了他们钱财,要他们教训那许翰林。」
李明夷安静听着。
只见朱云礼突然红着眼睛说:
「我那逆子虽不成器,但却是出了名的胆小,在大颂京城时都没有过类似的事,来到胤国,又岂会如此?必是这蠢货被人设局!」
李明夷信了。
当初他扮猪吃虎,攻略庄安阳时,朱鹤宝就曾自告奋勇来找自己麻烦,结果却也只是挤眉弄眼地央求自己帮他装一波……
何况……此事疑点实在太多。
且不说,死者好歹也是一个翰林,朱鹤宝不至於飘到这个地步,那些江湖人只为了钱财,就敢打杀翰林?
还那麽巧被目击者报官?
「朱公子怎麽与王宣搅合在一起?」李明夷突然问道。那名凤凰台学士说:「据说是偶然撞见,对方邀请朱鹤宝一同游玩。事发时,王宣已离开樊楼。」堂堂右相之子,会力邀朱鹤宝?
「此外,」另外一名文臣补充道,「根据我们近期掌握的情报,那名许翰林……从去年起,便因支持向我大颂用兵,而屡屡弹劾右相王琅。」
滕王一拍桌子,又站起来了:「这事连本王都听懂了!分明就是那王宣安排的,嫁祸了朱鹤宝,目的就是让咱们出丑!」
众人纷纷点头。
朱鹤宝争风吃醋,青楼中打死翰林……此事绝非小可。
且不说涉及一位翰林的死,即便打死的是个普通人,也是十足的外交大事故!
一旦传开,忽然在神京城内引起轩然大波!
朝堂上不知多少人要拿来大做文章。
此事若处理不好,等回去後,所有人都难以向颂帝交代!朱云礼要倒大霉不提,滕王这次出使也可以盖棺定论,说是彻底失败了。
可官字两张口,人赃并获,在对方的地盘上,案子怎麽审,还不是王家说了算?
「我记得,王琅当初是支持与我大颂和谈的,」李明夷轻声道,「王家为何要布局?要出手,不也该是卫家?」
此话一出,房间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凤凰台学士斟酌道:
「许是王家要挽回形象……当初其支持和谈,令朝野、民间不少人不喜。如今和谈早已敲定了,对方弄这一手,或是趁机找我们麻烦,甚至想要再敲一笔竹杠……亦或者,是故意如此。
谁都知道王家力主和谈,所以王宣没有做局的动机,也许……这件事未必是王家出手,是卫氏做的也说不定……」
这两个说法都有些道理。
但李明夷却知道,此事绝对不是卫氏的手笔。
卫庆明知道景平在暗中支持滕王,以搅乱局势,又岂会没打招呼,突然坑滕王一手?
而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或许有人已经想到了,但却无一人开口。
那就是从作案动机上,最大的得利者,其实是东宫……
「知微首席,」李明夷突然看向她,「此事,你如何看?」
歘
一道道视线都聚集在始终一言不发的白衣谋士身上。
知微脸上看不出情绪地说:「此事的关键,不是谁人设局,而是如何破解。
如今案子才发生,我们必须争取时间,打通门路……无论是谁在布局,都应有所求,如今两国已经和谈,所以,让使团出丑本身没有实际意义……也不会影响两国的大局……既无关大局,就都可以谈。而且,对方既然肯派官差来通知,而非一味地闹大,更说明了这点……我认为,当务之急,无论王家、卫氏,还是别的高官,都应积极接触……若对方有谈判的想法,自然会与我们交涉。
而且……我们是外人,对胤国朝野不了解,可神京城中那些官员必然比我们更明白此事根由……积极去接触,没准也会有人来提醒我们,毕竟……幕後黑手总会存在政敌。」
众人一愣,却是纷纷点头。
李明夷收回视线,颔首道:
「此言有理,既如此,还等什麽?诸位大人这些天定然也结交了一些大人物,正是利用的时候。」众人都系在一条船上,谁也不敢摸鱼偷懒,当即各自开始领取任务。
「我与度支司的孙大人有些亲戚,我去打探一番。」
「中书门下里有一名官吏与我相熟,我可以试试询问。」
「军情处那边交给我吧………」
能选拔入使臣队伍的,没几个庸才。要麽有能力,主动与神京官员结交。
要麽本身就与这边的人有关系,才被选入使团。
当下,众人七嘴八舌一说,竞将重要的几个部门覆盖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敢耽误,当下纷纷起身离席。趁着天还没黑透,外出打探情报。「本王可以去找皇子秦锺!」滕王也起身,豪气万丈地说。
其实他还想说秦元元,但他也知道,秦元元不受宠,情报方面没啥用……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殿下还是继续托病不出为好,幕後黑手此刻正期盼殿下有所动作,才好露出破绽。」
滕王张了张嘴,颓然坐下:「行……」
转眼功夫,屋内只剩下他与滕王,李明夷并不打算今晚动身,按照他的推测,这件事并不着急。破局之法,他已有了思路。
而且,这件事恰好与他来胤国原本的计划之一相关。
知微是最後几个离开房间的人之一。
当她拐入一条回廊时,意外看到朱云礼正垂手立在前方。
此处光线较暗,只有远处的灯笼透出红色的光,朱云礼就这样沉默在黑暗中。
「朱大人?」知微疑惑发问。
只见朱云礼红着眼睛,一步步靠近,声音沙哑地说:「知首席,此事是否为东宫手笔?」
知微不悦道:「朱大人,我本人也与使团休戚与共,若出使丢了颜面,回去後仕途岂非同样断绝?」朱云礼却好似没听她的解释,嘴唇哆嗦着说:「下官位卑人轻,不敢掺合东宫与王府的较量,只想安安稳稳地回去。小儿此番入局,是下官管教不严,只求首席高擡贵手,若有什麽需要,凡下官能给的,一概舍得……」
他高举双手,一揖到地!
身上红色的使节袍服如血一般在黑暗中弥漫着。
知微眼神剧烈波动,好似心头被撞了下,却仍是用力抿了抿嘴唇,苦涩道:
「此事确非我东宫所为……不过我亦会积极奔走,令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说完,白衣谋士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匆匆离去,只留下朱云礼好似被抽乾了气力,木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中。
知微走路带风,脑海中则回想起右相府中,王琅对她说的话:
「………朱鹤宝入局後,会收押於大理寺。主管此案的林康年乃是老夫看重之人。故而,此案如何审理,结果如何,皆在老夫一念之间。」
「放心,老夫收了贵国皇帝的好处,便不会令此案失控。你只要静心等待即可。」
「你问等到什麽时候?嗬嗬,等到使团中人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之时,你再出手。届时,老夫会命平津告诉你如何做,让你来「翻案』,将那朱鹤宝捞出去。」
「如此一来,时间拖得够久,足够在滕王的履历上记上一笔。最後再由你来收尾,挽回局面,如此一来,你颂国的颜面不会损失多少,而你这个东宫首席作为功臣,回国後,自然是有功无过,嗬嗬,如何?」知微当时听完,略一沉吟,询问道:「此事最後的「翻案』,不会是作案者供认,是受卫庆指示吧?」王琅笑而不语。知微摇了摇头,将白日的记忆从脑海中甩脱,苦涩一笑,自己这个「鬼谷传人」相比於王琅这等沉浮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还是太过稚嫩!
方才甚至还因为朱云礼而生出些许不忍。
「若我不能摒弃这些情绪,蜕变为纯粹的政治动物,又如何能辅佐新君登基,晋级门径?继承「谋圣』衣钵?」
知微咬了咬牙,一入朝堂深似海,从此良知是路人。
自己要学的,还有太多!
「倒是李明夷……不可小觑,要防止他破局。不过这里可不是大颂,而是右相的主场,你如何与王琅斗?」
「朝堂上唯一能与王琅掰手腕的,只有卫庆!可卫庆这个主战派巴不得找由头开战,岂会帮他?」「至於皇子秦锺……见滕王大势已去,也必然会立即撤离。」
知微反覆思索,得出结论:
死局!李明夷绝无翻盘希望!
同一个夜晚,大将军府,书房中。
卫庆与莫瑶也得到了朱鹤宝被抓的消息。
「是王琅那老家伙又在兴风作浪,」卫庆冷哼一声,负手而立,「怕不是又与颂国东宫勾结,玩起了把戏。」莫瑶一身黑色纱裙,缓缓从身後走来,担忧道:
「在政治手段上,我们与王琅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就如那丁言,若非李明夷提醒,提前抓捕审讯了,我们都不知他是王家埋下的暗子,不知何时会跳出来咬我们一口。」
卫庆转身,擡眸,笑着看向妻子:「怎麽?你想帮那李明夷一回?」
莫瑶柔声道:「终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何况,滕王若倒了,对景平的计划也必然大有影响。」卫庆缓缓点头,略一思考,笑道:「那也得等那李明夷主动上门求援。再帮他不迟。」
莫瑶哭笑不得,夫君还挺小心眼的……她转而道:
「对了,今日密侦司开始加强对魔门的搜捕,似乎与昨晚什麽案件有关,有人看见戴某出现在天师府,袁天魁也好似受伤了。」
卫庆神色严肃了些,缓缓道:
「江湖事……可以暗暗调查,但表面还是要划清界限。咱们那位陛下……绝对不希望朝中将领与江湖人走得太近。」
皇宫,西苑。
胤帝一身黑龙袍,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是悬空的六柄剑。
身後,戴某正将朱鹤宝的事汇报完毕。
他今日是第二次入宫,上午来,汇报了魏狂人与魔门、袁天魁与故园的事。结果晚上收到消息,不得以二次入宫。
….……根据调查,此事是王宣布置无疑,看来那李明夷要头疼了。」戴某说道。
胤帝饶有兴致地听完,感慨道:「真是热闹啊,庙堂、江湖……一群人都不是省心货色。那李明夷也是有趣,哪里都有他……」
戴某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此事,要不要……」
「不必理会,」胤帝淡淡道,「让他们斗去,斗一斗好啊,就没心思想别的了。至於那李明夷……嗬嗬,朕也好奇,他会找谁求援。若找到你,不要理他。」
戴某心头一凛,点头称是。
当夜,神京上空的乌云越聚越多,有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穹。
次日一早,李明夷醒来,推开窗户,外头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是他来到神京後的第二场雨,比第一场稍大了一些。
李明夷神态自若地穿衣,吃饭,顺便打听了下情况。
昨晚一群使者各展其能,但收获却不多,一大早一些人已经又出发了,也有人回来的晚,还在睡觉。李明夷没有看到知微,独自一人吃了早饭,这才撑开伞,走出使馆。
照旧用隐身斗篷甩掉似乎多了不少的尾巴……他兜了一圈,来到皇嗣坊中,秦幼卿的宅子。「李先生来了?」兰小芳将湿润的木门拽开一条缝,将他迎接进来,笑道:「公主在亲自煎药。还有个好消息!吃了万宝楼的宝药後,您的朋友已经醒来了,伤势恢复的异常顺利,而且,她说自己因祸得福,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突然觉醒了一些新的能力。」李明夷愣了下,隐隐有所猜测,加快脚步闪身入内,看到厨房中有药香飘出来。
屋檐下有滴滴答答的雨水从瓦片上滑落。
西屋中,窗子被支开,隐约可以听到屋内传来秦元元咋咋呼呼的声音:
「不对啊,我怎麽又输了?你在作弊吧!你都没看棋盘!」
秦元元昨天就来了,得知了温染的情况,并答应保密。
李明夷疑惑地推门而入,就看到窗边卧榻上,天光从屋外照进来。
细细的雨声中,重新换上了一身崭新黑裙的温染盘膝坐着,眸子紧闭,在她面前,小桌上摆着一张围棋盘,女装打扮的秦元元气的擡手拨乱棋子:「我不玩了!」
然後,他惊喜地看向李明夷:「大师!你来啦!」
温染闻言,睫毛微颤,也忽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