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京都，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大法庭。
庭前会议。
旁听席坐满了人，前三排全是各大媒体的记者，摄像机和录音笔架在过道两侧。
再往后是法学界知名学者、人大代表，以及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律师同行。
这场庭前会议的规格，已经超过了普通正式庭审。
原因很简单。
被告席上坐着的人，叫阎培山。
公诉席，秦知语一身黑色女士西装，丹凤眼扫过对面辩护席，手边的卷宗码的整整齐齐。
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并拢，脚尖微微绷着，背脊挺的笔直。
陆诚坐在她右手边，充当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
辩护席那边，椅子拉开，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落座。
戴金丝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条纹西装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手腕上百达翡丽的表盘反射出一点亮光。
段宏章。
京圈大状。
这个名号在法律界颇有分量。
三十年执业生涯，经手的大案要案超过两百件，未有败绩。
坊间传言，只要段宏章接了案子，检方的胜算就会大幅降低。
段宏章走进来，旁听席前排几个年轻律师下意识站了起来。段律师朝他们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身后跟着四名助理律师，每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四摞文件叠在辩护席上，最上面那份封皮用烫金字印着——《证据排除申请书》。
五百页。
秦知语瞟了一眼那摞纸的厚度，眉心微拧。
审判长敲槌，宣布庭前会议开始。
段宏章起身，动作平稳。先朝审判长微微鞠躬，接着转向公诉席，目光在秦知语和陆诚脸上各停了一秒。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发言。”
“准许。”
段宏章翻开第一页。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段宏章语速平缓，每个字咬的清清楚楚。
“公诉方提交的第七组至第十二组证据，包括康诺私人医院地下冷库的现场录像、特供干细胞配型档案、院长林耀庭的口供笔录，以及瑞银U盾内提取的电子数据——”
段宏章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视线对准陆诚。
“以上全部证据，均系陆诚律师以伪造身份、非法侵入私人医疗机构的方式获取。取证过程无任何司法授权，无搜查令，无见证人，甚至对当事人实施了暴力胁迫。”
段宏章停顿片刻。
“辩护人申请法庭依法排除上述所有证据。”
旁听席传出低语。
秦知语立刻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第五十四条同时规定了‘紧急情况’的例外条款。
该医院地下存在正在运行的非法器官摘取设施，十三名受害者的尸体悬挂于冷库内，其中包含两名未成年人。
证据灭失的风险极高，取证行为具有紧迫性和必要性——”
“秦检察官。”段宏章打断她，声音平稳。
“紧急例外的适用前提，是取证主体具有法定侦查权。陆诚律师是律师，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他不具备任何法定侦查权。
一个没有侦查权的人破门而入，拍下的东西叫什么？”
段大状笑了笑。
“叫偷拍。”
秦知语脸色一沉。
段宏章转向审判长：“辩护人还有第二项申请。”
段宏章从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给法警转交。
“这是辩护方新提交的证据。来源为国家特种生物资源战略储备管理办公室。”
法警将信封递上审判台。审判长拆开，取出一份盖有红色公章的文件，逐页翻看。
段宏章继续说：“该文件证明，康诺私人医院地下四层设施，系经国家相关部门特别批准的、高度机密的干细胞研究与战略储备基地。
所有生物样本处理均有合法授权，且因涉及国防安全级别的保密要求，不对外公开。”
律师略作停顿。
“换言之，公诉方所谓的‘非法器官库’——本身就是合法的。”
法庭内安静片刻。
审判长把文件递给左右两位陪审法官传阅。
陆诚看着审判台，三位法官的表情微变。
审判长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左边那位陪审法官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段宏章站在辩护席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稳。
旁听席前排的记者们低头打字，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连续不断。
秦知语快步走到审判台前，拿过文件查看公章。
国家特种生物资源战略储备管理办公室。
公章的齿纹清晰，油墨饱满，编号日期和签发人都很完整。
轻轻摸了摸纸面，纸张的质感和克重都对。
这是真章。
秦知语眼角微收，把文件放回审判台，转身看向陆诚。
陆诚读懂了她目光里的意思——麻烦了。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公诉方与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对辩方提交的证据排除申请及新证据，有何意见？”
秦知语正要开口。
陆诚先站了起来。
“审判长。”
所有人的视线转了过来。
陆诚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代理人对辩方的第一项申请，即排除康诺医院夜间取证部份录像的请求——”
陆诚停了一拍。
“同意。”
法庭内瞬间哗然。
旁听席传出密集的讨论声，前排几名记者身子往前探去。秦知语猛的转头盯住陆诚，眉头紧锁，双唇微微张开。
段宏章的金丝眼镜后面闪过一丝光亮。
这位大状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段宏章朝陆诚欠了欠身。
“陆律师深明大义，尊重程序正义，段某敬佩。”
陆诚点了下头，坐回椅子。
没人注意到，陆诚落座的瞬间，目光扫过段宏章刚才呈上去的那份批文。
纸张质感无误，公章印迹真实，油墨也很正常。
但【微观痕迹鉴定】在三十秒前已经完成了全部扫描。
印泥的微观颗粒排列中氧化程度，不超过3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