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掩天机......”
苍老声音还在群峰间回荡,暗金法旨已卷起漫天灵光,重新落入顾九霄掌中。
天空恢复清明。
玄剑门上下却无人敢出声。
护宗大阵的万千剑光仍在轻颤,铮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接引台边缘裂开数道缝隙,碎石滚下山崖,许久才传来落地之声。
北寒风望着那张暗金法旨,袖中五指慢慢松开。
化神神印既已种下,便不是一道枯荣替身能够甩脱的。
那化神老怪敢说天鹤七日内自行归来,必然有十足把握。
这事麻烦了。
顾九霄将法旨收入袖中,转头看向北寒风三人。
他没有当场发难,神色却比先前冷了几分。
“那修士并非厉飞雨。”司徒正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遗憾:“一个元婴修士竟去模仿厉飞雨的气机,看来此人背后另有主使。顾道友,这条线索可不能断了。”
顾九霄盯着他的眼睛:“司徒道友认为,他背后是何人?”
“这便要问巡天宫了。”司徒正拂尘一摆,眉间已有怒意,“东海各宗皆知厉飞雨手里有接引令,有人借此布下假局,或为调虎离山,或为栽赃仇家,皆有可能。顾道友总不能因为那人恰在今日现身,便疑到我玄剑门头上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能将玄剑门撇得干净。
李太华手拄青木杖,面色微冷:“那修士显露的是元婴初期修为。若他与厉飞雨有关,抓住他自然能找出正主。如今化神老祖法旨已在其身上留下神印,此事倒也简单了。”
顾九霄没有接话。
他自然听得出二人的意思。
玄剑门愿意配合,却不会任人扣上一顶包庇邪修的帽子。
他转头望向北寒风:“北道友似乎并不意外?”
“顾道友何出此言?”北寒风迎着他的视线,神情未变,“一个金丹境的修士能一剑连斩数名同阶,还能硬撼化神法旨加持的锁气金线,本就不合常理。此人显露出元婴境修为,反倒说得通了。”
顾九霄目中星光流转:“听说北道友的异火也是寒气异火。那修士的异火,与北道友的异火似颇为相似。”
“天下寒气异火虽少,却不止一种。”北寒风抬起右手,一缕乾蓝冰焰自掌心升起。冰焰不过寸许,出现的瞬间,接引台上便覆了一层白霜。“顾道友若怀疑此火,可亲自辨认。”
顾九霄没有靠近,只隔空看了两眼。
镜中那柄飞剑上的寒气,与北寒风掌中的异火确有几分相似,却并非完全一致。
天鹤催动的只是一道封存在剑中的无根火力,气机本就有所损耗。
仅凭这一点,无法定罪。
何况北寒风是玄剑门太上长老,不是任他可搜魂审问的低阶散修。
顾九霄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北道友误会了。老夫只是奉命行事,多问一句。”
北寒风五指合拢,冰焰随之熄灭:“理当如此。”
顾九霄沉吟片刻,忽然抬手点向虚空。
赤金法印轻轻一震,放出一幅海图。
葬星海附近,一枚暗金光点正在移动。
“此乃法旨神印显化的定位。”
顾九霄指着光点说道:“那修士用了枯荣一类的秘术,暂时避开巡天镜,却避不开化神神印。七日之内,他的神魂会被法旨逐步压制,最终失去神智,自行前往巡天宫。”
司徒正脸色微沉。
元婴修士放在任何宗门都是一方老祖,在化神面前却连自身神智都保不住。
境界之差,实在太大了。
顾九霄将海图投到接引台上,淡淡说道:“玄剑门既愿协查,便派人前往这几处海域。若能先一步拿下此人,也算大功一件。”
司徒正没有推辞,当即看向身后的诸峰。
“传本座法令。”
他的声音传遍山门:“执法堂抽调四名金丹长老、三十名筑基,六百余名炼气弟子,分乘两艘巡海剑舟,即刻前往葬星海。沿途只查气机,不得滥杀散修,不得擅入其他宗门道场。”
群峰之间,四道遁光立即升起。
“弟子领命!”
三十名筑基和六百余名炼气弟子也从各峰赶来,在接引台下开始列队。
顾九霄见状,脸色终于缓和:“玄剑门行事有度,难怪近年能兴盛至此。”
司徒正笑了笑:“顾道友过誉。既奉化神老祖法旨,该做的事总要做。”
这句话说得坦然,顾九霄也挑不出错。
两艘青色剑舟很快升空。
舟身阵纹亮起,卷起隆隆风雷,转眼冲入云层。
顾九霄又与司徒正商议几句,便带着八名巡天宫修士离去。
那三枚巡天气印仍留在玉盒中,被一名金丹长老送往宗门宝库单独封存。
待一行人飞出玄剑门三千里,司徒正脸上的笑意才尽数散去。
“师弟。”
他转身看向北寒风,嘴唇未动,声音却已传到李太华和北寒风识海,语气带着不确定:“那修士,真是你那童子吗?”
“是。”
北寒风没有隐瞒。
李太华握住青木杖的手紧了一下,眼底闪过忧色:“他被化神盯上,恐怕撑不过七日。若落入巡天宫手中……”
余下的话不必说完。
天鹤童子受血奴印控制,又知道北寒风就是厉飞雨。
寻常搜魂未必能越过血奴印,可化神修士亲自出手,一切禁制都未必可靠。
司徒正目光一沉:“此人不能落入巡天宫手里。”
北寒风看了他一眼。
“自然不能。”
说着,他取出一枚玉简,神识在其中刻下数处位置,随手交给司徒正。
“这是葬星海外缘三处岛礁。让宗门弟子查过之后,便向东南绕行,不要靠近神印所在之地。若顾九霄询问,便说海中妖兽作乱,剑舟受损,耽搁了行程。”
司徒正接过玉简,眉头一皱:“你要亲自去?”
“天鹤是我的人。”北寒风望向天边,“何况他一旦被搜魂,我与玄剑门都脱不了干系。此事必须由我收尾。”
李太华向前一步:“顾九霄尚未走远,巡天镜又遍布东海。你此刻离宗,岂不是正中他了的怀疑?”
“所以我不会从山门离开。”
北寒风袖袍一挥,十二杆阵旗落在接引台四周,青光交织,将三人的身影遮住。
随后,他取出一尊巴掌高的青色木偶。
木偶五官模糊,胸口刻着一道替身符纹,正是从天元宗遗迹中所得的四阶傀身。
北寒风割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在木偶眉心。
嗡——
木偶迎风长大,转眼化作另一个北寒风。
无论面貌、气息,还是真元波动,皆与本体相差无几。只是双目略显呆滞,无法与人斗法。
“我会让傀身留在青竹崖闭关。”
北寒风递出一枚控制玉符:“若顾九霄去而复返,师兄便以此物唤醒傀身。只需不让他近身,瞒过数日不难。”
司徒正接过玉符,仍不放心:“那化神神印又该如何破?”
“法旨只是借来的一道力量,不是化神本尊亲临。”
北寒风眸光微冷,“既然能够种下,自然也能拔出。退一步说,即使拔不掉,我也能在天鹤失去神智前,亲手毁了他的元婴。”
李太华闻言,轻叹一声,却未劝阻。
对元婴修士而言,落入敌手搜魂炼魄,远比身死更可怕。北寒风肯冒险去救,已算尽了主从之义。
“师弟万事小心。”
司徒正收起玉符,“宗门这边,我替你守住。”
北寒风点头,不再耽搁。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得几不可见的青金影,遁入天剑峰地脉深处。
玄剑门地下有一条废弃灵脉,直通山门外八百里的一处荒岛。
这是历代太上长老留下的退路,知道入口者除了太上长老,掌门和几名重要的金丹长老外,无人再知道。
半个时辰后。
荒岛礁石无声裂开,北寒风从中踏出。
他没有祭出墨玉兽辇,更未祭出风火翅飞行。
《太虚隐元诀》运转,整个人融入海雾,化作青金二色遁光,向葬星海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葬星海东北三万里外。
风浪一层高过一层,雷声滚过阴沉天幕。
一艘黑木小舟在海上随浪起伏。
天鹤童子盘坐舟中,脸色惨白,左肩空空荡荡,伤口处覆着一层枯黄木纹。
他右手捏碎一张银色符箓。
轰——
银光裹住小舟,速度骤增十倍,撞开前方巨浪,化作一道细线消失在海面。
这是北寒风留在储物袋中的四阶极速飞行符。
除了此符,袋中尚有两张四阶金刚护身符,一张四阶挪移符。正因这些符箓,他才能那么快出现在万余里外。
可此时,他没有半点劫后余生之色。
天鹤抬头看向自己的眉心。
皮肤之下,一枚暗金印记时隐时现。每闪动一次,他的元婴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更诡异的是,冥冥之中似有一道声音,正不断催促他转向西方。
那里,是巡天宫。
“老夫好歹也是元婴真君,岂能被一道法旨牵着鼻子走!”
天鹤咬破舌尖,强令自己保持清醒,随后取出第二张极速飞行符。
尚未催动,前方海雾忽然分开。
一名身披蓑衣、脚踏竹竿的老者立在浪头之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海风吹过,灯笼内火苗微晃,却不熄灭。
天鹤童子瞳孔骤缩。
他在此人身上感觉到了同阶的气息,且还是比他高一层的同阶。
元婴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