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钢材市场在城西老工业区,方圆两里地全是锈迹斑斑的钢架棚子和堆成小山的废铁渣。巴刀鱼一脚踩下去,鞋底扎了仨铁钉子,疼得他龇牙咧嘴骂了一路。
“金灵材真在这儿?”酸菜汤扛着口黑铁锅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你那个破罗盘别又抽风。上回说东城有灵材,咱们刨了半天地砖,挖出来一坛子腌了八百年的酸萝卜。”
“那坛酸萝卜救了你的老胃病。”巴刀鱼把鞋底拔出来,单脚跳着跟上,“吃的时候你比谁都欢。”
“我那是给娃娃鱼面子!”
“酸菜汤叔叔,好吃。”娃娃鱼从钢架顶上倒挂下来,发梢垂着蛛网,手里攥着个亮晶晶的东西,“这个是不是?”
三人抬头一看,那东西通体银白,细看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金丝纹路,散发出一股铁锅烧热了之后的焦香。巴刀鱼眼睛一亮,玄厨罗盘在裤兜里嗡嗡直震。
“金灵材!淬火钢精!”
“别急。”酸菜汤伸手拦住他,鼻子抽了两下,“有邪气。”
话音刚落,废钢堆里传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巴刀鱼扭头一看,十几只长着铁嘴钢牙的变异老鼠正啃一堆合金废料,领头那只有土狗大小,啃两口钢渣还仰头灌一嘴机油,跟喝酸奶似的。
“食魇教用灵材残渣喂出来的铁皮鼠。”巴刀鱼把袖子一撸,“娃娃鱼,金灵材在它窝里?”
“好多呢,底下有一整块。”娃娃鱼趴下来耳朵贴地听了听,“但那个大老鼠肚子里也有,咽不下去,卡住了。”
“卡得好!”酸菜汤把铁锅往地上一顿,“正愁没下酒菜。”
巴刀鱼掏出随身菜刀,刀刃在掌心转了一圈:“老规矩,我主攻,你控场,娃娃鱼——”
“我偷。”娃娃鱼从钢架上悄没声儿地滑下来,趁铁皮鼠注意力全在酸菜汤身上,猫着腰溜边儿钻进了废铁堆。
铁皮鼠王龇了龇钢牙,冲酸菜汤扑过来。酸菜汤不慌不忙,铁锅往前一挡,“铛”一声巨响,老鼠牙磕在锅底,崩掉半截。他趁机一脚踹在鼠王肚子上,那畜生翻了个跟头,嘴里哐当吐出一块拳头大的钢精疙瘩,金丝纹路锃亮。
“巴刀鱼!接住!”
巴刀鱼纵身一跃,半空中抄住金灵材,刚落地就被三只铁皮鼠围了。他左手攥着灵材,右手菜刀上下翻飞,刀气劈出去像切豆腐似的把铁皮鼠的牙全崩了。可老鼠太多,打完一批又钻出来一批,没完没了。
“老酸!它们靠吃灵材残渣回血,得先断了粮!”
酸菜汤一锅底拍飞两只,扭头往废钢堆深处一瞅,有块裂缝里塞满了灵材碎渣,被铁皮鼠当仓库存着。他刚想冲过去,三只铁皮鼠蹿出来把路封了,后头还有一只大肚子的母鼠正在往仓库里搬新粮。
“娘的!”酸菜汤一跺脚,冲巴刀鱼喊,“你那玄力不能憋着不用?上次不是悟了个‘爆炒意境’?”
巴刀鱼有苦说不出。他最近确实在琢磨意境厨技,可“爆炒意境”讲究火候精准,他练了八回炸了八回,最成功的一次把训练场的铁锅炸成了八瓣,炸出来的菜跟炭似的。
“我那是半成品——”
“半成品也是成品!总比我拿锅底拍强!”
巴刀鱼一咬牙,行,死马当活马医。他把金灵材往兜里一揣,双掌合拢,厨道玄力在掌间翻涌升温,意念沉入“爆炒”二字,要的是油热三成下料、七成颠锅、十成出锅,一气呵成。可他这半吊子功夫火候一上来就刹不住车,玄力在掌心烧得噼啪响,烫得他直冒冷汗。
娃娃鱼从仓库里钻出来,怀里兜着灵材碎渣,嘴里还叼了一块,含糊不清地喊:“巴哥哥,火大了!要糊了!”
“我知道!”
酸菜汤瞅见灵材碎渣被娃娃鱼偷出来了,眼珠子一瞪:“好丫头!”反手一锅底把面前三只鼠拍成滚地葫芦,冲巴刀鱼吼,“别管火候了!往鼠群里扔!”
巴刀鱼心一横,掌间玄力凝成个球形,热气蒸腾油香四溢,他照着鼠群最密集的地方推了出去——“爆炒流星!”
那团玄力球冲进鼠群轰地炸开,热浪裹着油星子四散飞溅,铁皮鼠被烫得吱哇乱叫,身上的铁皮滋滋冒油,跟炸知了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鼠王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酸菜汤眼疾手快一锅扣住它脑袋,抬脚踩住尾巴,冲巴刀鱼挑眉:“熟了没?”
“三分熟。”
“那再焖一会儿。”
鼠群溃散。娃娃鱼把灵材碎渣堆成一堆,巴刀鱼从鼠王嘴里抠出最后一块钢精,跟之前那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金灵材完整了,巴掌大一块,表面金丝纹路在暗处都发光。
酸菜汤蹲在旁边,忽然闷声开口:“你刚才那招,火候还是过了。”
“嗯。”
“爆炒讲究油温七成热下料,你烧到十成了。”
“嗯。”
“但你扔得准。”酸菜汤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嘴角绷着,可眼里有笑,“准头比火候难练。我练了十年才练出准头。”
巴刀鱼揉着被烫红的手掌,嘿嘿乐了:“你这是在夸我?”
“我这是在教你。少废话,回去重练。”
娃娃鱼把灵材抱在怀里,左闻闻右闻闻:“酸菜汤叔叔,这个能做好吃的吗?”
“能。”酸菜汤接过灵材掂了掂,难得露出个正经笑脸,“金灵材淬火之后硬度高,不能直接下锅,得先用玄力熔成汁,掺进铁锅里头重新锻。锻出来的锅导热快、不粘底、还能聚玄力——”他越说越来劲,眼睛直放光,“老子早就想要一口趁手的新锅了!这破锅跟了我十二年,锅底补了八回,炒菜老粘,我忍它很久了!”
巴刀鱼翻了个白眼:“合着你惦记灵材就是为了换锅?”
“顺便。主要是打锅,锅打完了剩的边角料还能做两把菜刀。”
娃娃鱼拍手笑:“那我要一把小刀!切水果!”
“有你一把!”
三人正收拾东西准备撤,巴刀鱼兜里罗盘又疯了似的震。他掏出来一看,指针不指金灵材,倒指着市场更深处,指针头上缠着一圈黑气,跟水蛇似的扭来扭去。
“不对劲。”巴刀鱼蹲下来仔细瞅,“有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渗。”
酸菜汤把金灵材收进背包,脸色沉下来:“多深?”
“浅,就底下半米。”巴刀鱼用菜刀挑了挑地面钢渣,底下露出个锈透的铁盖子,罗盘靠近铁盖子的瞬间,黑气“哧”地蹿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张鬼脸,张嘴冲三人嚎了一嗓子——
“食魇教征用此地!闲杂人等,滚——”
酸菜汤想都没想,一锅底抽在鬼脸上:“滚你奶奶个腿儿!这地盘是老娘先来的!”
鬼脸被抽散了半张,剩下半张扭曲着缩回铁盖子里,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教中执事马上到——”
“来一个我炒一个!”酸菜汤还待追打,被巴刀鱼拽住了。
“别追。这底下是食魇教的一个物资转运点,鬼脸就是个看门的传讯符,你打散它也没用,信息早传回去了。”巴刀鱼蹲在铁盖子边上,用破虚罗盘扫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底下堆了小半吨灵材残渣,全是给铁皮鼠喂食用的,还有不少被污染的半成品食材。食魇教在这片儿养了多少铁皮鼠?”
“管它多少,一把火烧了干净!”
“烧不得。”巴刀鱼摇头,“灵材残渣烧起来释放的邪气会污染整个城西。得找玄厨协会派净化组来收。”
酸菜汤“啧”了一声:“等协会那帮大爷磨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有个主意——”他拍了拍背包里的金灵材,咧嘴一笑,“我拿金灵材现打一口锅,锅成之后自带淬火净化之力,把邪气先镇住。你回头再让协会来人收尾,双保险。”
巴刀鱼想了想:“你打锅要多久?”
“火候到位的话,一个时辰。”
“行。我在这看着,娃娃鱼去巷子口盯着,有生人靠近就学猫叫。”
娃娃鱼歪头:“我不会学猫叫。”
“你上回学得挺像啊?”
“那是真猫。”娃娃鱼面无表情,“那只猫被我踩了尾巴。”
巴刀鱼:“……”
酸菜汤已经找了个背风的钢架棚子蹲下来,把金灵材搁在铁砧上,掏出随身的锻锤——说是锤,其实就是个用了二十年的老铁锤,锤头磨得锃亮,木柄上缠着胶布,手柄处被他的老茧磨出一道凹槽。
“火来。”
巴刀鱼掌心凝出厨道玄火,稳稳送到铁砧底下。酸菜汤眯着眼瞅火候,手里锤子不紧不慢地起落,叮叮当当敲在金灵材上,每一锤下去都有金丝纹路迸出来,像敲碎了的星星。
“你那个爆炒意境,回去之后每天练五十遍。”
“五十遍?我手还要不要了?”
“手不要了正好,省得你老拿手抓热锅。”酸菜汤头也不抬,“意境厨技不是靠蛮力憋出来的。你刚才那一下准头够,可火候过了,为什么?因为你心里着急。爆炒讲究快,但你一急,火就烧过头。”
巴刀鱼蹲在旁边看锤,不吭声。
“厨道跟做人一个道理。”酸菜汤锤了两下,顿了顿,“急了容易糊,慢了不熟。你看那些老厨师,哪个不是灶台前站了几十年的?他们不急,因为他们知道——该熟的早晚会熟,该出锅的时候自然得出锅。”
“你这鸡汤炖得挺浓啊。”
“滚。我说正经的。”酸菜汤又锤了一记,金灵材开始变形了,慢慢朝锅的形状靠拢,“你身世那事儿,黄片姜不肯说透,你急不急?急。但你急也没用,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你把眼前该练的练好,该打的仗打赢,还怕秘密不自己找上门来?”
巴刀鱼愣了半天,忽然乐了:“老酸,你骂人的时候像个屠夫,讲道理的时候像个老头。”
“老子两者都是。”酸菜汤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拍,“翻面!火候够了!”
巴刀鱼赶紧加火。金灵材在玄火中烧得通红,金丝纹路融成一片流动的金液,酸菜汤两锤子把金液锻成锅形,又掏出一把碎灵材渣洒进去当涂层,最后一锤定音——“成了!”
一口巴掌大的金锅从铁砧上弹起来,落地时“嗡”一声清响,锅底金丝纹路天然形成一圈圈同心圆,玄力灌进去能顺纹路循环,热得均匀、凉得也均匀。酸菜汤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又敲了敲锅沿听声儿,满意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好锅!比你那破铁锅强出八条街!”
巴刀鱼嘴贱:“你那破铁锅不要了?”
“要!留着腌酸菜!”酸菜汤把新锅往背上一背,顺手把旧铁锅扣在铁盖子上一压,玄力灌进去,金锅的净化纹路顺着锅底往铁盖子底下渗,底下那股黑气吱吱冒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镇住了。管一个月的,协会那帮人一个月还收不完尾,我回去掀他们桌子。”
三人撤出钢材市场,娃娃鱼在前头探路,巴刀鱼殿后,酸菜汤背着新锅走中间,嘴里哼着跑调的滇西小调。走到巷子口,巴刀鱼忽然“咦”了一声,掏出罗盘一看,指针不抽风了,稳稳指着背包里金灵材的方向,旁边那圈黑气也散了。
“这回成了。”他松了口气。
酸菜汤忽然停住脚步,扭头看他:“哎,问你个事儿。”
“说。”
“你刚才那个‘爆炒流星’,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起的,咋了?”
“太土了。”酸菜汤一脸嫌弃,“回去我给你改个名儿。叫‘爆炒金钢钻’都比这个强。”
“那还不如‘爆炒铁皮鼠’!”
娃娃鱼在前头回头:“爆炒鼠鼠!”
“你俩给我闭嘴!”
三人吵吵闹闹地拐进主街,路灯刚亮起来,街边小饭馆飘出葱油饼的香味。巴刀鱼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回去做饭!金灵材打下来的锅,第一顿得做顿好的!”
“你做还是我做?”酸菜汤问。
“我做,你用新锅在旁边看着。”
“我凭什么看着?”
“你锅新,我怕你手生。”
“老子打了二十年锅,手生个屁!”
娃娃鱼拽了拽两人的袖子:“我想吃爆炒鼠鼠。”
“那个不能吃!”
“哦。”娃娃鱼扁了扁嘴,“那吃酸菜鱼。”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看一眼。
“你请客?”
“凭啥?你背新锅你请!”
“我锅还没开光呢,请什么客——”
娃娃鱼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把灵材碎渣,那是她偷灵材的时候顺手多搂的:“这个够换一顿饭不?”
两人同时闭嘴。
酸菜汤把新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往街口走:“走!酸菜鱼!我掌勺!”
巴刀鱼追上去:“用我菜刀不?”
“你那破刀切鱼片还行,剁骨头费劲——”
“我刀好着呢!”
娃娃鱼跟在最后头,抱着灵材碎渣小跑,月光底下三个影子拉得老长,吵吵嚷嚷的,跟这条老街的烟火气融成了一锅热汤。
离他们身后两条街的废钢材市场里,铁盖子底下忽然又冒出一丝黑气,比之前细多了,但确实在动。黑气凝成个黄豆大的小脸,冲着三人远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嘟囔了一句——
“爆炒……金钢钻……我记住你们了……”
然后被金锅的净化纹路“滋”一声又压回了地底。
那口锅,老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