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诊所重新开门的第一天,小蛋糕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前边上。
伊森原本以为,今天一上来就会忙得不可开交。
可事实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整个上午,诊所竟然意外地冷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刚开业时的样子。
没有人满为患,甚至连候诊区排队都没有,空气里透着一种久违的安静。
九点一过,海伦低头扫了一眼预约表,顺手抽出对应的病历,擡头报名字。
病人推门进来,简单打声招呼,便按照流程登记、落座、治疗,一切都有条不紊。
接下来的几位也差不多如此。
有人是按时来复诊,有人是很早约好的检查一大多是诊所停业那几天被顺延到今天的预约病人。不知道是不是海伦之前对外解释得太到位了,大家对诊所前几天停业这件事,表现得异常平静。来的病人,几乎都默认接受了「医生休了个假,现在回来了,诊所重新营业」这件事,没人多问一句。他们更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一一今天前旁边的小蛋糕,怎麽比平时多了这麽多。
整个上午,诊所都维持着一种安稳和谐的运转节奏。
前偶尔响起海伦报名字的声音;
索菲在诊室和候诊区之间来回进出;
伊森坐在诊疗室里,按顺序把预约病人一个个看完。
一切都有条不紊。
难得病人不多,伊森也乐得清净,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和索菲磨合一下,培养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默契。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今天大概也就这样了。
结果事实证明,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下午两点刚过,前的电话就开始频繁响了起来。
像是纽约终於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一雷恩诊所开门了,医生回来了。
人开始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比上午热闹一些,很快,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前登记表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海伦说话的语速也跟着提了上去;
刚送走上一位病人,下一位就被领进了诊室;
候诊区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空着的椅子,很快便坐满了。
海伦抽空给伊森送咖啡的时候,都忍不住无奈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上午的清闲只是我们的错觉。」
伊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那边就又传来了动静一一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医生」。
伊森和海伦连忙迎了出去……
人流一旦起来,就像某个看不见的开关被按下,之後便再也停不下来。
上午按着预约表一步步推进的从容,全被下午临时加号和突发情况挤得无影无踪。
等伊森终於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下班时间。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发现连味道都已经苦得发木。伊森走出诊疗室,看着海伦和索菲。
「今天恢复营业第一天,居然就忙成这样,」他轻轻呼了口气,「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诊所倒闭了。」海伦从前後边擡起头,慢悠悠地说道:「也可能是病人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这种医生,得遵循早看早安心的原则,谁知道晚两天你会不会又突然消失了。」
伊森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吐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最後那几份处理完的病历,心里难得生出一点「今天总算正常收工」的踏实感。
走廊里安静下来,候诊区重新空了,门外的光线比下午柔和了不少,就像暴风雨过後的平静。海伦已经开始整理桌面,把散开的登记表一张张收拢。
索菲也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准备把最後一点收尾工作做完。
伊森低头看了眼时间,开始思考自己今晚到底是回去跟宅男们吃外卖,还是在外面吃点什麽。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还没等前几人反应过来,门外就又紧跟着响起几声着急的呼喊:
「医生一!医生!救命!开门!!快开门!」
那嗓音嘶哑又凄厉,尾音还在发颤,仿佛每多喊一个字,都会牵动某种难以言说的剧痛。
整个诊所安静了一瞬。
海伦手里的动作停下,擡起头。
索菲也下意识转向门口。
伊森手里的动作顿在半空,缓缓放下杯子。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今天不可能这麽顺利结束。」
门一打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裹着毯子的病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中间的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弓着腰,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嚎:
「疼…疼……救…救命……」
「医生!医生!」左边扶着他的人高喊道,「快救救他!他把自己打残了!」
海伦:..……」
索菲:.……….…」
伊森:「???」
他擡手整理了下白大褂,语气平静地开口:
「扶他进诊疗室。」
他扫了一眼那个脸色惨白、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病人,「开始检查前,你们得先告诉我」
「他到底是怎麽把自己打成这样的?」
几分钟後,诊疗室内。
病人被安置到检查床上,躺下後,他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
但整个人依然还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都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他艰难地喘着气,「我就是睡着了……当时没穿衣服……」
伊森站在床边:「然後呢?」
病人闭了闭眼,表情痛苦得近乎屈辱。
「然後有只蚊子。」他说。
索菲站在一旁,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它落哪儿了?」伊森忍不住问道。
病人的朋友已经看不下去,直接替他说了出来:「落他睾丸上了。」
海伦:..……」
伊森:..…….…」
朋友艰难地继续补充:「他当时半睡半醒,根本没反应过来,擡手就是一巴掌,全力拍下去了。」「蚊子当场拍死,但他也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了,疼得在地上滚了十几分钟。」
「我们以为休息一会就没事了,结果後来下面肿起来了,颜色也越来越不对,我们才赶紧送他过来。」伊森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病人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只打了一下?」他问。
「是……只打了一巴掌。」病人脸都扭曲了,「但我手劲有点大。我以前练过拳击。」
牛x!
旁边的海伦擡手按了按额角。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倒霉了。
这是用最荒唐的方式,把自己送进了急诊。
不过至少,不需要向警方报告。
伊森没再多说什麽,他让两个朋友去候诊区等待,然後示意索菲把便携超声推过来。
他擡头看了一眼海伦,海伦显然不打算出去,准备留下来看热闹。
随着毯子掀开,屋里几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伊森倒吸一口凉气。
伤势比他们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阴囊已经明显肿胀,皮肤绷得发亮,大片青紫和暗红淤斑交错在一起,甚至能看出内部还在继续出血扩散。
患者稍微动一下就会浑身痉挛,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掉。
腹股沟牵扯痛明显,恶心、发抖、濒临虚脱,几乎所有表现都在说明一一这绝不是普通的软组织挫伤。索菲动作利落地完成检查,很快把影像调了出来。
伊森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情况确实很糟。
一侧睾丸包膜已经破裂,内部结构紊乱,大片积血挤压周围组织;
另一侧虽然没到破裂程度,但同样有严重挫伤和进行性水肿。
更麻烦的是,主伤侧血流信号已经差到危险边缘,继续拖下去,坏死几乎只是时间问题。
索菲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这种程度,医院那边大概率会立刻安排手术探查。」
海伦问:「探查完呢?」
索菲给出了最现实的答案:「如果破裂范围太大,血供又保不住,那就不是修补的问题了,只能切掉坏死那一侧。再拖一拖,连另一侧能不能保住功能都不好说。」
检查床上的病人原本还在死死咬牙,听见「切掉」两个字,整个人几乎瞬间吓到。
「切……切除?」他声音都抖了,「医生,你是说」
索菲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从现在情况看,是有这个可能的,而且概率不低。」
病人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
「可我就拍了一巴掌啊!」
「那得看拍在哪儿。」索菲认真说道,「而且还是拳击手的全力一巴掌。」
「这个部位是最脆弱的部位,不过幸运的是,通常不会致命,最多是功能受影响。」
病人听完,丝毫没有得到安慰。
他眼圈都快红了,那种痛苦、羞耻和绝望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一下子灰败下去。
「我只是想打蚊子……」他喃喃地说道。
伊森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没有立刻开口。
一个人,裸睡,蚊子落在睾丸上,然後出於本能全力一巴掌拍下去
这件事荒唐得像个笑话。可真把人送到检查床上之後,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因为片子不会开玩笑,坏死风险是真的,切除风险也是真的。
伊森放下影像,转头对海伦说道:「把门关上。」
海伦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没问,转身把诊疗室的门关严。
索菲也默契地退开两步,关掉了旁边过亮的辅助灯,只留下检查床上方的主灯。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沉了下来,空气里只剩病人压抑的喘息声。
病人还以为伊森是在思考方案,声音发颤地问:「医生……还有办法吗?」
伊森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先别动。
随後,他擡起手。
下一秒,温暖而柔和的微光,悄无声息地在他掌间亮了起来。
那光并不刺眼,甚至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只是灯光晃了一下。
可它一出现,整个诊疗室的温度仿佛都柔和了些。
淡淡的辉芒如同细密的水流,无声没入那片肿胀淤紫的区域,将撕裂、瘀血、坏死边缘的组织一点点包裹、修复、重塑。
病人先是一颤,随後猛地愣住。
「好像不疼了……」他下意识出声,「怎麽会…」
没人接他的话。
海伦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神情平静,早就见怪不怪。
索菲盯着监测数据,看着原本混乱的指标一点点往回走,悄悄松了口气。
几秒钟後,光芒悄然淡去。
伊森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检查床上的病人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那种剧烈的疼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大脑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总觉得像是一种错觉。
索菲重新做了一次超声检查。
片子一出来,连她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包膜完整,血供恢复,内部结构清晰。
原本几乎已经要奔着切除去的伤势,此刻竟像是被什麽东西硬生生抹平了,只剩下少量仍在迅速消退的创伤反应。
海伦看着屏幕,低低啧了一声。
「又省下一手术。」她说。
病人已经顾不上她在说什麽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伊森,嘴唇动了半天,最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医生……我、我这是好了?」
伊森摘下手套,语气很平淡:「死不了,也不用切了。」
「接下来休息,观察,这两天别做任何会让伤处再次受力的事。」
那人愣了好几秒,才终於一点点回过神来。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要交代一半在这里了。
海伦过去把门打开,把那两个朋友放了进来。
两人听说已经没事,齐齐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介於劫後余生和想笑之间。
显然,今晚这件事,足够他们记上一辈子,并且大概率会成为未来很多年里,时不时被翻出来的经典笑料。
索菲看着那人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以後打蚊子,建议换个温柔点的方法。比如赶走,或者等它自己飞走。」
男人脸色僵住,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床里。
伊森看着床上那位刚从「险些医学切除」边缘被拉回来的病人,认真地总结经验。
「记住,有时候,暴力并非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尤其是当蚊子落在你的睾丸上时。」
诊疗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後海伦直接转过身,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索菲也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两个朋友终於还是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至於病人本人,则低头看着自己被保住的部位,眼神里隐隐透出了几分大彻大悟。
这句话他应该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