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和浩二来得很快。
几天後的一个上午，海伦接了个电话，随後朝门外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眉眼间那股锋利的冷意，和经常在大陆酒店里出没的那些人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那份冷意更像是一层硬撑出来的外壳，把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她的左肩和腰侧都带着伤，衣服上隐约还能看见鲜红湿润的血迹。身後跟着两个人，推着一辆担架车，上面躺着一具蒙着黑布的遗体。
「我是明。」
海伦往旁边让开一步，「请进。」
女孩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戒备。
一周前，她拖着伤，守着父亲的遗体，问约翰·威克：「那个瞎子是谁？」
约翰看着浩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以前是我的朋友。」
明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亲死了一因为你破坏了规则，而他还是选择帮你。」
「所以，要麽你去杀了他，要麽我来。」
约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伤。
「我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道：
「带你父亲去纽约，去雷恩诊所。」
「把他交给雷恩医生。你先养伤，其他事，先不要想。」
雷恩诊所。
那个如今已经在地下世界里，被传得越来越神奇的地方。
她听父亲提起过几次，意思很简单
第一，永远不要得罪一个叫伊森·雷恩的医生。
第二，如果有解决不了的医疗问题，就去纽约找他。
如今，她来了。
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诊所。
伊森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副担架被擡了进来。
他目光从女孩脸上掠过，看着那张亚洲面孔，很快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大阪大陆酒店经理浩二的女儿，明。
她也看见了伊森。
约翰只说一一去纽约，去雷恩诊所，找伊森·雷恩。
所以她来了。
可在真正见到这个人之前，她对「伊森·雷恩」的理解，只停留在「一个很厉害的医生」上。仅此而已。
明微微低头，朝伊森行了一礼，动作克制，语气郑重而压抑。
「雷恩医生。」
伊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担架，语气平静：「来得挺快。」
「是。」明声音很低，「威克先生说，让我把父亲交给您。」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
其实她完全不明白，这麽做的意义是什麽。
难道父亲是假死？还有救？
这显然不可能！
但无论是父亲，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夜魔，都告诉过她，眼前这个人必须尊重。
於是她还是低声道：「我父亲……拜托您了。」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荒谬。
担架上的人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一个死人，还能让医生怎麽费心。
她只是抱着最後一点近乎可笑的希望，千里迢迢把父亲和约翰的话带到这里。
伊森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女孩脸上的迟疑和怀疑一目了然。
显然，约翰只让她来，却没有告诉她原因。
「先把人送进诊疗室。」伊森开口。
海伦和索菲立刻上前，代替之前的人，将担架推了进去。
明下意识跟了两步，却又在门口停住，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娜塔莎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到了走廊一侧，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伊森回头看了明一眼。
「你也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把你的伤一起处理了。」
明下意识说道：「我没事。」
伊森扫了她肩头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到了这里，就不要再硬撑了。你的伤口已经崩开了。再流一会儿血，就真有事了。」
明沉默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诊疗室里，灯光明亮。
黑布被掀开後，浩二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明站在床边，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手背绷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失态。
她不是第一次见屍体。
更不是第一次见自己熟悉的人死去。
可她依旧无法习惯。
因为躺在这里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後的亲人。
伊森站在床边，低头观察浩二片刻。
他的神情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像是在确认某种状态。
随後，他擡起手，掌心覆了上去。
下一秒，一道温和却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从他掌下安静地亮了起来。
那光不像阳光，也不像任何现代医疗设备会发出的东西。
它更像是某种从死亡深处强行唤回的生机，沉静、纯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无数武器，无数杀人方式，也见过大陆酒店体系下那些常人永远无法触及的规则与黑暗。可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病床上的浩二，原本已经彻底停止起伏的胸口，在那片圣光之下，竟重新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极轻的一下。
随後又归於死寂。
但仅仅这一瞬，已经足够让人失神。
「靠！」明听到旁边的医生小声嘟囔了一句。
果然没有那麽容易。
伊森能感知到浩二的灵魂所在，也能感知到灵魂在接近。
但就是极其遥远。
伊森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释放复活术。
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一道道反覆亮起的光，看着父亲时而微微起伏、又再次沉寂的胸口，几乎连呼吸都忘了。还好，这一次，并没有太久。
几分钟後，随着一次比之前更盛的光芒落下一
浩二猛地吸进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手指也随之抽动了一下，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深渊里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
明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於被彻底惊醒，几乎失声喊了出来：
「父亲！」
她扑到床边，手都在抖，却不敢真的碰到父亲的身体，像是怕眼前这一幕只是短暂的幻觉，稍微一碰，就会散掉。
浩二看见她，目光一点一点聚焦。
过了几秒，他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明？」
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一路上，她都没有哭。
进门的时候没有哭。
看见父亲躺在那里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这一声「明」落下来，她像是被人狠狠按中了胸口，所有强撑起来的冷静，瞬间崩开了一道口子。伊森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对父女重逢的场面，十分体贴地没有打扰，只是转头对索菲说道：「给他补点水，再做个基础检查。刚醒过来，身体还要缓一缓。」
说完，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状态。
还行。
几分钟的精神高度集中，确实让他有些疲惫，但还没到被掏空的地步。
索菲站在原地，神情仍有些发木。
哪怕海伦之前已经告诉过她，这位医生拥有某种近乎传说的能力，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在眼前时，她依旧止不住地心心里发颤。
她轻轻点头，转身去倒水。
伊森睁开眼睛，看向明，示意道：「过来这里。」
明看着父亲，还沉浸在与父亲重逢的喜悦与天翻地覆的震撼里，闻言怔了一下，才木然擡头看向他。那目光，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先前她对伊森的尊重，来自父亲和约翰的叮嘱，那麽现在，那份尊重里已经多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伊森像是没看见，只擡了擡下巴：「你身上不是还有伤吗？我帮你治疗一下。」
明轻轻握了一下父亲的手，随後沉默着走了过来。
她肩上的刀伤、腰侧的擦伤，还有几处被子弹和爆炸波及出来的挫伤，其实都不算轻。
只是她一路撑着，硬是没把这些当回事。
伊森擡手按上她的肩。
下一秒，那层熟悉而安静的光再次亮起。
明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肩上那种持续不断的撕裂感正在迅速退去，像是有人把嵌进血肉里的刀一点一点抽了出来，又将裂开的伤口重新合拢。
不。
不是缝合。
是癒合。
真正意义上的，瞬间癒合。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
原本被鲜血浸透的地方，伤口正在飞快消失，只剩下残破的衣料和乾涸的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伊森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只是给她喷了点药。
「好了。」
明怔怔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终於明白，约翰为什麽会那样笃定，也终於明白，为什麽父亲明明已经死了，约翰仍旧坚持让她把人送来纽约。
这里根本不是诊所！
这里是连死亡都能逆转的圣地！
明缓缓低下头，将腰深深弯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深，也更正式。
这一刻，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夜魔再提醒什麽。
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怎样的敬重。
「雷恩医生。」她郑重地低声说道，「多谢您。」
伊森摆了摆手。
「不用客气，你们是约翰的朋友，也是诊所的朋友。」
他说着，看了浩二一眼。
「等会儿让你父亲休息一下再动。刚从死亡名单上划掉的人，不适合立刻下床。」
尝试下床的浩二，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重新躺了回去。
「抱歉。」他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醒过来时多了几分活气，「给你添麻烦了，医生。」
「没事。」伊森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淡淡的，「比起某些每次都自己走进来，顺便再把追兵一起带到门口的人，你已经算省心了。」
浩二显然听懂了他说的是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
刚从死亡边缘被救回来的人，按理说，怎麽也得虚弱一段时间，至少也该躺上一段时间，慢慢适应重新运转起来的身体。
就像魔兽世界里的虚弱复活一样，会挂上一个虚弱的DEBUFF，让人短时间不敢乱跑。可实际上，浩二只是靠在床头坐了十几分钟，喝了半杯温水，脸色便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过来。
没过多久，他已经自己下床，走动起来，除了脸色还略微苍白一些，看上去几乎和常人无异。索菲拿着听诊器，来回确认了两遍，最後还是忍不住擡头看了一眼伊森，眼神里写满了「这根本不科学海伦对此倒是平静得多，轻轻拍了拍索菲的肩膀。
娜塔莎靠在门边，没有说话，她看向伊森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又变强了。
浩二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确实已经重新属於自己。他随後转过身，朝伊森走了过去。
明立刻跟了过去。
浩二擡手轻轻示意她不用担心，随後站定在伊森面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先整了整衣襟，然後极其正式地低下头，向伊森行了一礼。
那不是随意的感谢，而是郑重到庄严的礼节。
「雷恩医生。」浩二的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刚恢复後的沙哑，「这一次，是您把我从地狱里带了回来。」「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住。」
伊森站起来，说道：「你是约翰的朋友。」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约翰，你也不会死。」
浩二明白他的意思，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却没有顺势轻轻揭过。
他继续说道：
「朋友归朋友，恩情是恩情。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
「从今天起，您是大阪大陆酒店永远的朋友，也是我和明永远的恩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今後，只要您开口，大阪这边一定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答覆。」
一旁的明也跟着低下头。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再次向伊森行礼。
显然，父亲的态度，也代表了她的态度。
伊森看着这父女俩，倒没摆出什麽「施恩不图报」的姿态，只是笑了笑。
「好的，我记下了。」
「以後真有事，我保证不会跟你们客气。」
浩二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在地下世界里，过分客套反而显得生分，而人情也是一种羁绊。
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伊森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气氛稍稍松下来一些後，明终於不像刚进门时那麽绷着了。她站在父亲旁边，目光还是会不自觉落到伊森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这样的存在，哪怕放在大陆酒店的规则之下，也已经超出了「医生」这个词本来的定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後，浩二便主动提出告辞。
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的伤也被一并治好，再继续留下来，反倒像是在打扰。
临出门前，浩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转过身看向伊森。
「医生。」
「嗯？」
浩二神情温和。
「等这边的事情稍微平息，希望您一定来大阪一趟。」
他说着，微微一顿，唇角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意。
「让我和明，好好尽一次地主之谊。」
明也跟着点头，「雷恩医生，欢迎您随时来大阪。」
「如果您愿意来，大阪大陆酒店会以最高规格接待您。」
伊森笑道：「听起来不错。」
「有机会我会去的，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麻烦你们。」
浩二笑着说道：「那样最好。」
他又向伊森点了点头，随後带着明离开了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