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娜塔莎把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後掠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把那张本就冷淡的面孔映得越发锋利。伊森坐在副驾驶上,余光偷偷瞥了她好几次,终於还是试探着开口:
「所以……今天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娜塔莎侧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一瞥冷静,几乎没有情绪。
伊森立刻从中嗅到了「杀气」。
他清了清嗓子,又努力找补:
「往好处想,今天谈下来的条件其实很不错。」
「让高桌出了不少血。」
娜塔莎依旧没接话。
伊森只好继续没话找话:
「等这段时间过去,诊所搞一次团建吧。你有没有什麽想参加的活动?吃饭?看电影?还是」「所以,」娜塔莎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到底是白痴会传染,还是叛逆会传染?」
伊森一愣:「啊?」
「为什麽答应那种条件?」
她手握方向盘,声音听不出起伏。
「还有,老人怎麽了?」
「老人就不能说你几句了?」
伊森下意识反驳:「谁老了?没人说老啊。」
娜塔莎冷笑了一声。
「别转移话题。」
「回答我一一为什麽答应?」
伊森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因为赔率确实不错啊。」
「我记得最开始我提出要侯爵财产的时候,你不是也没反对吗?怎麽後来突然觉得不行了?」娜塔莎淡淡道:「因为那时候条件不对等。」
「按照那个赌约,就算输了,也不会真落到你头上,说到底,就是一张开得很大的空头支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像两个三岁小孩赛跑,两人约定A赢了的话可以得到一颗糖,A输了要给B一套房子。」「有人会当真吗?」
伊森转头看她:「三岁小孩?」
娜塔莎面无表情:「举例而已,不要应激。」
伊森被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决定换个角度。
「那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娜塔莎眼皮都没擡一下:「不赌。」
「我还没说赌什麽呢。」
「你说什麽我都不赌。」
「先听我说完啊。」伊森说道,「就赌明天的决斗,我压约翰赢,你压侯爵赢,怎麽样?」「不怎麽样。」
「为什麽?」
「因为侯爵赢不了。」
伊森一下子坐直了,瞬间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你看!你自己都觉得侯爵赢不了。」
「既然他赢不了,那这件事不就没什麽风险吗?为什麽不趁机多捞点好处?」
娜塔莎终於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和输赢没关系。」
「危险的事情,本来就该少做。」
伊森耐心地讲道理:
「可既然基本不会输,那就不算危险啊。」
「就像我们现在开车。」
「理论上讲,可能会有陨石掉下来,正好砸到我们头上。」
「但这件事的概率如此之低,我们会因为这个就不出门了吗?」
娜塔莎沉默了两秒。
然後很平静地说道:
「我说不过你。」
伊森刚要露出「你看吧」的表情,就听见她接着说道:
「回去以後,你自己跟海伦解释。」
伊森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为什麽要告诉她?」
「这事没必要让她知道吧?」
「真的,完全没必要。」
娜塔莎:「她会问。」
「她问,我们就说该说的部分。」伊森接得飞快,「那个二十年的事就别提了。」
「为什麽不提?」
「她是普通人。」伊森一本正经的解释:「对这些地下世界规则、契约、代价,不够了解,容易被字面意思吓到。」
「但你我不一样。」
「我们都是年轻人。」
「而且一一我们还有特殊能力。」
娜塔莎:「嗬嗬。」
「嗬嗬」可以表达敷衍、冷笑,还可以用於嘲讽、警告、懒得多说。
唯独和「开心」没什麽关系。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住。
伊森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城市街道,沉默了片刻,感受着娜塔莎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谢谢你,娜塔莎。」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
娜塔莎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既然知道,」她说,「为什麽不听?」
伊森想了想,十分诚恳地回答:
「因为我总得自己做决定。」
「不能什麽事都让你们替我担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再说了,男人总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也得有自己的判断,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娜塔莎转过头,那眼神像是无语,又像是想笑。
「嗬,男人?」
「事业?」
她轻轻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
伊森被她这一套连消带打噎得彻底没了脾气。
这位前特工别的不说,嘲讽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至於她靠美色让敌人神魂颠倒的样子,伊森虽然没见过,但就凭这份语言杀伤力,他觉得大概也差不到哪去。
他乾脆闭嘴了。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引擎低低的震动声。
等静下来之後,伊森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突然有点想笑,仿佛是两个小孩在斗嘴一样。
明明是在争论,听着却越来越像熟人之间的拌嘴,像两个谁也不肯先服软的小孩。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娜塔莎一眼,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近了一点。
娜塔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伊森立刻坐正:「你说。」
娜塔莎语气依旧平淡:「你一个能把死人拉回来的人,为什麽要跟侯爵这种小角色纠缠不清?」小角色。
伊森嘴角抽了抽。
这位特工的气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不是我跟他纠缠不清。」伊森说道,「他们不都说了吗?杀侯爵没什麽用,还会有下一个侯爵,甚至千千万万个侯爵。」
「总不能让他们一批一批排着队来烦我们吧?」
「这样可以让他们彻底不再找诊所麻烦,一劳永逸。」
「我觉得你是无聊。」娜塔莎摇了摇头。
伊森认真想了想:「好吧。」
他说,「可能确实有一点。」
娜塔莎继续道:「明天决斗结束,加上你手里本来就有的吉安娜的血誓,你就凑齐高桌十二席所有人的血誓了。」
「你还有高桌之上长老的血誓。」
「各地大陆酒店的人情、俄罗斯罗马人类的人情、地下王国的人情……」
娜塔莎一一列举。
「你这到底想做什麽?」
伊森回答得非常自然:「交朋友啊。」
「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领袖教导过我们,要把支持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娜塔莎反问:「那领袖有没有教导过你,没必要的仗,不打;没意义的争论,不做?」
伊森一噎,「呃……有。」
差点忘了娜塔莎的出身了,按她那个年代和履历,说不定甚至见过领袖。
娜塔莎继续说道:「在我受训的时候,从来不鼓励和废物争论一浪费时间,暴露情绪,还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很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冷淡。
「不要试图说服蠢货。」
「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失去找麻烦的能力。」
伊森忍不住评价:「这就是特工版的「废话少说,干就完了』?」
娜塔莎:「差不多。」